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放鸽子的第一百次

周五傍晚六点半,暮色四合。

沈清月第一百次看向咖啡厅门口,玻璃门外人来人往,唯独没有那个约定中“身高一米八、戴金丝眼镜、手拿财经杂志”的相亲对象。手机屏幕上,介绍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小时前:“对方说了,六点准时到,这小伙子可优秀了,你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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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连基本的时间观念都没有,优秀在哪里?

沈清月扯了扯嘴角,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抿了一口。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这是她今年第十次相亲,也是她二十五岁人生中的第三十七次——别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每次被放鸽子后,她都会在日记本上画个叉,如今那页纸已经快要画不下了。

“小姐,需要续杯吗?”服务生第三次走过来,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同情。

这家“时光咖啡”位于市中心写字楼底层,沈清月是这里的常客——不是因为她多爱喝咖啡,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三次在这家店被同一个人放鸽子。对,同一个人,同一个靠窗的位置,甚至她今天点的都是同样的拿铁。

“不用了,结账吧。”沈清月从钱包里抽出钞票放在桌上。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米色连衣裙,做了发型,化了精致的妆,现在只觉得像个笑话。

刚站起身,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松开。他的长相太过出众,以至于咖啡厅里好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种气场,冷淡,疏离,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沈清月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虽然确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而是因为,这人的模样,和介绍人发来的照片没有半分相似。照片上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眼前这个却眼神锐利,哪有半点“温和”的样子?

男人径直朝她走来,脚步沉稳。沈清月下意识后退半步,脑子里警铃大作。现在的相亲对象都开始用假照片了?还带这么高级的?

“沈小姐?”男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磁性。

“你是……陈先生?”沈清月迟疑地问。介绍人说对方姓陈,叫陈什么来着?她当时没仔细看。

“我姓陆。”男人纠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陆沉舟。”

陆沉舟。沈清月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无果。但对方能叫出她的姓,应该就是相亲对象没错了。只是……为什么要用假名字?还换照片?

“坐吧。”陆沉舟已经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招来服务生,“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谢谢。”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先到的那个人。

沈清月重新坐下,心里那股被放鸽子的怒火还没消,又添了被欺骗的憋屈。她打量着对面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相亲骗子”的痕迹,但失败了。这人太坦然,坦然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先生迟到了四十分钟。”沈清月决定先发制人,语气算不上好。

陆沉舟看了眼腕表——那是块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表——然后抬眼看她:“路上堵车。”

四个字,解释得理直气壮。

沈清月气笑了:“所以连个电话都没有?”

“手机没电了。”陆沉舟面不改色,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确实是黑的。

理由充分,态度敷衍。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来都来了,好歹把流程走完,回家也好跟老妈交代。

“陆先生做什么工作的?”她端起职业假笑,开始走相亲标准流程。

“开公司的。”

“什么公司?”

“小公司,做点进出口贸易。”陆沉舟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沈清月被他看得不自在,端起咖啡杯掩饰。小公司?穿十几万的西装,戴几十万的手表,开小公司?骗鬼呢。

“沈小姐在出版社做编辑?”陆沉舟反问。

“嗯,儿童文学编辑。”沈清月放下杯子,“陆先生对相亲对象的要求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要温柔贤惠,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要家境相当,要工作稳定但不能太忙……她每次都听着,然后在心里画叉。她沈清月要找的是伴侣,不是雇主。

陆沉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

“合眼缘,不麻烦。”他说。

沈清月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就这?”

“就这。”陆沉舟看着她,“沈小姐呢?”

“我?”沈清月想了想,突然不想再走那些虚伪的流程了。反正这次肯定又成不了,不如说点实话,“我要对方守时,诚实,尊重我。不要大男子主义,不要妈宝,不要觉得女人结婚就该辞职在家相夫教子。要能聊得来,有共同话题,最好也喜欢看书。还有,不能迟到四十分钟连个道歉都没有。”

最后一句是盯着他说的。

陆沉舟眉毛都没动一下:“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沈清月靠回椅背,“不过我觉得,光是‘守时’这一条,陆先生就不符合。”

气氛有点僵。服务生正好送来咖啡,打破了沉默。

陆沉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动作优雅。沈清月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沈小姐相过很多次亲?”他忽然问。

沈清月表情一僵:“这和陆先生有关系吗?”

“好奇。”陆沉舟放下杯子,“像沈小姐这样的条件,不应该需要频繁相亲。”

“我什么条件?”沈清月自嘲地笑了笑,“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长相,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在相亲市场,我这样的最多算‘还行’。”

“你太低估自己了。”陆沉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沈清月愣了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气人,一会儿又说好话?

