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雨镇长推门进来时,我正在整理落霞湾的地质勘测报告。

她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薛翰飞,准备一下。”她说,“明天跟我去省发改厅。”

我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份标注了红色问号的报告。

“项目审批有变数?”我问。

李诗雨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卢江河处长亲自过问这个项目。”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他很难说话。”

我从档案柜里取出项目申报材料,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

李诗雨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在落霞村蹲点半年,情况最熟。”她说,“汇报的时候,知道该说什么吧?”

我没有接话。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清水镇需要这个项目,我需要这个项目。”

窗外传来麻雀的啁啾声。

“我明白。”我终于说。

李诗雨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

“记得穿正式点。”她说,“那位卢处长,最看重规矩。”

门轻轻合上。

我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笑得毫无顾忌。

最中间那个面孔黝黑的班长,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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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水镇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方桌两侧坐满了人,书记陈志强坐在主位,指尖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李诗雨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

“落霞湾生态旅游度假区。”她念着标题,声音清晰有力,“总投资三点二亿,分三期开发。建成后预计年接待游客三十万人次,直接带动就业五百人以上。”

她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这是清水镇脱贫致富的关键一步。”

陈志强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落霞村村民的联名意见书。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李镇长。”分管国土的副镇长开口了,“规划里那五十亩滩涂地,性质是基本农田。调整手续恐怕……”

“省里有政策支持。”李诗雨打断他,“贫困地区的旅游开发项目,用地审批可以走绿色通道。”

“还有环保红线。”环保站的站长推了推眼镜,“落霞湾上游是水源保护地,大规模开发会不会……”

“设计方已经做了环评预案。”李诗雨翻到计划书中间一页,“污水处理全部按最高标准,不会影响水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陈志强终于掐灭了烟头。

“诗雨同志有干劲,是好事。”他慢慢地说,“但这么大的项目,还是要稳妥。”

李诗雨笑了笑,笑容很标准。

“书记,清水镇等不起了。”她说,“隔壁几个镇都在搞旅游,我们再不动,就被彻底甩下了。”

“我同意发展。”陈志强说,“但要切合实际。落霞湾那个地方,路不通,电不稳,基础设施太差。先修路,再谈开发,是不是更稳妥?”

“等项目批下来,资金到位,基础设施自然就跟上了。”李诗雨寸步不让,“我们不能因为怕困难,就永远停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其他人都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李诗雨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翰飞同志,你说。”

我站起来,打开面前的笔记本。

“我在落霞村蹲点半年,有些情况想汇报。”我说,“落霞湾的地质构造比较特殊,表层是砂土,往下三米就是破碎岩层。设计方的勘测报告只做了表层取样,没有钻探深层。”

李诗雨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按现有方案建设大型建筑,地基稳定性可能有问题。”我翻开地质图,指着上面的标注,“特别是计划中的临水酒店和观景平台,正好处在断层带上。”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陈志强眯起眼睛看着我。

李诗雨的手指在计划书上敲了敲,节奏很快。

“设计院是省里甲级资质单位。”她的声音很冷,“他们的专业判断,应该比我们更可靠。”

“但他们没去过现场。”我说,“我在村里走访时,老人说过,落霞湾三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小规模山体滑坡。虽然没造成伤亡,但说明这里的地质活动……”

“三十年前的事,能说明什么?”李诗雨打断我,“现在的工程技术,和三十年前能一样吗?”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诗雨已经移开了视线。

“这个问题,设计方会有解决方案。”她对所有人说,“我们要相信专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项目推上去,争取省里的支持。”

她合上计划书,发出清脆的响声。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意见书。

李诗雨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薛翰飞。”她轻声说,“你是镇里的干部,要顾全大局。”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陈志强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意见书,又看了看我。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他说,“但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把意见书装回文件袋,封口粘得很牢。

袋子上印着清水镇政府的抬头,红色的公章鲜艳刺眼。

02

去落霞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我赶上了早班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弥漫着旱烟和汗味,几个老乡用方言大声交谈,说的是今年板栗的收成。

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平房,再变成散落的瓦屋。

落霞村到了。

村口的老樟树下,马德成支书已经在等着。

他今年六十岁,背有些驼,但眼睛还很亮。

“薛干部!”他老远就招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跳下车,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可把你盼来了。”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走,家里炖了鸡汤。”

