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砸得砰砰响。
叶秀丽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尖利,又带着点破音的嘶哑。
她骂我白眼狼,骂我设局害她。
我站在门内,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窗外是城市寻常的夜,霓虹的光渗进来,给破旧的家具镀上一层恍惚的紫。
我低头,打字,发送。
屏幕的光熄了。
楼道里,叶秀丽砸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然后是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顺着门缝挤进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攥着的,是一张一年前的汇款凭证。
爸,这就是你最后给我的东西吗?
该交租的,到底是谁?
01
叶秀丽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打来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屏幕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像个不安的心脏。
我盯着天花板,没立刻接。刚加班回来,脑子木得发疼。
响到第五声,我伸手拿过来,清了清嗓子。
“喂,叶姐。”
“小董啊,”叶秀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置疑的刻薄,“睡了吧?没吵着你吧?”
我没说话。
“这个月的房租,明天最后一天了。”她顿了顿,像是给了我消化时间,“微信转我就行,老规矩。”
“嗯,好。”
“还有啊,”她的语气轻快了些,“下个月开始,租金要涨两百。这片儿都这个价了,我不能亏着,是吧?合同快到期了,你看着办。”
耳朵里嗡嗡的。
我闭上眼,眼前是公司报表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
“小董?听见没?”
“听见了。”喉咙有些发干。
“那就这样。”她利落地挂了电话。
忙音。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手臂搭在额头上。
窗外,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昏黄的,大概是哪家也在熬着夜。
这间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在雨季会洇出地图样的水渍,墙角有一块鼓包,我用海报遮着。
父亲刚走那阵,姐姐董婕来看我,站在门口皱了半天眉。
“你就住这儿?”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每次打电话来,末尾总会添上一句:“换个地方吧,这屋子湿气重,住久了人没精神。”
我总说,好,再看看。
其实没看。工资卡里的数字,扣掉房租、生活费、给姐姐转去贴补家用的部分,所剩无几。
换不起。
叶秀丽知道。
所以她每次涨租,都掐得那么准,在我刚喘过一口气的时候。
床板很硬,翻个身,吱呀作响。
我摸过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叶秀丽的聊天界面。往上翻,每隔一个月,就是一次转账记录,一次“收到”。
像个精准的刻度,丈量着我这两年的仓皇。
远处有夜归的车子驶过,引擎声闷闷的,很快又消失在沉寂里。
明天还得早起。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很晚,头还是昏沉。昨晚没睡实,乱梦一个接一个。
手机在枕头下震。
是姐姐董婕。
“澄泓,起了没?”她的声音总是很有精神,像绷紧的弦,“爸那边墓地管理费该交了,我刚去续了三年。钱我出了,跟你说一声。”
“姐,多少?我转你。”
“转什么转,”她啧了一声,“你那点工资,留着吃饭吧。对了,吃饭了没?”
“还没。”
“又凑合?”她声音高了点,“董澄泓,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爸要是在……”
她停住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听筒里传来她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菜市场。
“行了,不说了。”她语气缓下来,“你自己弄点吃的。别总吃外卖。”
“嗯。”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记不记得,爸临走前几个月,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用钱的事?”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了?”