“陆先生呢?为什么来相亲?”她换了个问题。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就在沈清月以为他又要用“关你什么事”搪塞过去时,他开口了:“家里催得紧。”

这个理由沈清月太熟悉了。她也是,老妈天天在耳边念叨“二十五了,再不找就来不及了”,好像二十五岁是什么人生的分水岭,过了这条线就会自动贬值似的。

“理解。”她点点头,“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沉舟似乎弯了下唇角,但弧度太小,沈清月怀疑自己看错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对话勉强进行。陆沉舟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干脆,不躲不闪。沈清月得知他三十二岁,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自己是“小老板”,平时喜欢看书、健身、偶尔登山。听起来条件不错,但沈清月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而且,她总觉得陆沉舟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打量,而像是在评估什么,衡量什么。

“沈小姐对婚姻有什么期待?”陆沉舟忽然问。

沈清月正小口吃着提拉米苏,闻言抬头:“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吧。不过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如果我说不早呢?”

沈清月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陆沉舟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专注,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沈小姐,我直说了。我今天来相亲,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找结婚对象的。”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觉得你合适。如果你也觉得我还行,我们可以跳过恋爱环节,直接结婚。”

沈清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或者今天出门的方式不对,才会遇到这种神经病。

“陆先生,这个玩笑不好笑。”她放下叉子,语气冷了下来。

“我没开玩笑。”陆沉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那是一本户口本。

沈清月的眼睛瞪圆了。谁相亲会随身带户口本?!这人不是神经病,是疯子吧!

“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去民政局。”陆沉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现在就可以去喝杯茶”,“周末他们加班到八点,还来得及。”

沈清月盯着那本户口本,脑子里一片空白。几秒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先生,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她抓起包,努力维持最后的礼貌,“今天的咖啡我请,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握住。陆沉舟的手很暖,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沈小姐,”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真的。”

“放开!”沈清月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没用。咖啡厅里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她脸上发烫,又羞又怒。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就因为你长得帅?有钱?还是因为你随身带户口本?”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陆先生,我不是商品,你看上了就能买。我是人,有感情,有选择权。我对你没有任何了解,你对我也是。结婚?你在侮辱谁呢?”

陆沉舟的手松了松,但没放开。他看着沈清月因愤怒而泛红的脸,还有那双瞪圆的眼睛——很亮,像燃着火。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沈清月一愣。

“我道歉。”陆沉舟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刚才的话太唐突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道歉来得太突然,沈清月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陆沉舟,对方表情诚恳,眼神认真,仿佛刚才那个掏出户口本说要马上结婚的人不是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想和你结婚。”陆沉舟坦然得让人无语,“但你说得对,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而不是自作主张。所以沈小姐,我正式请求你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沈清月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倒霉日。先是被放鸽子,然后遇到个神经病,现在神经病又变成了追求者?这剧情跳得也太快了。

“我拒绝。”她斩钉截铁。

“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不想。”沈清月拎起包,“陆先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还是去找个能欣赏你这种……幽默感的姑娘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次,陆沉舟没再拦她。

走出咖啡厅,晚风一吹,沈清月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来。她回头看了眼玻璃窗内,陆沉舟还站在原处,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户口本,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错觉,一定是错觉。那种人怎么会落寞。

她摇摇头,快步走进地铁站。手机震动,是老妈发来的语音:“月月啊,相亲怎么样?小陈人不错吧?你好好跟人家聊聊,别总是摆脸色……”

沈清月叹了口气,打字回复:“人没来,又放鸽子了。”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沈清月按掉,发了条“在地铁上,回家说”,然后关了静音。

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沉舟的脸,还有那本深红色的户口本。

疯子。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第一章:阴魂不散的陆先生

周末两天,沈清月过得不太平。

老妈在确认她真的又被放鸽子后,开启了长达三小时的电话轰炸,中心思想就一个:你都二十五了,不能再挑了,差不多就行了。沈清月左耳进右耳出,最后以“要赶稿”为由挂了电话。

她确实要赶稿。手里这本童话集下个月要上市,插画师昨天才交稿,她得在周一前完成最后的校对。可对着电脑屏幕,那些可爱的字句怎么也进不了脑子,眼前晃来晃去的总是陆沉舟那张脸。

“我真是疯了。”沈清月把脸埋进手臂,哀嚎一声。

周一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出版社在城东的文化创意园,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时格外好看。

“清月姐,早!”前台小夏朝她招手,表情神秘兮兮的,“有你的花哦,超大束!”

沈清月心里咯噔一下。走进办公区,果然看到自己工位上放着一大捧香槟玫瑰,少说也有九十九朵,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着,系着深蓝色丝带,雅致得不像话。

同事们都看了过来,眼神八卦。

“谁送的谁送的?”隔壁工位的林薇薇凑过来,眼睛发亮,“香槟玫瑰诶,花语是‘我只钟情你一个’,好浪漫!”

浪漫个鬼。沈清月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陆沉舟。除了那个疯子,谁会做这种事?

