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的北海道,雪下得很厚。石狩郡一名叫夸甜清治的日本猎人,踩着齐膝的积雪上山寻兔,天色阴冷,四下无人。猎人翻过一片灌木时,忽然看见雪地下面微微塌陷,像是有个被粗糙伪装过的洞口。他好奇地拨开积雪,正要再探一探,突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洞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夸甜清治吓得浑身一抖,低头一看,只见洞里探出半个头,一头乱发,胡子连着头发,脸黑得分不出五官,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既像野兽,又像人。猎人脑子里猛地闪过这几年乡间流传的一个说法——“山里有个野人”。他拔腿就跑,翻身滚下坡去,一路跌跌撞撞冲下山。

山洞里那个人,就是刘连仁。自1945年夏天逃出煤矿算起,他已经在北海道深山穴居靠吃野菜、海带、蛇肉活了十三年,早就被当地人当成“传说”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野人”,其实是被抓去日本干苦工的中国农民。

有意思的是,在猎人报警、警察搜山、身份确认,到后面中日各界介入,把刘连仁送回国,这一连串动作开始得很快,结局却并不简单。更没人会想到,这个从雪洞里被拽出来的“野人”,几十年后会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索赔两千万日元,硬生生打出中国民间对日索赔的第一案。

一、从山东农民到北海道劳工

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44年9月,地点在山东高密县井沟镇草泊村。

那是战争快到尾声的一年,山东大地却还沉在日伪铁蹄之下。31岁的刘连仁,和很多北方农民一样,一辈子最大的指望不过是风调雨顺、多收几石粮。那天傍晚,他从地里收工回来,浑身是汗,刚坐到炕沿上,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妻子就说:“连仁,邻居找你,有事。”

他随手抄起一块熟地瓜,一边啃一边出门。谁也没料到,这一脚迈出去,和家人一别就是十四年。妻子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等他回家时,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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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外的土路上,日伪军已经守候多时。那年8月18日以后,日军在山东沦陷区大搞所谓“猎兔行动”,按他们的说法,是“征用劳工”,实质就是抓青壮年到矿山、工地去当苦力,补日本本土劳动力的空缺。按照事后统计,从中国各地弄到日本去的劳工,大约有三万人。

刘连仁和几个高密老乡,被捆着押到车站,塞上闷罐车,再押到青岛,关进监狱,挤在黑乎乎的牢房里。他们谁也说不清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知道这些穿军服、说日语的人,一点也不像会讲道理的主儿。

大约两个月后,这些被关着的劳工,被统一换上黄军装,强行照相,按手印,然后驱赶到青岛大港码头,塞进一艘叫“普鲁特”的货船。八百多人被关在下层大舱里,脚下是冰凉的矿石,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舱板,空气混杂着汗味、呕吐物味和煤屑味。

在海上颠簸六天,船终于开到了日本最北的大岛——北海道。

上岸后,他们被刺刀押着,步行了一天半,才到雨龙郡沼田村。那里有明治矿业股份公司昭和矿业所的煤矿。一个日本军官高高在上,宣布他们“被征召为劳工”,还让翻译说什么“日本政府不会亏待你们”。对一个只认得几百个字的山东农民来说,这话他听着有点迷糊,却又生出一丝侥幸:要真是当矿工,吃苦倒不怕,只要能活着,终究有回家的那一天。

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闷棍。

在昭和矿业所的日子,简单说,就是不把人当人。每天下井十小时以上,塌方、透水、瓦斯爆炸,都是家常便饭。矿洞里空气浑浊,粉尘呛人,又潮又冷。监工骂几句算轻的,动起手来,木棒、铁棍、铁锨、铁镐,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有个一起从山东来的工友,只是下井时不小心撞了日本监工一下,就被拖到外面打得皮开肉绽,黑煤灰进了伤口,流出来的血和脓都是黑的。

