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乾坤:李可染山水画视觉机制研究
作者:陈学军(中国禅意书画院副院长、中国计量大学芥子园研究中心研究员)
摘要:既有李可染研究多困于“中西融合”的风格叙事,忽略其艺术生成的体制性与制度性维度。本文以新中国美术体制为场域,借助视觉文化、场域理论与跨媒介理论,系统考察李可染山水画从“观看方式转型”到“视觉语法建构”再到“文化经典重构”的完整过程。研究提出“视觉机制”核心概念,界定其为观看方式、视觉形式、图像政治与经典化流程的综合体系。研究认为,“写生体制”重塑了画家的感知模式,经由摄影、素描与传统山水的互动,催生了逆光、积墨与红色图式。李可染的实践证明,中国艺术的现代转型并非技术的简单嫁接,而是体制、权力与主体共同塑造的视觉现代性,为本雅明“光晕”理论提供了本土化的中国阐释。
关键词:李可染;山水画;视觉机制;写生体制;光晕再造;新中国美术
一、引言:从“艺术特色”到“视觉机制”
当前李可染研究已呈现明显的内卷化倾向。既有成果多将其艺术成就归因于传统笔墨与西方绘画语言的融合,却鲜少将其置于新中国美术体制的具体运作框架中加以审视。在主流叙事里,李可染常被定格为“传统革新者”,但这一定位掩盖了其风格生成背后,受体制引导、赋能、筛选与重构的复杂过程。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逐步构建起组织化、制度化的美术工作体系。美协、美院、画院及国家级展览体系共同构成中国特色艺术场域,深刻规范了画家的题材选择、审美取向与视觉经验。李可染的山水画转型,既是艺术自律的演进,更是在这一场域中被深度塑造的结果。
基于此,本文提出核心问题:新中国美术体制如何以写生为中介,重塑画家的观看方式?这种转型如何转化为逆光山水、积墨语言与红色图式等稳定视觉范式?研究引入约翰·伯格、布尔迪厄、本雅明与米切尔的理论资源,转向视觉文化研究维度,率先界定“视觉机制”为观看方式、视觉形式、图像政治与体制流通的综合体系,以期为新中国山水画现代性研究提供新的阐释路径。
二、写生体制与观看方式的现代转型
(一)“国画改造”与写生机制的确立
20世纪50年代的“国画改造”运动,本质上是一场关乎中国画生存合法性的文化重构。在新的文艺方针下,传统文人山水画因疏离现实而面临危机,中国画能否表现现实生活成为时代命题。
中央美院确立了“以素描改造笔墨、以写生取代临摹、以主题创作统一方向”的教学策略。1950年,李可染在《谈中国画的改造》中明确提出要“挖掘堵塞了六七百年的源泉”,将写生视为中国画表现时代进步的根本路径。在新中国美术体制中,写生被赋予双重功能:技术层面,它是对景落墨的造型训练;意识形态层面,它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政治实践。1954年,李可染与张仃、罗铭赴江南写生三个月,此次写生经《美术》杂志专题报道,成为改造国画进程中具有示范意义的标志性事件。
(二)1954年江南写生:观看方式的档案考察
中央美院档案室所藏李可染1954年江南写生日记,直观呈现了其感知转变的关键节点:“三月十五日,晨六时起床,七时到西泠桥。雾未散,远山如墨染,近树才见轮廓。用淡墨横皴,再以浓墨点树,未能得其光气。十时雾散,阳光直射,山体明暗分明,始觉西画明暗法之必要。”这段记录清晰标志着其视觉感知体系的现代转换。
将1954年写生稿《家家都在画屏中》与1964年《万山红遍》对比,可见视觉逻辑的显著差异:观看方式从对景实录转向记忆重构;光影处理从自然主义外光明暗转向程式化逆光;空间逻辑从景深透视转向平面化层叠;意识形态从隐含的社会景观转向明确的革命圣地象征。
这一转化并非自然演进,而是政治语境、展览机制与批评导向共同筛选的结果。1957年美协组织的“国画创作批评会”中,李可染部分写生稿因“过于写实”受到批评,这一评价直接推动其创作向程式化与象征性转型,成为风格转变的关键体制节点。
(三)从“观察”到“想象”:创作机制的分析
新中国美术体制建立了标准化的“写生—创作”流程:采集素材、提炼主题、机构审核、展览定型。李可染在此框架内“采一炼十”,探索出一套视觉转化机制:一是素材抽象化,剥离时空信息保留结构骨架;二是技法程式化,将偶发性光影凝练成稳定逆光图式;三是意义象征化,完成从自然景观到政治图腾的跃迁。
1964年《万山红遍》正是这一机制的成熟成果。素材虽源自1954年岳麓山写生,却在十年机制转化中,历经画院创作小组研讨、展览预演筛选,最终升华为红色视觉符号。这一过程充分体现了体制对创作的规范化、体系化塑造。
三、逆光技法与“光明叙事”的视觉政治
(一)“逆光”的视觉政治:光晕的再造