“马支书,我是来工作的。”我苦笑。

“工作也要吃饭嘛。”他拽着我就走,“你婶子听说你要来,一大早就杀鸡了。”

马德成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桌上果然摆着一锅鸡汤,热气腾腾。

马支书的妻子王婶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鸡肉堆得冒尖。

“吃,多吃点。”她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你们镇上的干部,下来一趟不容易。”

我低头喝汤,心里有些发涩。

吃完饭,马德成带我去了村委会。

所谓的村委会,其实就是两间旧教室改造的,墙上还留着黑板。

“项目的事,村里都传开了。”马德成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自家炒的,味道很苦,“大伙儿意见不一。”

“您说说。”我拿出笔记本。

“年轻人都支持。”马德成说,“出去打工太苦,要是家门口能就业,谁愿意背井离乡?但老人担心,说开发了,地没了,以后靠什么吃饭。”

“设计方承诺会安排就业岗位。”

“是安排了。”马德成叹了口气,“但都是服务员、保洁员这些。我们村里的后生,有几个会干这个?再说了,等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又怎么办?”

我记录的手停了下来。

“还有那个征地补偿方案。”马德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你看这条:滩涂地按旱地标准补偿,每亩两万八。可那是我们村的渔场啊,每年光养鱼虾就能挣三万多。”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

确实,补偿标准明显偏低。

“设计方来人调研时,我们提过。”马德成说,“他们说会考虑,但方案报上去就一直没改。”

“村里有多少户受影响?”

“二十三户。”马德成说,“都是靠那片滩涂吃饭的。德顺叔家最困难,老伴长年吃药,儿子在外打工摔断了腿,现在就指着那几亩渔场。”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村委会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马支书。”我转回头,“您个人怎么看这个项目?”

马德成沉默了很久。

他点起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当了三十年支书。”他终于开口,“看着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学校空了,祠堂旧了,心里难受。要是真能发展起来,让年轻人回来,让村子活起来,我一百个支持。”

“但是?”

“但是不能以牺牲乡亲们的活路为代价。”马德成的声音很沉,“发展是好事,但不能只肥了开发商,苦了老百姓。薛干部,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下午,马德成带我去看了那片滩涂。

落霞湾的水很清,倒映着天空的云。几只白鹭在水边觅食,见人来也不怕,悠闲地踱着步。

“多好的地方。”马德成蹲下身,捧起一汪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摸鱼捉虾。”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缓坡。

“三十年前,那儿塌过一次。半夜里轰隆一声,半个山坡滑下来,埋了三亩多地。好在没人住那儿,不然就出大事了。”

我心里一紧。

“地质队来看过吗?”

“来看过,说是断层带,不稳定。”马德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后来村里就不在那儿建房子了。”

回镇上的路上,班车摇摇晃晃。

我靠着车窗,脑子里全是马德成的话。

快到镇政府时,手机响了。

是李诗雨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镇政府门口集合。记得带齐所有材料。”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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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李诗雨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正在整理行李箱,几套熨烫平整的职业装挂在衣架上。

“坐。”她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这次去省厅,很关键。”李诗雨开门见山,“卢江河处长是项目审批的关键人物。他点头,项目就能往前推;他摇头,一切都要重来。”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的任务很简单。”她看着我,“汇报落霞村的实际情况,突出项目的必要性和紧迫性。老百姓盼发展,村子等不起,这些要多说。”

“那些存在的问题呢?”我问。

李诗雨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问题当然要提。”她说得很有技巧,“但要提得委婉,重点是说明我们已经意识到,并且有了解决方案。不能给领导留下‘这个项目问题很多’的印象。”

“可有些问题,我们确实没有解决方案。”

“那就创造解决方案。”李诗雨的语气不容置疑,“薛翰飞,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你在落霞村花了心血。”李诗雨的声音柔和了些,“你想为村民争取利益,这没错。但你要明白,只有项目落地,才有争取的空间。项目黄了,一切都免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来清水镇半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改变这里的面貌。你知道镇财政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发工资都勉强,更别说搞建设了。落霞湾项目是突破口,抓住了,全镇都能活起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灯光,脸藏在阴影里。

“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她说得很直接,“对你也很重要。办成了,你就是功臣,未来的发展空间会大很多。”