吃的更不用说,粗粮都算好的,有时窝窝头里还掺着木屑。有人饿得慌,忍不住偷了两个萝卜,结果被绑在树上,放出两条狼狗活活咬死。这样的场景,在矿区一点也不稀罕。

问题还在于寒冷。北海道冬季漫长严酷,刘连仁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是冷风打脸的季节。日本人却不给他们棉衣,让他们穿着从山东带去的单衣下井干活。井下稍微暖和点,上下井的路上,风雪直往衣服里钻,很多人脚被冻坏了。有的得病了,照样被逼下井;有的倒在工棚里,就这么耗着,不看病,不给药,死了也不过是少一个“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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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刘连仁记了一辈子。他住的工棚里有三个室友,因为病重下不了井,被人用草绳绑起来,日方说他们得了“霍乱”,竟直接被拉出去烧掉。火光冲天时,围着的人没人敢吱声,只能低着头,忍着眼泪。

那一个冬天,冻死、累死、病死,加起来,大约一半人。活下来的人也都熬得不像样子。刘连仁每天都在想:再这么下去,早晚轮到自己被埋在煤层里。

转机,很狠,却也很突然。

一天,他在井下干活时,用镐头刨到硬东西。细看竟是一具尸体,衣服编号还是同矿的工友,几个月前还分给过他一小块苹果。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只剩衣服上的码还认得出来。刘连仁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再不跑,自己迟早也会变成这样,连个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这一刻,逃跑的念头彻底压过了恐惧。

二、逃出矿井到钻进雪山

1945年7月31日,刘连仁和四个高密老乡——邓撰友、陈增福、陈国起、杜桂香,悄悄聚在一起,商量逃跑。那时他们已经在矿上干了八个多月,对矿区大致环境多少有点门儿清,也知道周边是大山,山后面再过去就是海。

那天晚上,天阴,风大,矿井门口只有一个日本看守。他们咬牙盯着那个人,谁也不说话。有意思的是,真到了那一刻,反倒没人再犹豫。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悄悄摸起几块大石头,憋着气扑过去,朝看守脑袋砸下去。那人重重栽倒,连声叫都没喊出来。

门一推开,外面就是黑压压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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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像撒开的野兔一样冲进山里,慌不择路。跑出一段,确认后面追兵没赶上来,这才停住喘气,在一块石头边上对天发誓:不管后头怎样,算是结拜兄弟,同生共死。

只是山里没有粮食,人是要吃饭的。头几天,他们靠山里的野菜、野果撑着。北海道夏天短,山里植被却不少,苔藓、蘑菇、野韭菜,碰见什么吃什么。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大伙合计着,总得冒险下山弄点粮食。

某天夜里,他们摸到一片种着土豆的农田,正挖着土豆,被远处灯光一晃,紧接着传来喊叫声。日本人发现了动静,拿着枪冲回来。五个人慌忙逃窜,黑灯瞎火,方向乱了套。结果,邓撰友和陈增福落在后面,被抓了回去。

又过了几天,山里搜捕加紧,刘连仁和另外两个同伴转移时,又遭遇搜山队。枪声中,他们被分散冲散,两人被抓,刘连仁一个人侥幸钻进一道石缝。

短短半个月,从矿井逃出的五人,只剩他一个。睡在林子里,他听着远处狗叫和人的喊声,心里一阵阵发凉,想着:“再这样躲下去,还有啥希望?”他甚至盘算起自缢,解下腰间的草绳,绑在树杈上,在地上跪了几下,低声说了几句像是遗言的话:“娘啊,儿子不孝……孩子他娘,你好好活……”

绳子刚套上脖子,脚下用力一蹬,“咔嚓”一声,人摔到地上,绳子断了。那绳子本来就是日本人发的腰绳,粗糙又不结实,此前已经磨损多次。这下倒成了救命索。

他半天没缓过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心里隐隐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既然连死都死不成,八成还得硬撑着活下去。就这样,刘连仁打消了寻死的念头,又一次转身扎进山深处。