她找到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抱歉,吓到你了。陆沉舟。”

字是打印的,但下面手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字迹苍劲有力,和那人一样。

“陆沉舟是谁?新男朋友?”林薇薇问。

“不是,相亲认识的神经病。”沈清月把卡片扔进抽屉,看着那捧花发愁。这么大一束,放哪儿都碍事。

“长得帅吗?有钱吗?神经病到什么程度?”林薇薇来了兴趣。

沈清月想了想:“帅,有钱,第一次见面就掏出户口本要跟我去领证的程度。”

“哇!”林薇薇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刺激?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沈清月坐下来开电脑,“这种人不躲远点,等着被吓死吗?”

话是这么说,可一整天,她总忍不住看那束花。香槟玫瑰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不腻人。下班时,她犹豫再三,还是把花抱了回去——扔了可惜,好歹挺贵的。

接下来的三天,陆沉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阴魂不散”。

周二,快递送来一盒手工巧克力,比利时牌子,沈清月只在杂志上见过。卡片上还是那句话:“抱歉,吓到你了。”

周三,是一套精装版的《安徒生童话全集》,烫金封面,插画是百年前的经典版本。沈清月是做这行的,知道这套书有多难找。卡片上多了一行字:“听说你喜欢童话。”

周四,她加班到八点,出办公楼时,一眼就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车型流畅低调,但车标彰显着不菲的身价。车窗降下,露出陆沉舟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小姐,我送你回家。”

沈清月想假装没看见,快步往前走。车子缓慢地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陆先生,你这样算骚扰了。”她停下来,隔着车窗说。

陆沉舟推门下车。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大衣,衬得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只是想为那天的唐突道歉。”他说,“给我十分钟,说完就走。”

沈清月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周围好奇的路人,妥协了:“前面有家便利店,去那儿说。”

便利店的休息区,两人对坐在小桌旁。沈清月买了杯关东煮,陆沉舟要了瓶水。

“陆先生,你的道歉我收到了,花、巧克力、书,都收到了。”沈清月先开口,“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联系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你会认真对待的人。那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陆沉舟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沈清月移开视线。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认真对待?”他问。

“第一次见面就求婚的人,能有多认真?”沈清月反问。

“正是因为认真,才不想浪费时间。”陆沉舟看着她,“沈小姐,我三十二岁了,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那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想找的人。”

“你了解我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知道我脾气好不好?你知道我爸妈什么样?”沈清月一连串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我是你想找的人,这不叫认真,这叫冲动,叫不负责任。”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但我们可以互相了解。给我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绝不纠缠。”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沈清月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她很快清醒过来——这种套路她见多了,先给你画个饼,等把你哄到手了,原形毕露。

“陆先生,我们真的不合适。”她站起来,“你是大老板,我就是个小编辑,我们的生活圈、价值观、消费观都不一样。勉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陆沉舟也跟着站起来,“沈小姐,不要急着下结论。至少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了解我的机会。”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这让沈清月有些意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好。”陆沉舟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考虑好了,打给我。”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烫金的字。沈清月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温热。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坐地铁。”

“这个点地铁很挤。”陆沉舟已经往外走,“放心,送到小区门口我就走。”

沈清月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太累了,不想挤地铁;也许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装多久。

车上很安静,只有低低的音乐声。沈清月报了个小区名,陆沉舟输入导航,然后专心开车。他开车很稳,不疾不徐,遇到行人会早早减速。

沈清月偷偷打量他。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平心而论,陆沉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如果是在别的场合遇到,她也许会心动。但现在……

“看够了吗?”陆沉舟忽然开口,眼里有笑意。

沈清月脸一热,移开视线:“谁看你了。”

“你可以看,随便看。”陆沉舟说,“毕竟我在追你,得让你看清楚点。”

沈清月无语。这人怎么一会儿严肃一会儿不正经?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沈清月解开安全带:“谢谢,我到了。”

“沈小姐。”陆沉舟叫住她。

沈清月回头。

“我是认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给我个机会,好吗?”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眼里投下一小片暖色。那一刻,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再说吧。”她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进楼道,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响了,是林薇薇。

“清月,怎么样怎么样?神经病又来找你了?”

“嗯,送我回来的。”

“哇!然后呢?有没有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沈清月边掏钥匙边说,“就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他有没有再求婚?”

“没有,就说要追我,给三个月时间。”沈清月打开门,踢掉高跟鞋,“你说他到底图什么?我长得也就一般,家境一般,工作一般,他那种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薇说:“清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就是喜欢你?一见钟情虽然狗血,但也不是没可能啊。”

“一见钟情?”沈清月苦笑,“那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现实是,他要么是玩腻了想找个人结婚应付家里,要么是有别的目的。反正,不会是因为喜欢我。”

“你别这么悲观嘛。”林薇薇劝道,“要不你试试?反正就三个月,不行就撤。万一真是真爱呢?”

沈清月没说话。她看着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清秀,但算不上惊艳;身材匀称,但也不是前凸后翘。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个“还不错”的姑娘,不会让人眼前一亮,也不会让人讨厌。这样的她,凭什么让陆沉舟那样的人一见钟情?

