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云南的雨季刚刚来到。丽江到华坪的长途车在山路上缓慢爬行,车窗外云雾翻卷,车厢里却挤满了背着蛇皮口袋和竹筐的乘客。一个身材瘦小的女教师抱着一叠教案,安静坐在角落,这一年,她32岁,未婚,叫张桂梅。
很多年以后,人们记住她,是因为一所建在大山里的免费女子高中,是因为一位终生坚守讲台的校长。可有意思的是,在无数人心目中,她似乎一直就是那个穿着深色外套、嗓音沙哑、步履匆忙的“张老师”。真正停下来细看,才会发现,她曾经也有过明艳的青春,有过一条轻盈的红色纱裙,有过让人惊讶的漂亮模样。
那张在上世纪80年代末拍下的老照片,就像一个意外被翻出来的时间切片,把这个看似“只会严肃工作”的女人,拉回到少女气息尚未完全褪去的日子里。
照片已经略微发黄,画质也算不上清晰,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神采。短发利落,眉眼明亮,橘色带花的开衫显得大胆而热烈,里面搭着白色翻领衬衣,外头是一条饱和度很高的喇叭裙。对那个年代的云南小城来说,这样的打扮算相当时髦。
橘色在老人眼里,往往算不上“稳重”的颜色,但那一年,张桂梅的状态本就跟“稳重”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刚刚从丽江教育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又在教学岗位上干了几年,课堂驾驭得游刃有余,整个人带着一种往前闯的劲头。那条红色纱裙轻轻一晃,人群里远远看去,都很难不多看一眼。
那时的她,还没经历后来的大病与丧夫之痛,更没想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名字会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免费招生”“大山女孩上大学”这些词牢牢绑在一起。当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老师,刚走出校园,拿着不算高的工资,在偏远地区坚持教书。
从照片往前追溯,故事要从更北方的黑土地讲起。
1957年6月14日,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铁岭公社,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女孩出生了。那时候,新中国成立才八年,物资紧张是家家户户的共同记忆。母亲已经是高龄产妇,怀孕艰难,生产过程更是惊险。张桂梅从一开始,体质就不算好,矮小瘦弱,手脚纤细,怎么看都像是营养跟不上的孩子。
可身体弱,不代表性格软。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跑得比谁都欢,跟着小伙伴爬土堆、追麻雀,闹得一家人都头疼。父亲嘴上说她是“皮猴子”,心里却知道,能到处跑,到处跳,起码说明还有股“野劲儿”,比整天病恹恹地躺着强多了。
真正有趣的一幕发生在上户口时。家里人给她取的名字原本叫“张玫瑰”,听起来典雅又好听。但办户口的工作人员不会写“玫瑰”这两个字,纠结一阵后,干脆按自己熟悉的字改成了“桂梅”。等家人反应过来,证件已经办好,名字就这样被“改写”了一生。
这一笔,看似偶然,日后却越来越像一种隐约的预示。玫瑰象征艳丽和张扬,桂梅则常被视作耐寒、坚韧,在冬日迎风而立的花。有人提起这件事时,总爱感叹一句:“这名字,倒真是对了她后来走的路。”
到了能上学的年纪,张桂梅没有等大人牵着走,而是自己跑回家翻出户口本,拿着小本子去学校报名。大姐心疼最小的这个妹妹,特意给她买了一双红色小皮鞋,在那个普遍穿布鞋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份礼物不仅是好看,更像是一种默默的鼓励:好好读书,或许有机会走得更远。
课堂打开了她的世界。小学时,她成绩突出,担任班长,组织同学、听从老师安排,一点都不怯场。令她印象最深的,是音乐课。她学会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那一段旋律跟着她走了很多年。音乐在她心里埋下很深的印记,也悄悄影响了她之后对“精神力量”这个概念的理解。
进入中学后,她对文艺的热情更明显。学校要排演歌剧《江姐》,消息在校园里一传出,她毫不犹豫地报名。她喜欢江姐,更准确一点说,她敬佩那种在极端环境里仍然守住信念的力量。后来回顾这段少年往事时,她曾直白地说:“我最爱唱的是《红梅赞》。”