“也没什么,”董婕语速快了些,“就是整理爸老屋东西的时候,发现他一个存折,最后那笔钱,取走得有点怪。数额不小,收款人那栏是空的,汇款凭证也没找到。我问过老家亲戚,都说不知道。”
“爸没跟我说过。”我回忆着父亲最后那段日子。他瘦得脱了形,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看我,眼神浑浊,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我就随口一问。”董婕说,“可能爸自己有什么安排吧。算了,人都走了。你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父亲最后那笔钱。
去了哪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新消息。
叶秀丽:“小董,房租别忘了啊。[微笑]”
那个微笑的表情,刺眼。
我按灭屏幕,起身去厨房烧水。
橱柜台面油腻腻的,水槽里堆着昨晚没洗的碗。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看出去,天是惨淡的灰白色。
水壶呜呜叫起来。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端到客厅那张摇摇晃晃的茶几上。
面汤的热气熏着脸。
我慢慢吃着,眼睛落在墙角那个鼓包上。海报边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霉烂的墙体。
叶秀丽上次来“检查”,指着那里说:“小董,这你得处理啊,不然墙面坏了,维修费要从押金扣的。”
我说,好。
一直没处理。
不是懒。是觉得,处理了又怎么样呢?这房子不是我的。墙补好了,其他地方还是会坏。
就像生活。
父亲那笔不明去向的钱,像一个微小的楔子,悄无声息地钉进了这摊死水里。
我低头,喝掉最后一口面汤。
咸得发苦。
03
周一下班回来,刚到楼下,就看见叶秀丽站在单元门口。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呢外套,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小董,回来啦?”
我脚步顿了一下。“叶姐,有事?”
“没事没事,”她走上前,很自然地跟在我身后往楼道里走,“就是路过,上来看看。房子住得还行吧?有没有哪里需要修的?”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四楼,我拿出钥匙开门。
叶秀丽紧跟着进来,像进自己家一样,目光迅速在屋里扫了一圈。
“哎哟,这地上灰。”她弯腰,用手指在鞋柜面上抹了一下,伸到我眼前。
她自顾自往里走,检查窗户的插销,按了按墙壁,最后停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吱呀作响的床。
“小董啊,”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和责备的神情,“不是我说你,一个年轻人,屋子也得收拾利索点。这房子我租给你的时候,可是干干净净的。”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叶姐,房租我下午转给你了。”
“收到了收到了。”她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就是想跟你说说续租的事。下个月合同就到期了,涨两百,你知道的吧?”
“知道。”
“你知道就行。”她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最近有好几个人问我这房子呢,出价都比你高。我是念旧的人,看你住了这么多年,还是想先紧着你。”
她停顿一下,观察我的脸色。
“不过,你要是觉得贵了,或者不想续了,也没关系。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好安排别人来看房。这年头,房子不愁租。”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我看着她脸上精心修饰过的皱纹,看着她眼里那点算计的光。
喉咙发紧。
“我续。”
声音出来,有点哑。
叶秀丽笑容加深,拍了拍我的胳膊。“这就对了嘛!小董你是明白人。那我回去拟合同,过两天拿来给你签?”
“好。”
“行,那你忙。”她心满意足,又环视了一圈屋子,“好好打扫打扫啊。”
她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远去,越来越轻。
我慢慢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动了桌上几张废纸。
我走到卧室,看着那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租房合同。
三年了。
父亲就是在我搬进这里第二年走的。
他来过一次,就一次。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看这屋子。
“太小了。”他说。
“一个人住,够了。”我当时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很慢地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眼神,我好像从来没读懂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拿出来看。
是公司群的消息,通知明天项目复盘会,领导强调“所有人必须到场,深入检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还放着周末从父亲老屋带回来的一个纸箱。里面是他的一些旧书和零碎物品,姐姐让我挑几样留个念想,我一直没打开。
纸箱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04
周末,我终于决定整理那个纸箱。
房间太小,东西堆得乱。姐姐说老屋可能要租出去,这些杂物不能总占着地方。
我把纸箱拖到客厅中央,打开。
首先是几本厚厚的《机械工程手册》,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父亲干了一辈子车间技术员,这些是他的吃饭家伙。
底下是一摞旧杂志,《无线电》、《家庭医生》,年份早得吓人。
再下面,是一些零散物件: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光滑;几个印着厂名的搪瓷缸,掉漆的地方露出黑色的底子。
都是些带着浓重旧时代气息的东西,沉默,坚实,像父亲本人。
我把书和杂志码到墙角,准备有空时卖掉或送去废品站。
搪瓷缸和算盘留下。
箱子快见底时,我的手碰到一个硬硬的牛皮纸档案袋。
很旧了,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绕着纸扣缠了几圈,封得严实。表面没写字,积了灰,边角有些磨损。
我拿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解开棉线需要点耐心。纸扣已经发脆,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的汇款凭证。
打印的字体有些淡了,但关键信息还清晰。汇款人是我父亲的名字,董建国。金额一栏,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我数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数额比我两年工资加起来还多。
汇款日期,是去年,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字迹模糊,像是打印时出了问题,又像是被水渍晕染过,只能勉强辨认出开头的偏旁,后面的根本看不清。
收款账户倒是一串清晰的数字。
凭证下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单,同样是我父亲的名字,显示那段时间有几笔不小的款项转出,最终汇拢到这个数目。
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像是合同的东西,纸张很薄,只露出背面。
我捏着那张汇款凭证,指尖有点凉。
父亲哪来这么多钱?