“再说吧。”她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洗漱完躺在床上,沈清月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想起陆沉舟给的那张名片,黑色烫金,简单得近乎傲慢。

三个月。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就三个月,试试又何妨?大不了,就是再伤一次心。

第二章:三个月的约定

沈清月给陆沉舟打电话,是在收到花的第五天。

这五天里,陆沉舟没再出现,但每天一束花雷打不动,有时是玫瑰,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花。卡片上的话也从“抱歉”变成了“早安”、“记得吃午饭”、“今天降温,多穿点”。

同事们从一开始的八卦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有林薇薇还每天追着问进展。

“清月姐,你真不考虑啊?这种极品男人,错过了可就没下家了。”

沈清月正在校对稿子,头也不抬:“薇薇,你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吗?我和他,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你是什么世界,他是什么世界?”林薇薇不服气,“不都是人吗?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

“不是等级,是生活。”沈清月放下笔,认真地说,“他一件西装够我半年工资,出门有司机,吃饭是米其林。我呢?租着三十平的小公寓,每天挤地铁,吃外卖都觉得贵。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你说能长久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下班时,沈清月看着桌上新鲜的白色郁金香,突然下定了决心。她拿出那张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沈小姐?”陆沉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陆先生,我同意三个月的约定。”沈清月开门见山,“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三个月内,我们不能有任何身体接触,包括牵手。”沈清月说,“第二,这期间的花费必须AA,我不能收贵重礼物。第三,如果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终止,另一方不得纠缠。第四,三个月后,如果我们觉得可以继续,再正式交往,但结婚的事,至少一年后再考虑。”

她一口气说完,等着陆沉舟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好,都听你的。”

沈清月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真实感。他就这么答应了?

“那……明天晚上你有空吗?”陆沉舟问,“一起吃个饭?普通餐厅,你选地方,我请客,但你可以给我转账。”

还挺上道。沈清月想了想:“明天不行,我要加班。后天吧,六点半,在创意园旁边的‘小厨娘’见。那是家家常菜馆,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

“好。”陆沉舟顿了顿,“沈清月,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沈清月耳朵有点热,匆匆说了句“后天见”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被叫了声名字吗?至于吗?

两天后,“小厨娘”家常菜馆。

沈清月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表。即使是这样随意的打扮,在拥挤的小餐馆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等很久了?”沈清月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陆沉舟把菜单推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沈清月也不客气,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店里的招牌,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等菜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

“陆先生……”

“叫我沉舟吧。”陆沉舟说,“既然要互相了解,叫先生太生分了。”

“……好,沉舟。”沈清月不太习惯,“你也叫我清月就行。”

“清月。”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好听。”

沈清月低头喝水,掩饰不自然。

菜上得很快。陆沉舟吃饭的样子很优雅,但速度不慢,看起来是真的饿了。沈清月注意到,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每道菜都吃了不少,尤其喜欢那道红烧排骨。

“你经常加班吗?”她找话题。

“嗯,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陆沉舟说,“你呢?编辑工作忙吗?”

“看情况,赶上市期就忙,平时还好。”沈清月说,“主要是看稿子,和作者沟通,偶尔也去学校做活动。”

“儿童文学编辑,”陆沉舟看着她,“这份工作很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很温柔,有耐心。”陆沉舟顿了顿,“而且,喜欢童话的人,心里都住着个孩子。”

沈清月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看过童话?”

“小时候看过。”陆沉舟说,“安徒生,格林,还有《小王子》。后来就看得少了。”

“《小王子》里你最喜欢哪句话?”沈清月问。这是她的习惯,用这个问题来判断一个人。

陆沉舟想了想:“‘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沈清月心跳快了一拍。她最喜欢的也是这句。

“你呢?”陆沉舟反问。

“一样。”沈清月如实说。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忽然变得微妙。沈清月移开视线,夹了块排骨。

“说说你吧。”她说,“你的公司具体做什么的?”

“进出口贸易,主要做医疗器械。”陆沉舟说得很简单,“去年开始拓展海外市场,所以比较忙。”

“你父母是大学教授?教什么的?”

“父亲教经济学,母亲教文学。”陆沉舟说到父母时,表情柔和了些,“他们都是很开明的人,虽然催我结婚,但不会干涉我的选择。”

沈清月点点头。听起来家庭氛围不错。

“你呢?”陆沉舟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语文老师,我妈是会计,退休了。”沈清月说,“我家就是普通家庭,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家庭很好。”陆沉舟说,“简单,温暖。”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他那样的家庭,难道不温暖吗?

一顿饭吃了快两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沈清月在说,陆沉舟在听。她说自己的工作,说喜欢的书,说大学时的趣事。陆沉舟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上,能看出他在认真听。

结账时,沈清月坚持要AA。陆沉舟没反对,等她扫码付了自己那份,才拿出钱包。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创意园里亮着灯,有些工作室还在加班。

“我送你回去?”陆沉舟问。

“不用,我坐地铁就行。”沈清月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是还要加班?”