“镇长,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李诗雨打断我,“但现实就是这样。在基层,没有政绩,说什么都是空的。”

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明天的差旅费。”她说,“多出来的部分,你看着安排。卢处长那边,该表示的还是要表示。”

我没有碰那个信封。

“镇长,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李诗雨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又不是让你送钱送礼。吃顿饭,聊聊天,增进感情,这很正常。”

她见我还是不动,叹了口气。

“薛翰飞,我知道你当过兵,有原则。”她说,“但原则也要讲方法。你为村民争取利益,我理解。但前提是,项目要先落地。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

太明白了。

“我回去准备材料。”我站起来。

李诗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翰飞。”

我回过头。

“这次去省厅,我们是一个团队。”她说得很认真,“团队就要有团队的样子。一切以项目通过为目标,明白吗?”

“明白。”我说。

走出镇政府大楼,夜风有些凉。

我抬头看了看李诗雨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应该又在加班了。

回到宿舍,我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项目计划书、环评报告、村民意见书、地质勘测记录……厚厚一摞,塞满了公文包。

整理到最后,从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照片。

我捡起来,借着台灯的光看。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新兵连结束时的合影。

我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脸晒得黝黑,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前排正中间是我们的班长,卢江河。

他那时候也就二十五六岁,但已经很有威严。拍照时也没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班长当时用钢笔写的:“2009年冬,于某部新兵连。”

十年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新兵连最后一天。

班长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了很多话。

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他说:“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记住你们是当过兵的人。兵就要有兵的样子,站得直,走得正。”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号码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前几位。

这些年搬了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只有这张照片一直留着。

为什么留着呢?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日子。

纯粹,热血,不问得失。

我把照片夹回笔记本,合上。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

明天就要见省厅的领导了。

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安。

04

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李诗雨一直在看材料。

她看得很认真,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山峦,田野,村庄,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司机老陈是镇政府的老职工,开了三十年车,技术很稳。

“薛干部,紧张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有点。”

“第一次去省厅汇报?”

“嗯。”

老陈笑了笑:“不用紧张,领导也是人。你就把该说的说清楚,该问的问明白,剩下的交给镇长。”

他说得轻松,但我从他握方向盘的手能看出来,他其实也紧张。

指尖有些发白。

李诗雨终于放下了材料。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

“翰飞,汇报的时候,你主要讲落霞村的现状。”她说,“重点突出三点:一是村民对发展的渴望,二是项目带来的就业机会,三是我们镇政府的保障措施。”

“那些风险点呢?”

“风险点要讲,但要放在后面。”李诗雨说得很清晰,“先讲利好,再讲问题,最后讲解决方案。这样逻辑上更顺,领导也更容易接受。”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地质风险,一定要轻描淡写。设计院会出具补充报告,这个我们已经沟通过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诗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三个小时后,我们抵达省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清水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预订的酒店在发改厅附近,四星级,大堂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李诗雨去办理入住,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匆忙。

“房卡。”李诗雨走过来,递给我一张,“下午三点去厅里,卢处长安排见我们。还有一个小时,你准备一下。”

“镇长,我想先去厅里看看。”

“看什么?”

“熟悉一下环境。”我说,“免得到时候找不到地方。”

李诗雨想了想,同意了。

“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发改厅的大楼很气派,二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的保安盘问得很仔细,登记了证件才放行。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

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会议通知和公告。

我抬头看着那些楼层指示牌,心里默默数着:项目审批处在十二楼。

“紧张吗?”李诗雨轻声问。

“有点。”

“我也紧张。”她难得说了实话,“但紧张没用。一会儿见到卢处长,看我眼色行事。”

“这位卢处长,是什么样的人?”

李诗雨想了想。

“四十五岁,少壮派,作风强硬,原则性强。”她说,“听说他批项目只看两点:一是合规,二是实效。不符合规定的,谁说情都没用;能实实在在带动发展的,他会全力支持。”

“那我们的项目……”

“合规性没问题。”李诗雨很肯定,“至于实效,就看我们怎么汇报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都关着。

偶尔有人进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

项目审批处在走廊尽头,门牌是1208。

我们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李诗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平稳,不带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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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科员。

他看了我们的介绍信,礼貌地点点头。

“卢处长在开会,请稍等。”他指了指靠墙的沙发。

会议室不大,布置得很简洁。

墙上挂着全省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重点项目。

我数了数,光清水镇所在的片区就有七八个项目在推进。

竞争很激烈。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这就是卢江河处长。

“李镇长?”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稳。

李诗雨立刻站起来,伸出手。

“卢处长您好,我是清水镇李诗雨。”

卢江河和她握了握手,礼节性的,一触即分。

他的目光转向我。

“这位是?”