他毕生积蓄有多少,我心里大致有数。母亲走后,他供我和姐姐读书,家里一直不宽裕。退休金也只是普通水平。
这笔钱,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
借的?
他向谁借?为什么从没提过?
还有,这笔钱,汇给了谁?那个模糊的收款人名字,像一道谜语。
我想起姐姐电话里的疑问。
看来,这就是父亲那笔“去向不明”的钱。
可它到底用来做什么了?
我拿起那份折叠的合同,想打开看看。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档案袋往纸箱里一塞,用几本书盖住。
门开了。
是楼下的邻居,一个总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晃晃悠悠走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操,走错了。”他嘟囔一句,退出去,砰地带上门。
原来是我自己刚才没把门关严。
我靠在纸箱上,心跳得厉害。
手心有点出汗。
我重新锁好门,回头看着那个被书籍半掩的档案袋。
灰扑扑的,躺在箱底,像个沉睡的秘密。
父亲,你想告诉我什么?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云层低垂,压着远处高楼的天际线。
要下雨了。
05
父亲的忌日,在周三。
我和姐姐约好去墓园。
天气阴着,风里带着潮气。墓园在山脚,空旷,安静得只有风声。
姐姐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抿着嘴,没什么笑容。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爸,我和澄泓来看你了。”姐姐低声说。
我站着,没说话。山风灌进脖子,有点冷。
姐姐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板路湿滑,缝隙里长出青苔。
“姐,”我开口,“爸那笔钱,你后来还查到什么吗?”
董婕脚步顿了一下,侧脸看我。“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有点奇怪。”
她叹了口气。
“查不到。银行那边说时间久了,凭证不全,汇款信息他们也调不完整。老家那边我问遍了,没人知道爸借过钱,也没人收过这么大一笔。”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眉头蹙着。
“澄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头,“就是看到了那张汇款凭证。”
“凭证在你那儿?”她声音提高了一点。
“嗯,在爸留下的一个档案袋里。”
“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几张银行流水,还有一份……”我想起那份折叠的薄纸,“一份像是合同的东西,我没细看。”
董婕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回去看看。爸不会无缘无故动那么大一笔钱。他最后那几个月,精神头已经不太好了,我真怕他是被人骗了,或者……”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老年糊涂,被人哄着掏空了家底。这种事不少见。
“爸不糊涂。”我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董婕看了我一眼,没反驳。“但愿吧。”
我们沉默着走到墓园门口。她的车停在那里。
“我送你回去?”她拉开车门。
“不用,我坐地铁。”
她没坚持。“那个档案袋,你仔细看看。有什么发现,马上告诉我。”
车开走了。
我没去地铁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空气里的潮气更重了,仿佛能拧出水来。
父亲最后的日子,像慢放的电影,一帧帧在脑子里过。
他咳嗽,喘不上气,却坚持不肯用太贵的药。
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干枯,温度一点点流失。他嘴唇翕动,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我,很久。
那眼神,现在想来,不是浑浊,而是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沉在了最底下。
包括那个秘密吗?