陆沉舟看了看表:“不急,我送你到地铁站。”

这次沈清月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晚风很轻,带着初秋的凉意。

“清月。”陆沉舟忽然开口。

“嗯?”

“今天我很开心。”他说,“谢谢你愿意出来。”

他的语气太认真,沈清月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地铁站到了。沈清月刷卡进站,回头时,陆沉舟还站在闸机外,朝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他说。

沈清月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直到上了地铁,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回到家,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到了。”

几乎秒回:“好,早点休息。”

沈清月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两人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陆沉舟不再每天送花,但会准时发早安晚安,提醒她吃饭,下雨了会问她带没带伞。每周他们会见一两次面,有时是吃饭,有时是看电影,有时就是散散步。

沈清月慢慢发现,陆沉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护在她外侧,会在她说到好笑的事时,眼里露出真切的笑意。

但他也很忙,经常开会到深夜,周末也要处理工作。有次他们看电影看到一半,他接到电话,不得不提前离开。沈清月说没关系,工作重要,但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陆沉舟说带她去个地方。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湖边。那是市郊的一个湿地公园,秋天时,芦苇一片金黄,湖面上有野鸭在游。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清月惊讶。这里很偏,游客很少。

“小时候常来。”陆沉舟说,“我外公家以前在附近,每次来,他都带我来钓鱼。”

他们在湖边散步。陆沉舟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我父母在我十岁时离婚了。”他忽然说。

沈清月脚步一顿。

“他们感情一直不好,但为了我,勉强在一起。”陆沉舟看着湖面,语气平静,“后来我外公说,与其让孩子在不幸福的家庭里长大,不如分开,各自安好。他们就离了。我跟着父亲,但母亲每周都会来看我。”

沈清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没想到陆沉舟会跟她说这些。

“他们现在都再婚了,过得不错。”陆沉舟转过头看她,“所以你看,离婚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他们都找到了对的人。”

沈清月心里一紧。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清月,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重蹈父母的覆辙。”陆沉舟认真地说,“所以我不轻易开始,但一旦开始,就会认真对待。那天在咖啡厅,我说要和你结婚,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

“可你那时还不了解我。”沈清月低声说。

“有些事,不需要了解太多。”陆沉舟说,“我知道你善良,有原则,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我知道你孝顺父母,对朋友真诚。我知道你喜欢童话,相信美好。这些就够了。剩下的,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沈清月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一个月,陆沉舟的表现无可挑剔,体贴,尊重,真诚。她不是没动心,只是不敢。

“沉舟,我……”她咬了咬唇,“我很普通,真的。和我在一起,你会失望的。”

“你不普通。”陆沉舟握住她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他的手很暖,“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

沈清月想抽回手,但没成功。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如擂鼓。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最终说。

“好。”陆沉舟松开手,但眼里有笑意,“多久都等。”

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进了一步。陆沉舟还是会每天发消息,但语气更亲昵了些。沈清月也不再总是拒绝他的好意,偶尔会接受他送的小礼物——一本书,一盆多肉,一盒她提过的点心。

林薇薇说,沈清月变了,脸上笑容多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就说吧,真爱来了挡都挡不住。”她得意地说。

沈清月但笑不语。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爱,但她知道,和陆沉舟在一起时,她很开心。那种被重视、被珍惜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两个月很快过去。深秋了,天气转冷。沈清月接到老妈的电话,说老爸的腰伤犯了,住院了。她请了假赶回老家,是小县城,离江城三个小时车程。

医院里,老爸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老妈在一旁削苹果,看到她,眼圈就红了。

“月月回来了,工作那么忙,还让你跑一趟。”

“爸,您怎么样?”沈清月在床边坐下。

“老毛病,躺几天就好。”老爸摆摆手,“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沈清月点头,心里发酸。父母老了,她却不能常在身边。

陪了两天,老爸情况稳定了,催她回去上班。沈清月去车站买票,却被告知因为天气原因,今天所有班次都取消了。

“这怎么办?”她站在售票厅,有点慌。明天有个重要的选题会,她必须参加。

犹豫再三,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这边车停了,回不去,明天有会,急。”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陆沉舟那么忙,怎么可能……

手机响了,是陆沉舟。

“你在哪儿?”他问,背景有风声。

沈清月报了车站名。

“在那等着,我过去接你。”陆沉舟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清月愣住。接她?从江城过来要三个小时,而且天都快黑了。

她打回去,想说不麻烦,但陆沉舟没接。一小时后,他发来消息:“上高速了,两小时到。你先找个地方吃饭,别饿着。”

沈清月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就湿了。

晚上八点,陆沉舟的车停在车站外。沈清月跑过去,拉开车门。陆沉舟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她,笑了笑。

“上车,外面冷。”

车里开了空调,很暖和。沈清月系好安全带,小声说:“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沉舟启动车子,“你爸怎么样?”

