英国有一个著名的学者，叫：李约瑟。
在他编著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个问题，说是：“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作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是啊，为什么？
战国的司南，东汉的地动仪，唐代的雕版印刷，宋代的活字排版，火药推，指南针，这里面哪一个不是改变了世界文明走向的发明？
那么，为什么我们没有孕育出近代科学？
其中，最喜闻乐见的说法，就是我们的祖先都是实用主义，没用的东西一律看不上。
那改变世界战争模式的火药，都是炼丹的时候不小心搞出来的，而那些天天研究天文的人，也是为了给皇帝看风水，算命。
也就是说，当时的一切发明与科技，到最后其实就一句话：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它到底是干嘛的？
当时的人们搞研究、搞发明，到最后其实就是为了吃上一口饭。
而正是因为我们的实用主义中，缺乏了西方人那种思考世界的闲心，才最终导致了中国古代只有技术，没有科学。
因为技术是经验的积累，而科学则是逻辑的推演和沉淀。
但是这个说法对吗？
实用主义有错吗？
难道瓦特发明蒸汽机的时候就是为了研究热力学吗？
难道那些商人不分日夜的磨镜片，就是为了发明显微镜吗？
难道西方人开启大航海时代就是为了寻找新大陆和画世界地图吗？
那为什么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他们的实用却憋出了科学？
其实也不是，我们也憋出了科学，祖冲之把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7位，但是到最后你就会发现没什么用。
祖冲之就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8位，也看不到关于圆、关于无穷、关于宇宙秩序的秘密。
也就是说，问题并不在于我们能不能孕育出近代科学。
更是：在当时的环境里，这件事几乎没有发生的土壤。
科学从来不是某个天才灵光一现的产物，它需要制度、需要网络、需要一整套可以不断自我积累的体系。
而这一切，在当时，并不存在。
没有制度化的科学体系，也就很难诞生出真正意义上的近代科学。
就算真有一个人被苹果砸中，他更可能关心的是这果子能不能吃，而不是去追问它为什么会落下来。
问题不在于他够不够聪明，而在于，这样的追问既没有回报，也没有位置。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太抽象了，武断的判定当时没有这样的环境是不对的。
现在就让我们往回看。
明清时期的江南景德镇，有七十二万多个工匠，而制作一个瓷器要经过七十二个工序。
难道这些人中间就没有一个人能想到：我们为什么不发明一种半自动机器来提升效率。
当然有，但是没必要，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劳动力太廉价了，而江南水乡最不缺的是什么？
就是人啊，三条腿的癞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
与其花费成本和时间去研究一个机器，坏了还得修，时间久了还得维护，不如多雇两个人，还能打个纯手工制作的广告。
所以说，在一个劳动力过剩的环境里，开发一种节省劳动力的工具是赔钱的买卖。
而西方那些工厂，因为有大航线、外面的殖民地在不断的吸收人口，导致他们劳动力不足，劳动力成本过高，所以他们急需节约人工成本，这才诞生了那些机器。
而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维稳。
如果你是一个县令，你管理的地方有一个人，发明了一种半自动织布机，原本需要100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只要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搞定，那么请问你，你现在应该怎么办？
给我的话，我会先派几个衙役去他家里，先把他吊起来打一顿，再把机器砸了，最后再给他扣一个意图谋反的帽子，直接剁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机器一旦普及，就意味着会有大批量的人员失业，社会上突然就会增加数以万计的闲散人员，而且这些人没饭吃了会干什么？
那必然是闹事，在朝廷眼里，这点节省下来的成本算个屁，你要真把这个东西搞出来了，普及了，搞得他们没饭吃、没活干，他们造反怎么办？
所以如果一种技术打破了原本的饭碗平衡，那这个东西就是奇淫技巧，发明这个东西的人，就犯了杀头的重罪。
这个理论放到今天依旧是成立的，部分成立。
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些担心流水线作业会被机器人所替代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要是工厂真把机器人装进去了，把那些原本的劳动人民全部裁掉，一个工厂裁一万人，十个工厂十万人，一百个工厂一百万人，把这一百万人突然投进社会，绝对会出乱子。
那些工厂老板明白，政府也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好了，那些江南水乡劳动力都被安排明白了，那那些皇宫里的人，一天又不用干活，总该有时间去研究科学，探索生命的起源了吧。
接下来我们要说的，就是李约瑟难题的核心。
欧洲研究科学，研究物理规律的人，他们可以在皇权和神权外，拥有一片自留地，那里有大学，有皇家学会，有沙龙，他们可以互相讨论一些难搞的理论，复杂的公式，甚至可以出书为了一个观点争辩。
正是这种环境打造了欧洲近代科学可以快速发展的基础。
科学，本质上是一张“横向”的网，他需要和有相同知识和观念的人讨论，他需要一种“只认数据不认人”的环境。
而在中国古代的统治者眼里，这种“横向”的网是非常致命的。
大一统帝国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是所有人只跟上方发生垂直联系。老百姓之间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你几个读书人聚在一起里讨论天象、研究生命的真谛？
你想干嘛？
是不是想结党营私？
是不是对朝廷不满？
是不是想要写诗暗讽朝政？
明朝的东林党就是聚在一起开了几次读书交流会，聊了会时事政治，最后被魏忠贤当狗一样一脚踢死了。
所以，在一个连自发结社都要冒掉脑袋风险的时代，你指望他们建一个“大明皇家物理学会”？指望他们出版《万历化学学报》？
要说更厉害的，还得是科举，我有时候真觉得发明科举的人真是个旷世奇才。
它只用一个规定，就能把当时全天下最有野心、最有思想、最聪明的那帮人全部整去寒窗苦读。
八股文考的是什么？写作水平？
八股文的核心就是“代圣人立言”。
也就是说，你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你必须用朱熹的逻辑去思考，用孔孟的嘴巴去说话。
“标准答案”早就定死了，你要是敢说别的，或者写点别的什么，那就是大逆不道。
这就是当时的社会，皇权把所有的跨越阶级的路全部垄断了，就只留了一条。
所以当时所有的聪明人，前半生都在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更漂亮，怎么揣摩考官的心思。
当“标准答案”成为衡量一切智力和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时，谁还会去关心地球是不是绕着太阳转？
就算地球真的是方的，只要皇上说是圆的，那它就是圆的。
而科学的底色，就是怀疑，但是你猜为什么当时的皇帝又叫天子？
那就是因为皇帝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当时的人们发现，地球运动是由引力决定的，而不是皇帝的品德决定的；
灾荒是由气候变化导致的，而不是因为什么老天爷对朝政不满，所以搞点小动作来祸害百姓；
如果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连天子都无法解释和理解的“客观真理”，那皇权的合法性就消失了，在中国古代的政治体系里，唯一的真理解释权是上面的，那是天意。
如果你民间自己搞了一个什么大明物理学会来解释这些，那思想就没办法统一了，队伍还怎么带？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古代没有孕育出近代科学？
不是我们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个基因。
而是因为古代皇权的权利体系把那些想要燃起的火焰掐灭了，不仅掐灭了，还往上面浇了一盆水。
但是不得不承认，它很成功，它维持了两千年的封建帝制。
它预判了内部的一切变量，防住了思想的每一次脱轨，完美的抑制住了所有的不可控因素。
直到几百年后，从海上开来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坚船利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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