我转身,朝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需要回去。
现在。
06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雨到底没下下来,只是阴霾更重,沉甸甸地罩着城市。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住书桌这一块。
我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纸箱里拿出来,放在光下。
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游。
这次,我小心地抽出里面所有的东西。
最上面还是那张汇款凭证。我把它放到一边。
下面是几张银行流水单,我用手机计算器粗略加了一下,和汇款总额能对上。父亲几乎是清空了他名下所有能动用的钱。
再下面,就是那份折叠的、纸张很薄的文件。
我屏住呼吸,慢慢将它展开。
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纸张因反复折叠,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墨迹也磨损了。
最上方是一行粗体字:“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证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目光急速下移。
“所有权人”一栏,打印着一个名字。
董澄泓。
是我的名字。
身份证号码,也是我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耳朵里响起细微的鸣叫。
视线移到“房屋坐落”一栏。
那串地址……
我太熟悉了。每天下班回来,在快递、外卖、各种表格上填写无数遍的地址。
不是我这间出租屋的门牌号。
是这栋楼。
这栋六层老楼,三个单元,三十六户人家。
产权人,董澄泓。
登记日期,白纸黑字:去年,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脑子很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
我扶着桌子,稳住身体。
低头再看。
没错。是我的名字。是这栋楼的地址。
父亲,用那笔来路不明、数额巨大的钱,买下了这栋楼?
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为什么?
他怎么做到的?叶秀丽知道吗?
我抓起那份复印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边缘刮过指腹,有点钝痛。
台灯的光,把复印件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我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灰尘,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楼下,路灯已经亮了。几个晚归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叶秀丽的那间屋子,就在隔壁单元的一楼。窗户黑着,她大概还没回来。
她知不知道,她催租的、随意涨价的、甚至威胁要赶我走的这栋楼,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属于她眼前的这个“窝囊”租客?
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不知道……
父亲为什么瞒着我?瞒着所有人?
这份复印件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伪造的?父亲是不是真的老了,糊涂了,被人用假文件骗走了所有的钱?
各种念头疯狂冲撞。
我关上窗,把那沓纸重新塞回档案袋。
手碰到袋底时,指尖传来一点异样。
内侧的牛皮纸,有一处微微的凸起,很不起眼。
我沿着边缘摸索,发现底部的夹层似乎比别处厚一点。
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一道小口。
手指探进去,触碰到另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硬纸。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更正式的、带有官方印章的“不动产权证书”复印件。内容和我刚才看到的那份转移证明一致,但更详尽,印章鲜红。
一起被带出来的,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笔画有些抖,但依旧是他工整的、一笔一划的风格。
只有一句话:“澄泓,楼是你的了。别怕。”
别怕。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靠着墙壁,慢慢坐到地上。
水泥地很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堵在喉咙口,又酸又胀。
我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脏污的玻璃,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爸。
你到底……
07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
脑子里那锅沸粥渐渐平息,留下一些清晰的、坚硬的疑问。
这份文件是真的吗?
父亲怎么做到的?钱从哪里来?
叶秀丽,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需要答案。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脚酸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我慢慢活动了一下,把档案袋和里面的文件仔细收好,藏进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然后,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发红,脸色苍白,胡茬冒出了一片青黑。
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扯过毛巾用力擦了擦脸。
穿上外套,出门。
下楼时,在二楼拐角碰到了物业的老杨。
他正拿着一个本子,检查楼道里的消防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点了点头。
“小董。”
“杨伯。”我停下脚步。
老杨六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物业经理,话不多,但小区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心里好像都有本账。
他看了看我脸色。“这么晚还出去?”
“嗯,有点事。”我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杨伯,问您个事。”
老杨合上本子,静静看着我。
“咱们这栋楼……产权方面,最近一两年,有没有过什么变动?比如,过户什么的?”