“好多了。”沈清月说,“你怎么会……”

“怎么会过来?”陆沉舟接过话,“你难得开口找我帮忙,我怎么能不来?”

沈清月鼻子一酸,别过脸看窗外。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清月太累了,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陆沉舟的大衣,车已经停了,在她小区楼下。

“到了怎么不叫我?”她揉揉眼睛。

“看你睡得香。”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温柔,“上去吧,早点休息。”

沈清月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忽然转身,飞快地在陆沉舟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完,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沉舟愣在车里,半晌,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笑了。

楼上,沈清月靠在门上,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她居然主动亲了他?她疯了吗?

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消息:“晚安,清月。还有,我很高兴。”

沈清月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一点点扬起。

也许,薇薇说得对,真爱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三章:危机与抉择

三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沈清月约陆沉舟在“时光咖啡”见面。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店,同一个位置。

陆沉舟准时到了,甚至提前了十分钟。他穿了件深蓝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温和。

“清月。”他在她对面坐下,眼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沈清月搅拌着咖啡,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这三个月,陆沉舟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他尊重她,体贴她,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他会因为她一句“想吃城西那家小笼包”,就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买;会因为她加班,就默默在楼下等到深夜;会在她爸生病时,第一时间赶去接她。

她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能不动心。

“沉舟,”她抬起头,直视他,“这三个月,谢谢你。”

陆沉舟的眼神暗了暗:“只是谢谢?”

“还有,”沈清月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陆沉舟愣住了,几秒后,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他握住她的手,这次沈清月没有躲。

“真的?”

“嗯。”沈清月点头,“但结婚的事,还是要等一等。我们正式交往,至少一年,如果一年后还觉得合适,再考虑结婚,行吗?”

“行,都听你的。”陆沉舟握紧她的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沈清月也笑了。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吧,赌一把。赌陆沉舟是真心,赌他们能走到最后。

正式交往后,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陆沉舟会带她见朋友,会跟她分享工作上的事,会在加班时给她发消息说“想你”。沈清月也慢慢放下心防,开始规划有他的未来。

直到那个周末,陆沉舟说带她去见父母。

“这么快?”沈清月有些慌。她才交往两个月,见父母是不是太早了?

“他们知道我谈恋爱了,一直想见你。”陆沉舟安抚她,“别担心,我父母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话是这么说,沈清月还是紧张。她特意买了新衣服,准备了礼物,反复练习见面时的说辞。

陆沉舟的父母住在城西的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环境清幽。开门的是个气质优雅的女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眉眼和陆沉舟有几分相似。

“阿姨好,我是沈清月。”沈清月递上礼物。

“你好你好,快进来。”陆母笑容温和,接过礼物,“沉舟早就跟我们说过你了,今天总算见到了。”

屋里,陆父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报纸,看到他们,放下报纸起身。

“伯父好。”沈清月鞠躬。

“坐吧,别拘束。”陆父声音沉稳,和陆沉舟很像。

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洽。陆母很热情,问沈清月的工作,问她的家庭,听说她爸爸是老师,还说自己以前也想过当老师。陆父话不多,但一直面带微笑。

午饭很丰盛,是陆母亲手下厨。饭桌上,陆母问起沈清月家里的情况。

“我爸妈都退休了,在老家,小县城,挺安静的。”沈清月说。

“小县城好啊,生活节奏慢。”陆母给她夹菜,“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陆母点点头,看了陆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清月啊,阿姨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清月心里一紧:“阿姨您说。”

“你和沉舟交往,我们是支持的。沉舟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们操过心,就是婚姻大事,一直拖着。”陆母放下筷子,“现在他找到了喜欢的人,我们很高兴。但是……”

她顿了顿:“沉舟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他是做生意的,应酬多,压力大,以后家里的事,可能顾不过来。我们呢,年纪也大了,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想着,如果你嫁过来,能不能……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家庭?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想法,主要还是看你们自己。”

沈清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向陆沉舟,陆沉舟皱着眉,显然也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说这个。

“妈,清月喜欢她的工作,不会辞职的。”陆沉舟说。

“我没说一定要辞,就是商量嘛。”陆母笑了笑,“清月,你别介意,阿姨就是问问。你也知道,沉舟这个年纪了,我们急着抱孙子。你要是工作忙,孩子谁带呢?”