那首歌唱的是“红梅迎风傲雪”,唱的是在严酷环境中依旧不低头的品格。对一个出身普通、身体羸弱、家境并不宽裕的少女来说,这种精神无形中成了标尺。人的一生到底该怎么活,什么叫“不枉这一遭”,这些问题在她心里慢慢有了模糊的轮廓。
时间转到2018年,已经60多岁的张桂梅,坐在华坪女子高中的操场边,看一位叫孙少兰的演员,在台上扮演自己多年前就喜欢的“江姐”。演出结束后,她走上前去,轻轻靠在对方肩头,脸上带着少见的安静笑容。旁人看来,只是一张感人的合影,对她来说,却像是少年时仰望的英雄,突然离自己近在咫尺。
那一刻,演员成了她与“心中典范”之间的桥梁,而她本人这些年的坚持,也恰好在普通人眼里有了“接续遗志”的意味。江姐为信念牺牲,张桂梅为教育奉献,两个时代的女性,走的是不同时代的路,却都把自己放在了更大的集体之中。
有意思的是,翻回到80年代末那张老照片,再看她肩上那件橘色开衫,再看那条红色纱裙,很难不感叹一句:这样一位爱美、爱笑、衣着讲究的年轻女教师,将来会把几十年青春,全部压在大山里的课堂和一个又一个女孩的命运上,恐怕连她自己当年都没有预料到。
一、“高山之梦”的起点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中国教育从动荡逐渐回归正轨,恢复高考、重视师范教育,这是时代的大背景。在这个大背景里,张桂梅读完中学,走上教师之路,其实是符合当时不少青年选择的。不同的是,她不满足于在条件较好的地区安稳任教,而是一步步往偏远地区走。
进入丽江教育学院,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转折。这所学院培养了大批基层教师,毕业后大多要分配到各个县城和乡镇学校。她在学院里学的不是惊天动地的专业,却扎扎实实打下了教书的底子。毕业时成绩出色,本有机会去条件更好的城市、走上更“体面”的岗位,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她选择去云南的乡村学校。这一步,在旁人看来颇有点“想不开”。大城市有更稳定的工资,更方便的生活条件,也有更集中的医疗资源。乡村则意味着交通不便、资源稀缺,教学环境简陋,课程安排碎片化。可她偏偏就去了,后来很多采访里提到的“高山之梦”,其实 seeded 在这个阶段——她想在大山里看看,孩子们的眼睛里,到底有没有渴望的光。
那时候的乡村学校,硬件条件大家多少有些印象:教室可能是土坯房,桌椅是拼拼凑凑,粉笔要省着用。老师的工资不高,却什么都要管,学生成绩、家访、卫生、甚至孩子吃饱没吃饱,都会压在他们身上。而她没退却,反而越干越投入。
80年代末,那张照片就是在这样的生活节奏中被拍下的。有人约着照相,大家觉得是难得的“正式留影”,她穿上那件橘色开衫和红色纱裙,站在镜头前,带着一点羞涩,又有点骄傲。镜头里的那张脸,很清秀,很年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那一年,她还没有结婚,生活重心几乎全部在学校和课堂上。夜里备课,白天讲课,周末去学生家里走访。她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如果山里的孩子没有知识,那一辈子可能就被困在这一圈山里,站在田埂上看天,连外面世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久之后,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同在教育战线上的董玉汉。这个名字,对很多熟悉她故事的人来说并不陌生。董玉汉性格温和,有点内向,不爱多说话,却肯下苦功备课,对学生有耐心,对同事情谊真诚。两个人走到一起,在常人眼里,是一段平静而合适的婚姻。
二、幸福被截断之后
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是张桂梅人生中少有的“安稳期”。她有心爱的职业,有可以商量事情、分担烦恼的伴侣,两个人都在学校里忙碌,也在平淡的烟火气里互相支持。那时候的她,并没有立什么惊天动地的“宏愿”,只是努力地把课上好,把家过好。
有一件小事,常被人提起。董玉汉为了治好多年困扰自己的眼疾,选择在手术时不打麻药,只因为家里条件有限,他想尽量少花钱。这个有点“傻气”的决定,让人容易看见他对家庭的责任心。平日里,他虽然不善做饭,却会走进厨房帮忙。有一次,他为改善伙食买了一只鸡回来,结果两个人都没什么厨艺,笨拙地把鸡头鸡爪都砍掉,弄得满案狼藉,最后只收拾出几小块肉。看着那几块鸡肉,他们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生活不算富裕,却有一种简单的幸福感,这一点,从许多类似的小细节里都能看出来。有人说,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张桂梅大概会在普通的县城中学里带完一届又一届学生,教到退休,偶尔提起年轻时的红色纱裙,笑着说起当年的“时髦”。
