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灶间总摆着个粗陶瓦罐,灰扑扑的罐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罐口缺了个小角,像老人笑掉的牙。祖母说这瓦罐比她年纪还大,是太奶奶传下来的,专用来熬糖水。
“六月六,晒糖露。”每年夏至,祖母总把瓦罐搬到院角的石榴树下。她往罐里添一瓢井水,撒把冰糖,再丢几朵晒干的金银花,说“金银花下火,夏天喝最养人”。我蹲在罐边看冰糖慢慢融化,像瞧见星星掉进了水里。
午后的太阳把瓦罐晒得发烫。祖母用长柄木勺搅糖水,搅出圈圈涟漪。“搅三下甜,搅五下香,搅七下能治病。”她边搅边念叨。我抢着要搅,木勺磕在罐底“咚咚”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她笑着拍我手背:“轻点儿,别把甜味吓跑了。”
傍晚的糖水最解暑。祖母把瓦罐浸在井水里冰着,等月亮爬上树梢,才舀出两碗。糖水清亮亮的,浮着几瓣金银花,喝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到喉咙。我咕咚咕咚喝得急,她便用蒲扇敲我碗沿:“慢点儿,别呛着,罐里还多着呢。”
秋天的瓦罐换了内容。祖母摘了院子里的野菊花,晒干后和红枣一起熬。“菊花明目,红枣补血,囡囡读书费眼睛,得多喝。”她舀糖水时总多给我半勺,说“小孩家火气旺,甜些好”。我捧着碗看她,她的白发在糖水里晃啊晃,像几根银丝线。
冬天的糖水是暖的。祖母把瓦罐坐在炭炉上,熬红糖姜茶。“姜驱寒,糖暖胃,喝了不感冒。”她把茶倒进搪瓷缸,用旧毛巾裹着递给我。我捧着缸子暖手,她便把我冻红的手塞进她棉袄里:“手凉脚凉的孩子没人疼,祖母疼你。”
春天的瓦罐最热闹。祖母熬了枇杷露,说“春燥伤肺,枇杷润喉”。她用小勺舀露水给我尝,我皱着脸说苦。她便加勺蜂蜜:“苦里加点甜,日子才过得下去。”后来我生病咳嗽,她天天熬枇杷露,罐底都熬出了裂纹。
去年秋天回老宅,瓦罐不见了,灶间摆着个亮锃锃的不锈钢壶。祖母坐在门槛上择菜:“瓦罐裂了,漏糖水,我收进柜子了。”她说话时,我瞥见墙角堆着个破罐子——罐口缺的角更大了,罐身裂了道缝,像老人咧开的嘴。
现在每次路过老宅,我总在灶间站一会儿。阳光依然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却再照不见那个灰扑扑的瓦罐,再听不见木勺搅糖水的“咚咚”声,再没人捧着碗催我“慢点儿喝”——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灶台,带着股淡淡的甜香,像极了当年祖母把枇杷露塞给我时,袖口的温度。
原来最甜的从来不是糖水,是那些被瓦罐煨热的童年:祖母的木勺,枇杷露的苦甜,还有她坐在灶前,为我吹凉糖水时,嘴角的笑。就像瓦罐的裂纹,不深,却足够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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