沈清月握紧筷子,指甲陷进掌心。她听懂了,陆母不是真的在商量,是在提要求。希望她辞职,希望她尽快生孩子,希望她做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阿姨,”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暂时没有辞职的打算。至于孩子,我和沉舟还没商量过,不着急。”

陆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再说什么。陆父一直没说话,只是看了沈清月一眼,眼神复杂。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尴尬。离开时,陆母还是客气地送他们到门口,说有空常来。但沈清月知道,这次见面,失败了。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沈清月看着窗外,心里堵得慌。她早该想到的,陆家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普通家庭的儿媳妇?陆母今天的话已经很委婉了,但意思很明确:她不配。

“清月,”陆沉舟打破沉默,“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我尊重你的选择。”

沈清月转头看他:“那如果我一直不辞职,不生孩子呢?你父母能接受吗?”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我会跟他们沟通。”

“沟通?”沈清月笑了,笑容苦涩,“沉舟,你妈妈今天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她希望你的妻子,是能帮你打理家庭,让你无后顾之忧的人。而我,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我不需要那样的妻子。”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我需要的是你,沈清月,不管你是不是辞职,是不是生孩子,我都要你。”

沈清月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软。但现实的问题摆在那里,不是一句“我要你”就能解决的。

那天之后,沈清月心里就蒙上了一层阴影。陆沉舟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但他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好几天都见不上面。沈清月告诉自己别多想,可忍不住会想,他是不是在躲她?是不是也开始觉得,她不够好?

周末,陆沉舟说要带她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沈清月本想拒绝,但陆沉舟坚持,说他的朋友都想见她。

婚礼在郊区的一个庄园举办,很盛大。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沈清月穿了件浅蓝色的小礼服,是陆沉舟送的,很漂亮,但站在人群里,她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陆沉舟带着她认识朋友,大家都客气地打招呼,但眼神里的打量和好奇,沈清月感受得到。有人问她在哪里高就,听到是出版社编辑,表情就变得微妙。

“编辑好啊,文化人。”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笑着说,“不过沉舟,你以后可得辛苦了,家里家外都得你操心。”

看似玩笑的话,却让沈清月心里一刺。

陆沉舟搂住她的肩,淡淡地说:“清月很独立,不需要我操心。”

“那是现在,以后有孩子就不一样了。”另一个男人接话,“我老婆以前也是女强人,生了孩子后还不是辞职在家?女人啊,最后还是得回归家庭。”

沈清月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她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补妆,手有点抖。镜子里的人,穿着昂贵的礼服,戴着精致的首饰,可她还是那个沈清月,小县城出来的普通姑娘,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你就是沉舟带来的女伴?”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月回头,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酒红色礼服,身材姣好,妆容精致。

“我是沈清月,沉舟的女朋友。”她纠正。

“女朋友?”女人挑眉,上下打量她,“沉舟这次倒是认真了,以前可从没带女人参加过这种场合。”

沈清月不想接话,转身要走。

“我叫周雨薇,”女人说,“和沉舟一起长大的。他爸妈很喜欢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沈清月脚步一顿。

“可惜啊,沉舟对我没感觉。”周雨薇走到她身边,对着镜子补口红,“不过没关系,感情可以培养。倒是你,沈小姐,你觉得你能适应沉舟的世界吗?”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月:“今天来的这些人,你认识几个?他们的圈子,你融得进去吗?沉舟现在是喜欢你,可以迁就你,但能迁就一辈子吗?等他腻了,烦了,你怎么办?”

沈清月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周小姐,这是我和沉舟的事,不劳你费心。”

“我只是好心提醒。”周雨薇笑了笑,“灰姑娘的故事很美,但现实是,王子最后还是会娶公主。门当户对,不是封建思想,是千百年来总结出的真理。沈小姐,好自为之。”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洗手间里只剩下沈清月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累。

回到宴会厅,陆沉舟正在找她。

“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他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外面有点冷。”沈清月挤出一个笑容。

婚礼很浪漫,新郎新娘宣誓时,沈清月哭了。陆沉舟递给她纸巾,低声问:“感动了?”

“嗯。”沈清月点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哭不是感动,是害怕。害怕她和陆沉舟,没有这样的未来。

回去的路上,沈清月一直看着窗外。陆沉舟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等红灯时,转头看她。

“清月,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月摇头:“没有。”

“别骗我。”陆沉舟语气严肃,“从洗手间回来你就不对劲。告诉我,怎么了?”

沈清月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张脸,她真的很喜欢。可是……

“沉舟,我们真的合适吗?”她轻声问。

陆沉舟脸色一沉:“谁跟你说不合适了?周雨薇?还是别人?”

“谁说的不重要。”沈清月说,“重要的是,我确实配不上你。你的家庭,你的圈子,你的生活,我都融不进去。今天在婚礼上,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是因为你还不熟悉,熟悉了就好了。”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清月,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融入我的生活,我会让所有人都接受你。”

“如果……他们永远不接受呢?”沈清月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累了,烦了,不想再迁就我了呢?”

陆沉舟盯着她,眼神受伤:“沈清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清月说不出话。她不是不相信陆沉舟,是不相信现实。爱情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她和陆沉舟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她最终说。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他松开手,重新启动车子。

“好,我给你时间。”他的声音很轻,很沉。

那天之后,两人陷入了冷战。不,不完全是冷战,陆沉舟还是会每天发消息,但沈清月回得很敷衍。他约她见面,她总说忙。几次之后,陆沉舟也不约了。

林薇薇看出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沈清月把事情说了,林薇薇叹气。

“清月,我理解你的担心,但你真的舍得吗?陆沉舟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就因为别人的几句话,你就要放弃?”