老杨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袅袅升起。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声音有点哑。
“就是……随便问问。听说最近好像有风声。”
老杨又吸了口烟,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变动……是有过。”
我的心提了起来。
“大概,一年前吧。”他吐出一口烟圈,“老产权人,就是原来那个公司的代表,来办过手续。楼,卖出去了。”
“卖给谁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老杨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浑浊,又有点深。
“小董,”他叫了我的名字,停顿了很久,“你爸……没跟你提过?”
最后一道防线,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胸口。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杨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叹了口气。
“那天,是你爸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一起来的。你爸脸色很不好,走路都要人搀着。手续是我帮着跑的,因为老产权人那边我也熟。”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办完那天,你爸单独找了我。他塞给我一条烟,我没要。他拉着我的手,手抖得厉害。他说,‘老杨,这事,先别让我儿子知道。’”
“我问为什么。他摇摇头,没解释,只说,‘你也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
老杨停住了,看了一眼隔壁单元的方向。
“尤其是叶秀丽?”我替他说了出来。
老杨点了点头。“你爸说,楼是他的了,但叶秀丽那间屋,还有她这个人,先别动。别的,他就没说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你爸那会儿,”老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唏嘘,“咳,真是不容易。我后来才听说,他为了凑那笔钱……算了,人都走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
“既然你知道了,也好。这楼,现在是你的了。有什么事,需要物业这边配合的,你说。”
他说完,拿起本子,转身慢慢往楼下走去。
脚步声沉闷,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里却烧着一把火。
父亲真的买下了这栋楼。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用他最后的力量。
为了什么?
他让我别怕。
我看着老杨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又转头望向叶秀丽家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逐渐浮出水面。
我慢慢走回四楼。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属于叶秀丽的那扇窗。
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像显影液里的相片,轮廓越来越清晰。
我不打算现在去找她。
还不是时候。
我要等。
等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主动找上我。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了一下。
是叶秀丽发来的微信。
“小董,合同我拟好了,明天你有空吗?我们把它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明天加班,晚点联系。”
点击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个我住了三年、忍受了三年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每一块斑驳的墙皮,每一扇吱呀作响的窗户,甚至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都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们是我的了。
父亲给的。
而我,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这份沉甸甸的“礼物”。
尤其是,对叶秀丽。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在楼道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门牌,目光触及剥落的墙皮、堆杂物的楼梯拐角、坏掉迟迟没人修的声控灯时,心里会泛起一丝奇异的陌生感。
这是我的。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扬眉吐气或兴奋。
反而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带着父亲临终前沉默的背影,带着那笔来路成谜的巨款。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去了银行,以遗产继承需要核实为由,查询父亲名下的贷款记录。
柜员敲了一阵键盘,抬起头告诉我:“董建国先生名下,有一笔抵押贷款,用他名下另一套位于西城区的老旧单元房作抵押,贷款金额与您描述的汇款数额接近。贷款期限十年,目前仍在还款期。”
西城区那套小房子,是母亲留下的娘家遗产,父亲一直没动过。他说那是根。
他竟然抵押了那套房子。
为了买下这栋楼。
还款……
我忽然意识到,过去一年,父亲那点退休金,连支付抵押贷款的月供可能都不够。
那笔钱,是借的?还是……
我不敢深想。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我站在路边,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最后几个月,是在怎样的压力下度过的?
既要面对病痛,又要瞒着所有人,筹措这笔天文数字,还要忍受叶秀丽可能对我这个“租客儿子”的刁难?
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把这栋破旧的老楼,塞到我手里。
“别怕。”
那张便签上的字,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是因为我当时的处境吗?
职场不顺,性格闷,蜗居在此,前途黯淡。
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决绝的方式,想给我一点“保障”?
还是……有别的原因?
关于叶秀丽的原因?