夏秋还好熬,野菜、野果还能找到,他偶尔夜里摸到农田,拽两把豌豆、土豆,胡乱生吃。运气好时,下到海边捡一点被冲上来的海带,晒干藏起来。那时候他也想过做木筏逃走,站在海岸边看着巨浪拍打礁石,又想到自己既不会划船,更不懂洋流,硬闯海路,多半只是换一种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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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的是北海道的冬天。入冬之后,山路被雪封住,粮食来源一下子断了。他只好把夏秋捡来的海带晒干,堆在洞里,嚼着咽,不管肚子里翻腾成什么样,只要能撑过去那一口气。没有火,一切都是生的。胃被折腾得时好时坏,腹泻、浮肿也时常一块找上门。

就这么一步步,刘连仁从一个地里刨食的农民,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山里人”,甚至在当地人口中,成了“野人”。

三、十三年“野人”日子怎么熬

如果把鲁滨逊搁在北海道的山里,恐怕也要重新写一遍故事。

为了躲避风雪,刘连仁不得不学会挖洞。头几年他不会选地方,只知道随便找个背风的洼地刨个坑,铺点枯草就缩进去。等冬天大雪一盖,洞口直接被封死,人差点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他用手一点点刨,手背都磨破了,才弄出个口子钻出去。从那以后,他才明白洞口要选在稍高的坡地,还得留出一个备用出口。

洞里没有光,他便在洞口挖一个小缺口,让一点日光照进来,又在侧边挖出小格子,用来堆海带、土豆、野果干,算是临时粮仓。有时候,他几天不出洞,躺在里面裹着破布睡觉,真有点像动物冬眠,只不过他脑子是清醒的,耳朵也一直竖着,生怕听见人的脚步或野兽的喘息声。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山下偶尔遇见几个日本农民,有人远远看着他,又怕又好奇。1946年的一个夜里,他冒险下到一户人家附近,蹲在暗处看着炊烟,闻着熟食的气味,肚子里直响。等那家人进屋,他悄悄摸到屋后,捡到了一个旧小火炉和一口小铁壶,还有一点吃剩的土豆皮。第二天,他试着在洞口点火,把土豆烤熟。那一口热乎乎的土豆下肚,他竟然眼圈一热,鼻子发酸。

1947年前后,他在山路上捡到一把破雨伞。对一般人来说,这东西算不上什么宝,对于长期在野外挨淋的他,却是大件财物。有了伞,下雨天也能出去找东西吃,不用一直缩在洞里。

1949年,他又捡到两根针,破衣服终于可以缝一缝,不至于前襟后襟全是洞。1950年,一把小刀、一件旧军大衣落在他手上,小刀既能割草,又能防身,军大衣一裹,冬天里能多捱一会儿。看着别人用旧丢掉的东西,被他当宝一样往洞里抱,也能看出那十三年到底有多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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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有野兽,这是另一层威胁。有一回夏天,他为了找吃的跑得远了,傍晚找不到洞口,只好爬上一棵树,绑着腰带在树枝上打盹。半夜醒来,他觉得口渴,悄悄爬下树,刚落地,就发现前方不远有团黑影在晃。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头大黑熊。

那种时刻,心跳都能被自己听见。跑,马上会被发现;不跑,黑熊越来越近,也早晚得被看见。他猛地想起以前听过的话,说大熊不吃死人。于是干脆一咬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那熊走到他身边,用鼻子在他脸上嗅了嗅,似乎闻不到活人的气味,扭头就走远了。等它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另一回,他在林子边缘翻找野果子,突然看见一条胳膊粗的蛇盘在石头边。换在初到山里那阵,他早就拔腿跑了。可那一天,他已经几乎两天没找到像样的东西吃,肚子里空得慌。想了想,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小刀,慢慢靠过去,盯准“七寸”一刀砍下去,正好砸中要害。蛇身剧烈抽动了一阵,软了下来。