本雅明认为,机械复制导致艺术“光晕”衰微。本文对此进行批判性阐释:在新中国美术体制中,红色山水通过逆光、纪念碑式构图与朱砂设色,实现了对“光晕”的策略性再造。
革命圣地被建构为具有不可接近性的视觉对象,山水画由此从传统“可游可居”转向“可供仰望”的形态空间。在《井冈山主峰》中,逆光效果形成双重距离:物理上以剪影迫使观者仰视;心理上以高光构建神圣“光晕”,使自然山水与国家意识形成隐秘的视觉同构。
这一视觉语法的形成,与1958年提出的“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针直接相关。同期美展评审标准中,“具有崇高感、仪式感”成为重要评价维度,直接引导了李可染逆光技法的成熟与应用。
(二)与革命历史画的视觉互文
李可染的红色山水与靳尚谊、詹建俊等画家的革命历史画构成紧密互文关系,共享纪念碑式构图、逆光塑型、暖色调象征等核心语法。这种共性并非偶然,而是新中国美术体制统一规范与激励机制的结果。
1965年全国美展评审会议记录显示,评审组明确要求“山水、人物、历史画在视觉语言上保持统一的时代风貌”,这一制度性要求直接推动了不同画种间的视觉互文。与革命历史画直接呈现领袖不同,李可染以山水本身为主体,以“缺席的在场”方式隐现领袖形象,观者通过历史记忆自动补全叙事,实现“以山水言政治”的含蓄而有力的表达。
(三)“红色”的符号学分析
《万山红遍》中的红色构成多层级意义能指:自然层面指向红叶,政治层面象征红色政权,文化层面接续传统五行色彩。这种多义性使其在文艺审核中保持高度安全性,成为可在不同语境中灵活激活意义的经典符号。
80年代李可染艺术研讨会资料显示,红色图式的阐释空间成为其作品跨越时代、持续传播的核心原因。体制对其作品的多维度解读,进一步强化了红色符号的弹性与生命力。
四、跨媒介性:摄影、素描与山水画的视觉互动
(一)摄影的观看方式
50年代,摄影兼具“写实标杆”与“创作工具”身份。李可染1954年江南写生期间随身携带相机,其取景方式与瞬间光影意识深受摄影影响。
但他拒绝照搬照片,提出“用照片易流于死板,失笔墨之生动。当以眼观察,以心取舍,以手写神”,将摄影的瞬间视觉经验转化为笔墨化的逆光图式,在吸收视觉优势的同时坚守中国画本体。这一跨媒介转化过程,既受体制对“中国画笔墨本体”要求的约束,也体现了李可染对媒介融合的自主不懈探索。
(二)素描的造型基础
李可染长期教授素描,并形成适配中国画的结构素描方法:以线定结构,以积墨代明暗,以虚实转透视。这使其作品既能适应“以素描改造国画”的体制教学与审核标准,获得造型上的合规性,又避免了西式移植带来的“铅笔山水”弊病,在造型严谨性与笔墨主体性之间取得平衡。
中央美院教学档案显示,李可染的素描教学体系成为美院国画系核心课程,其方法被广泛推广,进一步巩固了其视觉语法的体制影响力。
(三)跨媒介间性与风格生成
“李家山水”是摄影、素描与传统山水跨媒介共生的结果:摄影提供框取构图与瞬间光影,沉淀为逆光程式;素描提供结构意识和体积观念,转化为层层积墨的视觉体量;传统山水保留笔墨韵味与写意精神,压缩“可游可居”空间逻辑,强化崇高仰望的视觉感受。这种跨媒介互动,催生了“以光入墨、以线定型、满构崇高”的视觉语法,使李可染风格成为革命现实主义独有的视觉创造。
与同时期石鲁、钱松嵒等画家相比,李可染跨媒介融合的深度与体系化程度更高,其风格既非对西方媒介的简单照搬,也非传统笔墨的线性延续,而是在体制框架内形成的独特视觉体系,这也是其艺术具有持久经典性的重要原因。
五、从“革命画家”到“文化象征”:80年代的经典重构
(一)归位中心:体制位置的重获
1979年,李可染当选中国美协副主席、中国画研究院院长,标志其重新回归国家美学体系核心。这一位置为其提供了资源调配、话语主导与流派传承的三重保障。其“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艺术理念,上升为中国画革新的纲领性表述。
1987年“苦学派”的提出,更是将其创作经验体系化为可传承、可推广的学术流派,进一步巩固了其经典地位。这一体制地位的重构,是80年代文化秩序重建与艺术发展战略调整的直接结果。
(二)国家代言:国际展览与“中国艺术”形象
80年代,李可染艺术通过国内外重要展览被确立为“中国传统现代转型”的典范。1983年日本个展使其成为东方现代美学的代表,服务于文化外交;1986年中国美术馆回顾展(二百余件作品),完成对其艺术生涯的经典化叙事,展览目录中专门收录了5篇不同维度的学术评价文章,构建了系统化的阐释体系。同期教学影片《峰高无坦途》,则将其创作方法系统化、知识化、普及化,推动其由画家向美术教育家、文化标杆身份跃升。
(三)话语转型:从“革命”到“东方”
80年代,围绕李可染的批评话语发生显著变化:核心关键词从“革命现实主义”转向“积墨法”“光墨融合”“东方美学”。这种话语转型,既是体制对艺术评价体系调整的结果,也是李可染主动参与重构的体现。