我回忆起老杨的话:“你爸说,楼是他的了,但叶秀丽那间屋,还有她这个人,先别动。”
这不像仅仅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或保障。这里面,有刻意的保留,有具体的指向。
叶秀丽。
我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搜索这栋楼的历史,搜索叶秀丽的名字。
信息很少。
只零星查到,这栋楼是二十多年前由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承建,产权几经转手,叶秀丽似乎是最早一批住户之一,据说是顶了她丈夫的工龄名额分到的房子,后来房改买断了产权。
她丈夫呢?
好像很早以前就去世了,怎么死的,没人清楚。
邻里间流传的只言片语,拼凑不出完整的画像。
但我隐隐觉得,钥匙可能就在这里。
父亲和叶秀丽,或者说,和叶秀丽的丈夫,是不是有过什么交集?
我正对着屏幕出神,手机震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小董,好几天了,合同什么时候签?我这边等着呢。”
“最近忙,过两天。”
“不能再拖了。有人等着租呢,价格比你高三百。我是看在老租客份上才先问你。”
我没回。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到底租不租?给句痛快话。不租我明天就带人看房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
然后,我打字。
“租。但这价格,我得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以叶秀丽的性格,我越是拖延、犹豫,她越会紧逼。
我需要她动起来。
我需要看到,当她知道真相时,最真实、最剧烈的反应。
那可能不仅是关于租金。
那可能藏着父亲沉默背后的另一个故事。
果然,我的回复像扔进滚油里的水。
叶秀丽的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它响到自动挂断。
很快,第二个又来了。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
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她的名字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像一只急红了眼的兽。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叶秀丽那间屋的灯亮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后焦躁地走动。
我静静看着。
手机再次亮起。已经是第十七个未接来电了。
我依然没接。
只是把手机调回了响铃模式。
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等着。
等着那第九十九个电话。
等着那个,揭开一切的时刻。
夜色,越来越深了。
09
电话轰炸持续了一整天。
从最初的催促、质问,到后来的威胁、气急败坏。
叶秀丽的声音在语音消息里一次比一次尖利。
“董澄泓!你什么意思?耍我是不是?”
“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明天你就给我搬出去!押金别想要了!”
“接电话!你个怂包!躲什么躲!”
“你以为躲着就没事了?我找人把你的东西扔出去你信不信!”
我照常上班。开会时,手机在口袋里闷声震动。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我歉意地笑笑,直接关机。
中午开机,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像爆豆子一样响起。
我扫了一眼,没回。
下班路上,开机。提示音又响了一路。
回到楼下,我看见叶秀丽站在单元门口,叉着腰,脸色铁青。她显然在等我。
我脚步没停,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上楼。
“董澄泓!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开门,进屋,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
隔着门,能听见她在楼下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屋里没开灯。我靠在门上,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
心跳却越来越快,撞着肋骨。
像战鼓。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衣柜底层拿出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所有的文件,在灯下一一摆开。
汇款凭证。银行流水。产权转移证明。不动产权证书复印件。父亲留下的字条。
目光最后落在父亲的字迹上。
我拿起手机。
屏幕又一次亮起。
第九十七个未接来电。
第九十八个。
然后,第九十九个。
屏幕上“叶秀丽”三个字,疯狂跳动。
这一次,我手指移到了接听键上方。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到第四声,我滑动了接听键。
但没有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叶秀丽几乎破音的尖叫,隔着一段距离,模糊而又尖利地撞击着空气。
“……董澄泓!你终于肯接了?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来签合同!不然我……”
我抬起手指,点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
只有耳朵里残留着一点嗡嗡的回响。
我点开微信,找到和叶秀丽的对话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姐,你忘了?1年前我就买下这栋楼了,该交租的是你吧?”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了出去,简短的一行字,躺在对话框里。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叶秀丽那间屋的灯还亮着。
人影停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
“啊——!!!”
一声凄厉的、不像人声的尖叫,猛然从楼下炸开,穿透玻璃和夜色,直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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