那天他做了一个在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决定——把蛇剥皮,生吃。没有火,条件不允许,只能硬着头皮来。腥味在嘴里扩散,胃里一阵阵翻腾,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吃完,他浑身发冷,到河边去洗嘴、洗手,水面倒映出自己的样子,连他自己看了都一愣:头发和胡子拖到胸口,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还沾着血迹和泥巴,眼睛却有点发光。试想一下,村妇突然在山道上撞见这么个人,哪儿还能站得稳?他这才理解前两天遇见的几个日本妇女,为什么尖叫着给他下跪——在她们眼里,眼前这个影子,恐怕比妖怪还吓人。

回洞以后,他用镰刀削掉一截长发和胡子,破衣一披,勉强有点“人样”。

十三年,说起来不过三四个段落,在山里却是一天天熬出来的。从1945年夏逃出矿井,到1958年冬天被猎人发现,刘连仁经历了战争结束、日本投降、国内形势巨变,可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对他来说,世界只有山、雪、野兽,还有时不时出现的日本人脚步声。他不敢下山探听消息,只能凭本能和求生欲撑着活下去。

从结果看,这十三年,确实把他磨成了一个“野人”。语言功能退化,说话结巴,舌头僵硬,甚至一度几乎开不了口。但也正是这十三年,让他从一个普通劳工,变成了后来那场诉讼里的关键证人——他的经历,用不着太多渲染,本身就是铁证。

四、归国、控诉,到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

1958年2月那天,猎人逃下山后,很快报警。当地警署组织人手上山搜查,在那个被雪半掩的洞穴里,把刘连仁找了出来。那时他裹着破衣烂衫,身形单薄,眼神却还算清醒。被押到警署后,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挤:“中……国……山……东……高……密……刘……连……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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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华侨社团和日中友好人士很快介入。留日中国华侨总会、日中友好协会等多方奔走,为他安排住院、治疗、补给,替他向日本有关方面说明情况。中国方面也做了大量工作,中国红十字会、中方驻日代表等多次交涉。经过两个多月的协调,1958年4月15日,刘连仁被送上“白山丸”号轮船,从日本返回中国。

轮船抵达天津塘沽时,码头上聚集了一千多名各界群众。那一刻,他这个在日本深山穴居十三年的“野人”,在祖国的土地上摇摇晃晃地走下舷梯。刘少奇同志在北京接见了他,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简单而分量极重的话:“祖国人民欢迎你回来。”

从1944年被抓走,到1958年回家,中间整整隔了十四年。回到山东高密老家时,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家门口那棵梨树,早已枝繁叶茂,果子累累。他的老母亲没能熬到这一天,却留下了这棵树。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妻子一直守着这个家,孩子也平安长大。当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跑到他面前,喊一声“爸”的时候,在日本山里啃过海带、咽过蛇肉的男人,确实没忍住老泪。

那几年,他一度成了新闻人物。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接见过他,他在全国各地做了大约一千八百场报告,控诉日本军国主义的暴行。他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讲自己怎么被抓、怎么下井、怎么逃跑、怎么在山里活着。听众很多是战后长起来的一代人,具体数字记不住,但“苦”“饿”“打”“冻死”“烧死”这些词,听一次记一次。

回乡以后,他还是干熟悉的农活,种地、搞集体生产,也先后被推举当过公社干部、村主任、高密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对一个出身普通农家的劳工来说,这算是命运给的另一个答案。

但他心里有根刺,一直没拔掉。

他知道自己那一批被抓到日本的劳工,死在矿井、冻在山坡、倒在工棚的人太多,能够回来的人,少之又少。那些名字、那些脸,很多都无处挂、无处说。如果只把这段经历当成一段个人遭遇,悄悄翻篇,未免太轻薄。

所以,在不少人的支持下,他开始不断提出一个要求:日本政府必须承认抓劳工、虐待劳工的事实,要道歉,要赔偿。这并不是为个人多要几块钱,而是给那三万劳工,给无数被害者一个名义上的公道。

1995年,距离他回国,已经过去三十七年。那一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82岁的刘连仁,带着儿子刘焕新,再一次踏上飞往日本的飞机。这次不是被押,而是主动去,目的很明确——以原劳工的身份,向日本政府提起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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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他到了东京。8月15日,日本投降纪念日那天,东京最高法院特别裁判庭内,开了一场记者招待会。白发斑驳的他,站在闪光灯前,提出自己的诉求:日本政府公开道歉,赔偿两千万日元。数字看似不小,实际上折算到每一年、每一天,算不上什么巨额,只是一个象征。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法庭上用自己的经历击穿日本方面长期掩盖的说辞。