“薛翰飞,我们镇规划建设办公室的,也是落霞湾项目的具体经办人。”李诗雨介绍道。

卢江河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他自己坐在主位,翻开我们提前报送的材料。

“落霞湾生态旅游度假区。”他念出项目名称,抬头看向我们,“说说吧,为什么要上这个项目?”

李诗雨开始汇报。

她准备了很久,讲得很流畅。从清水镇的贫困现状,到旅游产业的带动效应,再到项目的具体规划,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卢江河安静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李诗雨讲了大概十五分钟,最后总结道:“总之,这个项目对清水镇来说是历史性机遇。我们恳请省厅给予支持,尽快推动立项审批。”

卢江河放下笔。

“讲完了?”

“讲完了。”

“那我说几点问题。”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第一,你们的环评报告是去年做的,但今年初省里出台了新的环保标准,部分指标已经不符合要求。”

李诗雨的脸色微变。

“第二,用地审批方面,那五十亩基本农田的调整,需要自然资源厅和农业农村厅联合审批。你们的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正在沟通……”

“也就是说,还没开始。”卢江河打断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的投资主体是民营企业,但资金证明显示,企业自有资金只占总投资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全靠贷款。这样的资金结构,抗风险能力很弱。”

他每说一条,李诗雨的脸色就白一分。

“卢处长,这些我们都有解决方案……”

“我要看到的是已经解决的方案,不是计划中的方案。”卢江河合上材料,“李镇长,我理解基层发展的迫切心情。但项目审批不是儿戏,每一个环节都要扎实。你们现在这种情况,我很难签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诗雨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卢处长,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补正的机会?”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马上完善材料,一周内重新报送。”

卢江河看了看表。

“我下午还有会。”他说,“这样吧,你们把刚才说的那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形成书面材料。具体怎么完善,跟小王对接。”

他指了指刚才那个年轻科员。

“今天就先到这里。”

这是要送客了。

李诗雨还想说什么,但卢江河已经站了起来。

“卢处长……”她急急地开口。

“李镇长,我还有事。”卢江河的语气不容置疑,“有什么问题,按程序办。”

他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退伍兵?”他问。

我愣了一下:“是,当过五年兵。”

“哪个部队?”

我报出部队番号。

卢江河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知道了。”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李诗雨颓然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脸。

年轻科员小王有些尴尬,轻声道:“李镇长,您别灰心。卢处长就是这样,对事不对人。只要材料完善好了,还是有机会的。”

“谢谢。”李诗雨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圈有些红。

“翰飞,我们回去。”她说,“今晚不睡了,改材料。”

我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疲惫的脸。

“镇长,现在怎么办?”我问。

李诗雨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咬了咬嘴唇。

“还能怎么办?按他的要求改。”她说,“但我有种感觉,卢处长不是对材料不满意,而是对这个项目本身有看法。”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改?”

“因为程序必须走完。”李诗雨苦笑,“他不能直接否决,只能让我们知难而退。”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时,李诗雨忽然说:“翰飞,你说他最后为什么问你当兵的事?”

“不知道。”

“会不会是……”她停顿了一下,“算了,先不想这个。回去改材料要紧。”

我们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诗雨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张总,是我,李诗雨。省厅这边有些问题,对,环评和资金都要补充材料……我知道时间紧,但必须改,不改就过不了……好,晚上开会,把设计院和财务的人都叫上。”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回想着卢江河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

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06

回到酒店,李诗雨立刻召集了项目团队开会。

设计院、投资方、财务顾问,十来个人挤在套房的客厅里,气氛凝重。

“卢处长提了三个问题。”李诗雨站在白板前,一条条列出来,“环评标准、用地手续、资金结构。每个问题都要有解决方案,而且要快。”

投资方的张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擦着额头的汗。

“李镇长,资金证明我们可以想办法补充,但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李诗雨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新的材料。”

“这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可能。”李诗雨的声音很冷,“张总,当初你们承诺的是全资投入,现在自有资金只有百分之三十,这已经构成虚假承诺了。如果因为这个导致项目流产,责任谁来负?”