遗憾的是,命运并没有放过她。90年代中期,她的丈夫被查出患有胃癌。这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几乎就是一道残酷的宣判。治疗费用高昂,治愈希望渺茫,而他能做到的,只是不想拖累家庭和妻子。病情恶化非常快,没给他们留下太多准备和告别的时间。
丈夫去世那一段时间,她整个人陷入了难以形容的低谷。白天还能勉强支撑,夜里独自一人时,那种空荡感和无助感几乎要把人压垮。有同事劝她调回条件好一点的地方,有亲友希望她离开这片让她伤心的土地。但她没有马上做决定,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仿佛只有站在讲台上,才能暂时忘记胸口那块重重的石头。
1996年暑假,处理完丈夫后事,她一个人登上离开大理的列车。那时,她已经39岁,身体不算好,精神更是接近透支。火车从大理驶向华坪,窗外风景在变,心里的疼痛却还未来得及淡化。有人问她:“你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到底图什么?”她当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里需要老师。”
华坪县,是云南境内一个贫困山区县城。1990年代中期,这里的经济基础薄弱,教育资源极其有限。她来到这里,在华坪县中心中学任教。为了让自己忙得没空胡思乱想,她主动提出要带四个班,而且全部是压力最大的初三毕业班。校方起初有些犹豫,考虑她身体和精神上的负担,但她态度坚定,最后学校同意了她的请求。
有时,下晚自习已经很晚,校园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寥寥几声虫鸣。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手里拿着课堂笔记,脑子里想着每个学生的情况,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悲痛中缓过来的速度,远超想象。说白了,是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把她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大山里的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往往比城里更迫切。他们知道,离开这片山,读书几乎是唯一的路径。她看着那些因为家庭贫困几乎要辍学的孩子,看着那些成绩一般却努力刻苦的背影,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不能让他们轻易放弃。
不过,命运又一次在暗处出手。这一次,她被推到了生死边缘。
某一天,她正在课堂讲课,腹部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咬咬牙就过去。疼痛却一阵接一阵,越来越频繁,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好暂时离开讲台,到医院检查。医生的诊断让她心头一沉:腹部有肿瘤,大小相当于五个月的胎儿,需要尽快手术治疗。
听完,医生又补了一句:“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她沉默了几秒,只说:“药先开点止痛的吧。我得把学生送上考场。”这样的回答,说理性也好,说倔强也罢,背后是一种典型的老师思维——学生大考在前,自己退不得。很多人一听会说“太拼了”,可了解当时情况的人都明白,她既担心自己的命,更担心那些孩子的前途。
手术需要钱。90年代,在贫困县做几次大型手术,对一个普通女老师来说,是极其沉重的负担。她本就没有什么积蓄,丈夫也已离世,家境谈不上“有余”。这时候,出手相助的,是大山里的老百姓。
三、大山回馈与“女高”的诞生
病情被县里得知,是在一次华坪县妇联代表大会上。她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参加会议,县领导从别人口中才清楚了解她的情况——肿瘤大,手术复杂,单靠个人根本撑不住。县里本来就穷,为民生支出紧绷,每一笔钱都要掰开用,但面对这位在课堂上拼命的老师,很多人心里都过不了那道关。
大会散会时,一位中年妇女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朴实得不能再朴实的话:“你不要怕,县里虽然穷,但是不会不管你。”说完,从裤兜里摸出仅有的五块钱塞到她手里。数额不大,却掷地有声。那是一个普通农妇全部的即时现金,是对一位老师最真诚的信任表达。