“不是别人的话,是现实。”沈清月趴在桌上,“薇薇,我很喜欢他,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就算现在勉强在一起,以后也会出问题。与其到时候互相伤害,不如趁早分开。”

“你这是在逃避。”林薇薇一针见血,“沈清月,你问问自己的心,你到底是在害怕配不上他,还是在害怕受伤?因为害怕受伤,所以干脆不要开始?”

沈清月愣住了。是这样吗?她是因为害怕受伤,所以才想逃?

周末,老妈打来电话,说老爸的腰好多了,让她别担心。聊到最后,老妈忽然问:“月月,上次你说的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沈清月鼻子一酸:“妈,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了?他对你不好?”

“不是,他对我很好。”沈清月吸了吸鼻子,“就是他家里条件太好了,我配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妈说:“月月,配不配得上,不是看条件,是看心。他对你好,你对他好,这就够了。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可是……”

“月月,妈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怕给我们添麻烦,怕自己不够好。”老妈声音温柔,“但你记住,在爱你的人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如果他真的爱你,就不会在意那些外在的东西。如果他因为那些东西嫌弃你,那他也不值得你爱。”

沈清月眼泪掉下来。是啊,如果陆沉舟真的在意那些,一开始就不会找她。他在意的,从来都是她这个人。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清月看着手机,陆沉舟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清月,晚安,想你。”

她擦掉眼泪,打字:“明天有空吗?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一分钟后,陆沉舟回复:“有。我去接你。”

简单五个字,沈清月却哭了。她突然发现,她根本舍不得。不管以后有多少困难,只要陆沉舟还握着她的手,她就敢往前走。

第二天,陆沉舟来接她。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想去哪儿?”他问。

“去湖边吧,上次那个地方。”

车开到湖边,秋天了,芦苇都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浪。两人沿着湖边散步,谁都没先开口。

“清月,”最后还是陆沉舟打破了沉默,“我想过了,如果你觉得有压力,我们可以慢慢来。不见我父母,不见我朋友,就我们两个人,像普通情侣一样,行吗?”

沈清月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沉舟,你愿意为了我,和你父母对抗吗?”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愿意。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沈清月说,“我怕你因为我,和你父母闹僵。我怕你以后后悔,怕你觉得我不值得。”

“不会有那一天。”陆沉舟握住她的手,很紧,“沈清月,你听好,我这辈子认定你了。不管谁反对,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要娶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现在,是等你想好了,准备好了,任何时候,我都等。”

沈清月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

“陆沉舟,你真是个疯子。”她哭着说。

“就疯这一次。”陆沉舟把她搂进怀里,“为你,值得。”

沈清月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心里那片阴影,终于散了。

“沉舟,我不辞职,也不急着生孩子。我想继续做我的编辑,想和你一起,慢慢经营我们的家。你能接受吗?”

“能。”陆沉舟毫不犹豫,“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那你父母那边……”

“我会处理好。”陆沉舟低头看她,“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他们看到你的好,让他们接受你。”

沈清月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在湖边拥抱了很久,像要把这几天的分离都补回来。回去的路上,沈清月的心情好了很多。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只要陆沉舟在,她就不怕。

车开到小区门口,陆沉舟停下车,却没让她下去。

“清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表情严肃。

沈清月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我第一次见面,就跟你求婚的事。”陆沉舟看着她,“其实,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沈清月愣住了:“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在江城图书馆见过你。”陆沉舟说,“你在儿童区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小王子》。你讲得很投入,眼睛里有光。那些孩子围着你,听得很认真。我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你讲完离开。”

沈清月想起来了。三年前,她确实在图书馆做过志愿者,给孩子们讲故事。可她完全不记得见过陆沉舟。

“那天我就记住你了,但没勇气上前。”陆沉舟继续说,“后来我经常去那家图书馆,希望能再遇到你,但再也没有。直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看到你的照片在相亲网站上,才托人安排了那次见面。”

沈清月震惊得说不出话。所以,他不是一见钟情,是三年前的惊鸿一瞥?

“清月,我承认,我用了点手段才认识你。”陆沉舟握紧她的手,“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三年,我时常想起你在图书馆的样子,想起你讲故事时的温柔。那天在咖啡厅见到你,我就知道,我等的人终于来了。所以我才那么着急,怕错过你,怕你又消失。”

沈清月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愧疚,有不安,但更多的是深情。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沉舟会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他会那么坚定地选择她。

原来,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辈子。

“陆沉舟,”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算是……蓄谋已久?”

陆沉舟点头:“嗯,蓄谋已久。所以,你跑不掉了。”

沈清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我不跑。”她握住他的手,“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陆沉舟也笑了,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里。

沈清月想,童话不一定是骗人的。至少她的童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