1981年,李可染以“师牛堂”关联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精神,将画牛主题从劳动赞歌重新编码为文人品格与文化认同象征。1985年所刻“东方既白”印章,直接回应“中国画穷途末路论”,将其艺术成就提升至民族文化复兴高度,完成了从革命画家到民族文化守护者的身份转换。
(四)经典确立:市场与机制的双重逻辑
80年代李可染的经典化进程,与改革开放后市场机制萌芽、国家文化战略调整深度交织。全国美展荣誉强化其官方经典地位,相关文创产品则开启符号价值向经济价值的转化。
面对“新潮美术”“新文人画”等多元竞争及“中国画危机论”的舆论氛围,国家通过确立李可染“传统大师”地位,维系民族文化连续性,抵御西方现代主义冲击。其艺术由此成为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载体。同一作品《万山红遍》,在60年代是革命圣地象征,80年代是传统创新典范,当代则成为市场传奇。这种跨时空的多义性与阐释弹性,正是艺术经典得以成立的核心标志,而这一弹性的形成,离不开体制与市场的双重推动。
六、结论:视觉现代性的中国路径
(一)研究发现
本研究揭示四重深层机制:第一,写生体制从根本上重塑了画家观看方式,为光影语言进入山水奠定基础,美协、画院等机构的筛选与评价成为风格转变的关键推力;第二,制度化“写生—创作”流程推动自然经验提炼为视觉程式,机构审核、展览预演等环节强化了程式的稳定性与传播性;第三,摄影、素描与传统山水的跨媒介互动催生独特风格,这种融合既受体制对笔墨本体的要求约束,也体现了画家的主体创新;第四,80年代经由体制位置、国际展览、话语转型与个人策略,完成从革命画家到传统大师的经典化重构,被纳入民族文化复兴的国家叙事。
(二)理论贡献
本文实现三重突破:一是从风格史转向视觉文化研究,首次系统阐释新中国美术体制对图像意识形态与创作流程的塑造,拓展了李可染研究的学术边界;二是从简单融合论转向“光晕再造”理论,揭示新中国红色图像的视觉生产逻辑,完成了本雅明理论的本土化阐释;三是从单纯技术融合论转向综合美学建构论,阐明个体风格背后的集体视觉政治与文化战略功能,为中国美术现代性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三)当代启示
李可染的实践提供了极具中国特色的例证:光晕可在体制与视觉策略共同作用下被有意识再造。其道路表明,中国艺术的现代转型不是技术决定论或西方中心论的结果,而是主体能动性与社会结构、艺术自律与体制活动持续博弈的产物。这一个案,为理解20世纪中国美术现代性的独特路径,提供了典型样本。同时,这一研究也为当下艺术体制改革、艺术评价体系建设提供了历史参照,揭示了体制、艺术与时代的互动关系。
参考文献
(1)李可染. 李可染论艺术[M]. 北京: 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0.
(2) 李可染. 谈中国画的改造[J]. 人民美术, 1950(创刊号):23-25.
(3)李可染. 谈艺术实践中的苦功[N]. 人民日报, 1957-03-01.
(4)李可染. 1954年江南写生日记[Z]. 中央美院档案室藏.
(5) 李可染. 江南写生速写本[Z]. 李可染艺术基金会藏.
(6)《美术》杂志编辑部. 李可染江南写生专题报道[J]. 美术, 1954(8):12-18.
(7)殷双喜. 李可染的写生与创作[J]. 文艺研究,2018(5):156-164.
(8) [英]约翰·伯格. 观看之道[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
(9) [法]布尔迪厄. 艺术的法则:文学场的生成与结构[M]. 北京: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01.
(10) 巫鸿. 美术史十议[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8.
(11) 周宪. 视觉文化的转向[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8.
(12) [德]本雅明.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M]//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9:218-251.
(编辑/爱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