这一幕,在她后来许多次回忆中,都会提到。她说:“这份恩情,不敢忘,也忘不了。”在县里协调和群众零零碎碎的捐助下,她终于做完了第二次手术。住院期间,陆续有人来探望,带的东西也很“接地气”:几个苹果、一篮核桃、几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蔬菜。送礼的人并不富裕,甚至自己家里也拮据,但他们心里知道,这个老师在为自家孩子操劳。
有人会问:这些恩情,后来怎样回报?对张桂梅来说,“回报”的方式,并不是寄回几袋礼品那么简单,而是用日后的工作,把这片土地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出大山。
等身体恢复到能正常工作,她没有选择去条件更好的地方,而是留在华坪。除了继续在学校教书,她还担任了华坪县儿童福利院的院长。原本只是几十个学生的老师,慢慢变成了一百多名孩子的“妈妈”。这份身份转换,远比称呼上的变化要复杂。
1990年代末,华坪县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孩子,多是家庭极度困难、无力抚养,或者被遗弃的孩子。在这些孩子当中,女孩子的比例非常高。她日复一日地照顾他们,喂饭、看病、开导,有时候连夜里被吓醒的小小哭声,也要亲自过去安慰。
就在这一过程中,她慢慢发现一个让人心里发紧的问题:很多送到福利院的女孩子,到了十四五岁就“突然不见了”。她不放心,特意去家访。一问之下,答案几乎让人无话可说——有的被早早许配给别人,有的已经结婚,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她才多大?”她问一位家长。
“十五岁。”对方回答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不少家庭观念里,“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结婚、早生孩子,才算有着落。”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直接导致大量女孩辍学。贫困与重男轻女叠加,教育几乎成为她们无法奢望的东西。张桂梅一边看着福利院里的女童出出进进,一边心里变得越来越不安。
试想一下,一个刚刚十五六岁的女孩,从此在锅台与农活之间打转,终其一生都被困在山坳里,能看到的世界,被院子和田间小路牢牢框住。这些画面,对站在讲台上看过孩子们眼神的人来说,再清晰不过。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她心里成形:办一所免费的女子高中,让贫困山区的女孩子,也有机会读完高中,甚至走上大学校门。免费,是关键;只招女学生,也是关键。她知道,这件事必然会触到很多传统观念的痛处。
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时,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有教育系统的同事直截了当地提醒她:没有资金,没有管理经验,没有办学基础,就算热情再高,也很难撑起一所学校。有人劝她务实一点:“好好上课就挺好,别折腾。”
她并不是不清楚问题所在。办一所学校,场地、建筑、老师工资、学生吃住,哪一项不需要钱?尤其是“全免费”,就等同于公开宣布:这所学校短时间内不可能盈利,只会消耗。对很多现实主义者来说,这几乎是对资源的“冒险使用”。
可她看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不办这样的学校,那些女孩大概率还是会在十几岁时被迫停学、嫁人,命运轨迹几乎不会改变。教育的缺失,会一代一代地复制下去。有人觉得她想得太远,她心里却很清楚——不改变,就只能看着这一切重复。
她找过不少人谈话,试图争取支持。当她把设想告诉有关负责人时,对方的反应有点冷静甚至冷淡。对方说:“你自己还一直在一线带课,又没干过管理工作,还想直接办一所学校做校长?这不是异想天开吗?”这句评价并不算恶意,从现实角度看,确实有其道理。
得不到马上支持,她就决定自己先走一步。
从2002年开始,她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四处筹款。从机关单位到路边店铺,从熟悉的朋友到完全陌生的居民,挨家挨户上门说明自己的想法,试图争取哪怕一点点捐助。刚开始,还有人愿意听她耐心讲,后来,冷言冷语越来越多。
有人不耐烦地说:“你有手有脚,不好好教书,跑出来戴个眼镜要钱是怎么回事?”
