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七,窗外梧桐叶影晃在墙上,像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爬。我躺着没动,耳朵里是厨房那只铝锅烧开水的咕嘟声——盖子被顶得轻轻跳,噗、噗、噗,像我三十年前在厂里守夜班时,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走动的节奏。现在表不戴了,可这声音一响,人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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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证是去年三月发的,红皮烫金字,工龄写得清清楚楚:37年零4个月。单位补发了最后两个月工资,连同医保卡、公积金结清单,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我没数钱,只摸了摸信封边角,硬邦邦的,像当年领结婚证那天,岳父塞给我那个装着两百块“见面礼”的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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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条上印着“月基本养老金:2200.00元”。不是2198,也不是2203,就整整齐齐二十二个零头。够买三斤五花肉、一兜青菜、半只烧鸡、两提牛奶,再加两包咸菜——我常买王致和那款“八宝酱菜”,脆、咸、微甜,下粥绝了。上个月社区卫生站体检,血压132/84,空腹血糖5.6,腰围78,比2015年查出脂肪肝那会儿还小两厘米。医生笑着拍我肩膀:“老张,你这身体,比你儿子加班三年后那张脸还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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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老李在小区门口碰见我,穿着磨毛的蓝布衫,拎着竹编菜篮子,一边挑茄子一边喊:“老张!你真不去干物业那活?保洁加值班,一个月三千二,管一顿午饭!”我摇摇头,往篮子里搁了个紫长茄,表皮油亮,捏着发硬。“去干啥?蹲传达室看监控?听人扯皮?我上个月光帮王姨修手机WiFi就修了四回,修完她塞我一把糖,比那三千二还甜。”

其实真有那么一回,差点去了。上个月初,中介打电话来,说城西新开了家养老服务中心,招“有经验的后勤协调员”,工资面议,包午餐。我翻出压箱底的深灰西装,对着镜子试了试,领口有点松,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公交过去,路上经过老厂大门——铁门锈了一半,墙上“团结紧张 严肃活泼”八个红字褪得只剩轮廓。我在站牌下站了七分钟,没下车。

现在每天六点半起,煮一锅小米粥,米粒开花,汤色金黄。馒头是头天晚上自己蒸的,碱放得刚好,掰开白中透黄,韧而不硬。咸菜切细丝,淋两滴香油,嚼一口,咸鲜直冲脑门。中午晒太阳,就坐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藤椅吱呀响,隔壁赵师傅下棋输三盘,气得直薅头发;我喝完第三泡茉莉花茶,茶汤淡了,香味还在舌根绕着打转。

广场舞队里有人问我:“张哥,你不嫌2200少?”我笑:“少?我上个月交了孙子的幼儿园赞助费——五百块。剩下一千七,买药、交水电、留三百应急,还能剩下八百。八百块,够我活三十天,一天吃两顿热的,睡八小时整觉,不求人,不赔笑,不赶打卡机。”

你别说,馒头就咸菜,真能嚼出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