然而,日本法院的回应却相当“离谱”。对于中国劳工问题,日方一些人坚持所谓“待遇不错”的说法,甚至拿出“每周休息、每月发新鞋、每周两盒烟、每餐四个菜”之类的说辞,对外宣称当年对劳工“很优待”。在这样的态度下,法院一度反问刘连仁:“日本人当年对你们那么好,你来打什么官司?”

听到这样的问话,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刘连仁并没有情绪化,只是用不太流利的话,一个段落一个段落地讲:矿井里的死人、冻坏的脚、被狼狗咬死的工友、被烧掉的病人,还有北海道山里十三年啃生海带的生活。法庭记录员照样敲字,旁听席里有人沉默,有人低头,有人干脆抹泪。

1996年以后,他又先后两次赴日继续诉讼,坚持把这条路走完。对一个年逾八旬、身体早已大不如前的老人来说,这样奔波,本身就需要不小的决心。

遗憾的是,时间不等人。

1998年,刘连仁被确诊患上胃癌。医生说,他的胃基本烂掉了。联想到他当年在深山里长期吃生冷、食不果腹,胃病恶化到癌变,并不奇怪。2000年9月2日,他在高密家中去世,享年87岁。弥留之际,他反复对儿子交代一句话的意思:官司不能停,一定要打到底。

从某种角度看,他在法庭上的身影,到这时画了一个句号。但案子并没有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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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焕新接过父亲留下的材料,继续在日本打这场官司。2001年7月,东京地方法院作出一个引人注目的判决:认定刘连仁的遭遇属实,判决他一方胜诉,要求日本方面赔偿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共两千万日元。

这一次,舆论一片哗然。对于被侵略的一方来说,这只是个开始;对于日本政府来说,却是一个危险的先例。一旦承认一个,就可能打开成千上万起索赔的闸门。

果然,2005年,东京高等法院推翻地方法院裁决,驳回刘连仁一方的索赔请求。2007年,日本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再次驳回诉讼。到这一层级,路径已经走完,法律上的可能性被堵死了。

从法律程序来看,这是一场“以失败告终”的官司。但从事实认定和历史影响来看,局面就复杂得多。一方面,地方法院的判决曾经承认了强征劳工和虐待的事实,等于给后来类似案件留下法律文书的依据;另一方面,中方民间对日索赔,有了第一个打到判决阶段的样本。

更现实的一点是,刘连仁走过的这条路,并没有白走。

2016年前后,在多起诉讼、谈判、社会压力叠加之下,日本三菱公司(此前明治矿业昭和矿业所的实际控制者之一)终于宣布向当年被其强征的中国劳工及遗属谢罪,并给每位受害者或其家属支付十万元人民币。金额并不大,相比刘连仁当初提出的两千万日元,也算不上多么“慷慨”,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态度的变化。

严格说,这并不是日本政府层面的国家赔偿,而是企业对历史责任的一种回应,性质有限,含义却也清楚:拖了这么多年,“完全否认”的口风已经很难维持。一家公司出面道歉赔偿,背后反映的,是现实压力,也是历史记忆迟迟不肯消失的结果。

刘连仁没有活着看到这一步。对他来说,自己争的那口气、那张判决书上的名字,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对于那些战死、病死、冻死在矿井和深山里的劳工来说,他站在法庭上那一刻,也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代表”。

回头看这一生,那年秋收路上的一块地瓜,把他和自家院子隔开了整整十三年;北海道雪洞里的那只断绳,又把他的命,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作为一个普通农民,他干过地里活,也在法庭上硬碰硬地对着日本政府说“不”。在那一代人的命运起伏中,他的经历算不上最轰轰烈烈的一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劲儿,一直贯穿到生命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