还有人直接摆出拒绝的姿态:“当初帮你治病,是看在你教书辛苦,现在还想要钱办什么学校?我们都后悔了。”
甚至有家庭放出狠话:“别来我们家了,再来就放狗。”
这些话,说得不客气,却也从侧面表明一件事:在不少人眼里,教育是重要的,但“免费给别人家孩子读书”这件事,远不如眼前的生活实惠。农忙时节,谁家地里多收一点,谁家的粮仓丰盈一点,远比未来几十年的概率改变看得见、摸得着。
2002年到2007年的五年间,她东奔西走,只筹到两万块钱。这点钱,用来给学生买点教材尚且紧张,更别说建一所正规的高中。时间一天天过去,山里的女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心里越来越焦躁。头发在那些年间白得特别快,负担压得人几乎睡不踏实。
有意思的是,转机往往在最不经意间出现。2007年,一个记者在县城采访时注意到她。衣服洗得发白有些破旧,脸上布满疲惫,但谈及“免费女高”的设想时,眼睛却格外亮。记者跟拍了一段时间,让她在镜头前说出自己的梦想:在大山里建一所不收任何学杂费的女子高中,让贫困女童能读完高中再离开学校。
这条报道播出以后,引起了不小的关注。社会各界对“女性教育”“贫困山区”“免费高中”这些关键词,本就十分敏感。有人惊讶:原来在这么偏的地方,有老师在默默做这些事。没过多久,上级部门拨下了两百万元专项资金。对她来说,这不是全部,却是“有望实现”的关键一步。
2008年8月,华坪女子高级中学正式迎来第一批学生。那时,学校建筑还没有完全完工,宿舍条件简陋,教学设备也远不完备。她却坚持要“先开学”。理由简单粗粝:孩子们等不起,拖一年,就意味着一批适龄女孩彻底失去读高中的机会。
四、从“几乎不可能”到创造奇迹
华坪女高的办学原则,一开始就定得清清楚楚:学杂费全免;只招收家境贫困的女生,不设分数线。听上去很理想,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因为不设分数线,很多入学的女孩几乎没受过系统教育,有的连小学都没完全读完,有的连最基本的拼音和乘法表都不熟练。
教室里,老师讲到函数,有学生连“函数”两个字都没见过;讲到文言文,有学生连大段文字都认不全。她们不是不努力,而是起点太低。常常一个晚自习下来,不少人眉头紧皱,心里打鼓: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就是“不开窍”?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读书?
