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过,西游记所写的“就是他(唐僧)灾难的簿子”。从唐僧师徒的灾难说起,似乎可以看到社会的评价如何虚伪。
唐僧师徒都是犯罪之人,唐僧前世是金蝉子,无心听佛经,被贬下界,要经历一番人间的磨难。孙悟空因为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跟随唐僧取经,要消除以前的罪过。猪八戒原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界,误投了猪胎。他受了观音菩萨指点,跟随唐僧取经,也是为了消除以前的罪过。沙僧原是卷帘大将,因为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贬流沙河。经过观音菩萨的指点,他跟随唐僧取经,要消除以前的罪过。白龙马原是小白龙,是西海龙王的儿子,因新婚妻子出轨。纵火烧了玉帝赏赐的明珠,被贬到蛇盘山鹰愁涧,等候唐僧到来。师徒几个人都是犯过罪的,按理说,就算是被社会排斥在外的犯罪分子。如果按照儒家的观点来看,他们几个人永世不得翻身,根本不可能成为正统人物,更不可能接近皇帝。可是唐僧是高僧,可以接近唐太宗,可以替唐太宗延寿,消除罪孽。其他的几个徒弟根本无法见到皇帝,也无法位列仙班。可是佛教系统比较开放,认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思想开通了,放下了身外和身内的所有事物,就可以见到活泼的自性,当然就可以立地成佛。但成佛之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充满了坎坷和磨难。即便是坐禅之人,有时候也会经历魔障,会被心魔困扰,需要正心。
唐僧师徒几人取经,实际上是为如来一路宣扬佛法,等于免费做了佛教的宣传员。在他们取经的过程中。普及佛法,宣扬佛法大义,当然会播撒佛教的种子,令很多人信仰佛教。他们一路行善,一路降妖除魔,会换来很好的口碑,而这好的口碑都算在佛教门里。他们会和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斗法,为佛教正了名。他们还在灭法国拯救了做苦役的和尚,调戏了国王和王后。不仅如此,他们还消除了很多妖魔鬼怪,等于是天庭以及佛国的纪检委,专门战胜那些私自下界的仙人或佛国的人物。尤其是仙人的坐骑和菩萨的坐骑,危害一方,杀伐严重,却不会受到什么惩罚,最终被回收。他们的苦难似乎是仙界和佛国故意制造的,似乎仙界和佛国让他们战胜重重苦难,而不是让他们顺利到达。越是这样,他们取经的信心就越是坚定。尤其是唐僧。即便身处险境,也仍然口念佛号。当然他身边有很多护法神,分别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和十八位护教伽蓝。小说等于给读者交了底,那就是无论唐僧被什么样的妖怪捉了去,无论妖怪商量怎样吃他,最终他仍然要保全身体,不会被吃掉。这个十世修行的好人一块肉就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可以让妖怪变成仙人,于是他的肉就成了吊在驴眼前的那根红萝卜,驴要疯狂追逐红萝卜,却始终吃不到。
妖怪们疯狂追逐唐僧肉,唐僧师徒就经常处在险境,甚至被坑蒙拐骗。他们一心要取真经,当然有时候也有散伙的念头。不仅有八戒遇到困难就分行李的思想,而且有孙悟空被唐僧撵走的举动。团队内部分崩离析,就不能劲往一处使,不能拧成一股绳,当然也就取不到真经了。可是唐僧师徒几人最终要走到一起,豁出性命也要取得真经,这似乎是他们的宿命。他们经常遇到灾难,而且习以为常,认为灾难是对自己的磨练,这种思想和现在的主流意识形态宣扬的思想是一致的。以至于很多中小学生写作文都要写励志作文,而出题人不管怎样出题,都会出励志性作文这样的题目。只要学生提前背过一篇励志性的作文,考试的时候写到考卷上,就可以拿高分,何其荒诞!如果唐僧师徒几人能够看穿如来和天庭的把戏,知道他们的磨难是人为制造的,也是提前设计的,而不是他们随机遇上的,就有可能反抗。倘若他们中途分道扬镳,取经的任务就完不成。但他们似乎受了一定思想的指引,也就是取经之前,观音菩萨已经教育他们了,说他们取经之后会成就一定的功果,洗白以前的身份,成为罗汉或者菩萨,有的还要成佛。就看他们信念坚定不坚定了,信念坚定可以成就正果,信念不坚定,就会前功尽弃。
有了这番鼓励之后,唐僧师徒就要勇敢地面对磨难,勇敢地战胜磨难。可是他们的磨难是人为制造的,即便他们知道,也不能反抗,反抗就是大不敬,就还要保持以前罪人的身份,甚至只能去做妖怪。天庭以及佛国的秩序是按照人间官僚秩序来制定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便仙人的坐骑下界为妖,残害生灵多年,也不会被惩罚。文殊菩萨的坐骑金毛狮子两次作恶,一次出现在乌鸡国,一次出现在狮驼岭。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如来佛的舅舅金翅大鹏,都在狮驼岭作恶,还有观音菩萨的坐骑,太乙天尊的坐骑,都下界为妖。它们给唐僧制造了灾难,却偏偏不会被法办。其实它们在完成一定的任务,唐僧师徒也在完成一定的任务。那么唐僧师徒岂不是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也成了被洗脑之后,必须要战胜磨难的一穷二白的人。他们要凭借自己的力量降妖除怪,宣扬佛法,似乎一路的宣扬,可以成就功果。尤其是降妖除怪之后,具有一定的说服力,宣扬佛法的时候,就可以很容易让佛法深入人心。这种宣传是免费的,实际上他们在宣传的过程中赢得了人心,这种劳务费可以和取经的费用互换。也就是说,他们取经并不是免费的,虽然最后失去了紫金钵盂,但他们一路宣扬佛法的费用,就等于取经的费用。
天庭和佛国导演了取经的大戏,而唐僧师徒几人不过是演员而已。倘若他们知道这种戏是提前设计好的,就没必要去取经了。就像孙悟空一样,不取经也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取经之后,反而被佛法洗脑了。他实现了从道教到佛教的转变,有着信心不专一的嫌疑。由此来看,唐僧师徒的灾难不去战胜也无妨,尤其对于当代人来说,如果困难和磨难是人为制造的,就要躲避而不要去战胜,不然只会被玩弄,还费力不讨好,口头上还要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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