张总不说话了。

设计院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女工程师,她推了推眼镜:“环评标准我们可以按新规重新测算,但需要现场补充取样,最快也要三天。”

“来不及。”李诗雨摇头,“先用理论数据推算,出个预估报告。后续再补实地数据。”

“这样不符合规范……”

“特殊时期,特殊处理。”李诗雨不容置疑,“出了问题我负责。”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人们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李诗雨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翰飞,你也去休息吧。”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还要早起。”

“镇长,您不吃饭吗?”

“吃不下。”她摆摆手,“你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回到自己房间,我却没有睡意。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会议的内容。

敲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马德成支书打来的。

“薛干部,怎么样?省里领导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不太顺利,有些问题要补充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知道。”马德成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哪有那么容易。那现在咋办?”

“镇长在组织人改材料,明天再报。”

“薛干部。”马德成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项目是好项目,但要是太难,就算了。”他说,“咱村的人老实,但也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太好的事儿,往往有问题。”

“马支书,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也没啥。”马德成说,“就是德顺叔的儿子,在城里打工的那个,回来说投资咱们项目的那个公司,在别的地方搞开发,和老百姓闹过纠纷。”

“什么纠纷?”

“征地补偿没到位,强拆,还打伤了人。”马德成说,“当然,也可能是传言,做不得准。但无风不起浪,你说是不是?”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薛干部,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马德成说,“你们在省城办事不容易,多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如果马德成说的是真的……

那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凌晨两点,李诗雨发来信息:“材料改好了,你来看看。”

我去了她的房间。

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她眼睛通红,显然一直没睡。

“这是新版的环评测算,这是资金补充证明,这是用地审批进度表。”她一份份指给我看,“明天见到卢处长,就按这个汇报。”

我翻看着那些材料。

很完美,几乎挑不出毛病。

但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镇长,有件事我想问。”

“你说。”

“投资方在其他地方的项目,您了解吗?”

李诗雨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了解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沙发上。

“翰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企业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在商言商,有些做法可能不够周到。但我们要看大局,只要项目能落地,能给清水镇带来发展,其他都是次要的。”

“可如果企业和村民发生冲突……”

“不会的。”李诗雨很肯定,“我们有合同约束,有监管机制。况且,我是镇长,我会站在老百姓这边。”

她说得斩钉截铁。

但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们再次来到发改厅。

小王在门口等我们。

“卢处长在小会议室等你们。”他说,“跟我来。”

小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更安静。

我们进去时,卢江河已经在里面了。

他面前摆着我们昨晚赶出来的新材料,正在低头翻阅。

“坐。”他没有抬头。

我们坐下,屏住呼吸等待。

卢江河看得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偶尔用笔标注。

整个会议室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合上最后一本材料,抬起头。

“改得很快。”他说。

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李诗雨挤出一个笑容:“卢处长提的要求,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卢江河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翰飞。”

“在。”

“你在落霞村蹲点半年,说说村里的真实情况。”他说,“不要念材料,就说你看到的,听到的。”

我看了李诗雨一眼。

她微微点头,示意我说。

“落霞村现有户籍人口二百八十六户,常住人口不到一半,主要是老人和孩子。”我开始说,“村里没有产业,年轻人只能外出打工。留守老人种地、养鱼,收入微薄。”

卢江河静静地听着。

“村民们盼发展,希望项目能带来就业机会,让家人团聚。但同时,他们也担心,怕失去土地,怕补偿不到位,怕项目半途而废。”

“继续说。”

“还有地质风险。”我顿了顿,“我在村里走访时,老人说三十年前落霞湾发生过山体滑坡。虽然规模不大,但说明那里是地质活动区。现有勘测只做了表层,深层情况不明。”

李诗雨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但我没有停。

“另外,滩涂地的补偿标准偏低。那二十三户渔民,世世代代靠那片水域生活。如果补偿不合理,他们的生计会成问题。”

卢江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些问题,你们镇长知道吗?”

“知道。”我说。

“那为什么材料里没有体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诗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卢江河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然后他走回来,把那杯水放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