压力越积越多,动摇也越来越大。家里本就贫穷,她们远离家乡来到学校,心里也会想:如果最后读不出什么结果,是不是对不起家里的那点田地、牛羊和兄弟姐妹?这份“内疚感”,往往比考试难题更折磨人。
陆陆续续,有学生提出退学,想回家帮忙干农活,顺势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消息传到张桂梅那里,她立刻停下手头工作,挨家挨户去家访。
很多家访场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土院子里,一张木凳,几碗简单的茶水。她对着家长,话并不多,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反复强调几个意思:女孩不是天生读不好书,只是起点落后;只要多给三年时间,读完高中,将来至少能选择另一条路,而不是一开始就被困在山里。
当面被拒绝是常有的事。家长会说:“你们老师讲的,我们懂。可是家里没劳力,地里活谁干?嫁个好人家,也不算亏。”她并不马上争辩,只是看一眼门口探头的女孩,再缓缓说一句:“你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吗?”有的女孩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却红了。
这样的家访,不是一两次。她一遍遍上门,一遍遍做工作。有家长后来勉强松口:“那就再读读看。”看似简单的一句,背后是一个家庭对观念的撕扯。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这一丝“犹豫”,变成真正支持孩子继续读书的力量。
回到学校,她意识到一点:既然目标是让女孩走出大山,那么教法不能完全照搬普通高中模式。基础薄,就得把基础尽可能细化,把课程拆成更小的“台阶”,让她们一点一点跟上来。她召集老师们开会,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几乎有点“不讲现实”的目标——三年之后,不只是要让学生毕业,更要让她们考上大学。
有人当场皱眉。就入学时的水平来看,别说一本、二本,哪怕专科都未必够格。老师们本身工资并不高,压力已经很大,再加上这种被视为“遥不可及”的目标,的确让不少人心生退意。有人委婉提醒她:“能读完高中就不错了,不要对自己和学生要求太高。”
她的回答里没有华丽词句:“如果送不上大学,这所学校一开始就没意义。”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坚持。她也知道,这样做会逼着老师们付出更多,也意味着自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可在她看来,这场“硬仗”,是不打不行的。
有老师扛不住,选择离开。建校半年后,最初的教师队伍只剩下八个人,要带九十多名基础参差不齐的学生,一起向“高考”这个终点冲刺。这种师生比例,在任何一所学校都属于高负荷状态,更别说是在教学资源紧张的山区女高。
日常学校运转,不止是讲课那么简单。女孩们的生活起居、生病就医、心理波动、家庭变故,都需要人来管。张桂梅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把自己摆在“校长”的位置,而是更像一个总是冲在前面的大姐。学生没衣服,她拿出自己的衣服;学生病了,她陪着去医院;学生吃不饱,她就省掉自己的那一口。
有人劝她别这么拼,说身体已经不好,再熬下去可能会出大事。她只是摇摇头:“如果孩子们连饭都吃不好,还谈什么学习?”这话听着朴素,却透露出一个简单逻辑——要让女孩安心读书,必须先让她们不再为“基本生存”发愁。
从2008年到2011年,整整三年,1095个日夜,八位老师带着首届96名女生,硬是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把这届学生全部送进了大学。有的考上一本,有的考上二本,有的读了三本或专科。无论是哪一个层次,对这些来自大山深处的女孩来说,都已经是惊人的跨越。
有位女孩进校时数学只考了6分,这个数字几乎等于“不会做题”。三年之后,她的数学考到了150分。还有的刚入学时认字都不全,最后语文成绩达到130分。也有曾经非常抵触读书的学生,后来竟在重点院校继续深造,最终走上高校讲台,成了一名讲师。
这样的变化,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命运的轨迹被改写了”。而推动这条轨迹改变的人,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设计者”,而是日复一日站在讲台上、在宿舍巡查、在家访路上反复奔波的那位女校长。
有人问她:“觉得这一生最有价值的是什么?”她的回答简单:“她们以后比我走得好,比我幸福,就够了。”这种轻描淡写的回答背后,是几十年人生经历叠加出来的一种稳定态度:自己不过是“桥”,真正要走远的是那些女孩。
回头再看那张80年代末的老照片,短发、橘色开衫、红色纱裙,站在云南山城的街头,笑容干净爽朗。那时的她,大概只知道自己想当一个好老师,还没想过要去推开那么多沉重的门。命运在几十年间,把她从黑土地上的瘦弱女孩,推到大山深处的讲台,又一步步推到贫困女童教育这条路的最前面。
她改不了自己出身贫寒、身体羸弱这个事实,也改不了山里贫穷、观念落后的现实,能够做的,只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把力气尽量往那些最需要的地方使。她本人常年穿着深色衣服,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装饰”,讲课嗓子沙哑,说话不爱拐弯,但在很多曾经被她教过的女孩心里,那个身影,与当年照片里的橘色开衫和红色纱裙,在某种意义上是连在一起的。
红裙会旧,照片会泛黄,人也会老去。可大山里的那条路,一旦被打通,一个又一个女孩从此不必重复她们母亲和祖母的命运,就足以说明,这一生的选择,并没有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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