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初春,北京西长安街的冷风还带着寒气,人民大会堂里却灯火通明。那一年的中央经济工作座谈会上,有人回忆,会议休息间隙里,朱镕基端着茶杯,在走廊里缓缓踱步,忽然停下来,对身边同志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账,现在看着是合的,将来不一定合。”这句话没点名说什么,却把他心里压着的几件事点得很清楚——房子、农民、收入差距。
这三样,看上去彼此分散,实则都牵着中国经济的命脉。卸任前后,朱镕基挂念最深的,也正是这三件事。
有意思的是,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他是那个雷厉风行、三下海南、力挽通胀、顶住亚洲金融危机的人,仿佛只要他在,问题就能压住。但到了卸任前,他自己却越来越清楚,有些问题不是靠一两次“拍板”就能彻底改过来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从那趟颇有象征意义的深圳之行说起。
一、“房子太热了”背后的隐忧
2002年春天,朱镕基到深圳考察。那时的深圳,已经和八十年代那个“荒凉渔村”的形象完全不同了。高架桥一座接一座,玻璃幕墙的大楼一排连一排,霓虹灯一亮,人们真切地感觉到:改革开放,确实改变了中国的城市面貌。
陪同的人看到的,是热闹。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写字楼里熙熙攘攘的白领,看着都让人振奋。但经济出身的朱镕基,眼睛却盯在了另外一处地方——那些亮灯不多的楼层,那些长期关着窗帘的整栋住宅。
“这栋楼住满了吗?”他随口问了一句。当地干部有点犹豫,笑着回道:“还在陆续招商、销售。”
又看了几处,新楼很多,真正住进去的却不多。这时候,他那句后来被很多人引用的话,就从这次见闻里生发出来:“房子空置率这么高,现在的房地产市场热度有些过头了,得想办法降降温。”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了解朱镕基这段经历的人都知道,他之所以对“过热”两个字这么敏感,跟之前十来年亲手处理过的几场硬仗紧紧相关。
1993年前后,全国通货膨胀率一度冲到接近两位数,物价上涨得厉害。有的城市,居民一早上街买菜,发现菜价一周一个样。那几年,搞投资、上项目的冲动也非常强烈,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冲过头。1993年成为中国通胀压力最突出的年份,经济过快、过热、过乱交织在一起,形势相当严峻。
朱镕基在这一年被推到宏观调控的前台,通过紧缩银根、压缩投资、整顿金融等一系列举措,把那轮通胀硬生生压了下来,让九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国经济软着陆。这段经历,让他对“泡沫”“过热”“透支未来”这几个词格外敏感。
到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泰国、韩国、印尼等国家接连出现货币和金融风险。朱镕基当时已是国务院主管经济金融的重要领导,他推动实施积极财政政策、扩大内需,稳住了国内局面,人民币坚挺,金融体系总体保持稳定。1998年前后,可以说中国是在风雨中走过来的。
正因为见识过风浪,他在深圳看到一栋栋空置的楼房,才不会只是欣赏“城市天际线”,而是迅速联想到背后的金融链条:土地怎么拿的?钱从哪儿来的?如果卖不掉,账怎么算?
当时的逻辑大体是这样的:地方政府拿地出让,开发商向银行贷款开发,购房者再向银行按揭买房。“地—房—钱”,三头几乎都跟银行相关。看上去很热闹,实际如果出现大量空置、卖不动,就有可能积攒出风险。
在后来一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朱镕基没有拐弯抹角,直接点了房地产的问题:“房地产中的弊端现在是很严重的,里面的门道多,经济问题也复杂,现在的房地产有点热,虽然说不上过热,但是我们不能这样干下去了。”
会场上有同志听完,有点不以为然。有人暗地里算过一笔账:房地产投资能拉动钢材、水泥、家电、家具,带动就业,一压下去,经济增长会不会“难看”?尤其是像深圳这样的沿海城市,那时正指望房地产、外贸、加工制造这几驾马车一起跑,不少地方干部心里其实并不愿意听到“降温”两个字。
朱镕基并没有急着争辩,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解释:“房地产公司建造房子,需要找银行贷款,用户购买也需要向银行贷款,这么多的钱款都从银行来,如果房地产过剩,这样的风险很可能并不是我们能够承担的。”这话,说得不重,却很直白。
有干部当面问:“总理,现在不发展房地产业,地方经济怎么办?”朱镕基沉吟了一下,只说了句:“发展可以,别上头。”
不得不说,他对这件事的担忧带有明显的前瞻性。2000年前后,房地产刚刚显露出火热苗头,一线城市的地价、房价开始蹿升,一些中西部城市也蠢蠢欲动。开发区越圈越大,新区越建越远,很多地方都盼着“靠卖地翻身”。
然而很现实的一点摆在那里:居民收入上不去,住房价格一味往上冲,入住率自然提不上去。房子越盖越多,灯光却不见得亮起来,空置率就会成为问题。土地资源没有被充分利用,资金也无法形成健康循环。
在2003年的一次讲话中,已经退居二线的朱镕基再次说到房地产:“如今房地产经济已经开始进入了泡沫化阶段,房产过热势必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银行的同志们一定要尽快重视起来,不要将问题留给后人。”其中那句“不要将问题留给后人”,听上去有几分无奈。
从1990年代中期到他卸任,这一段时间内,他对房地产的看法可以概括为几个关节点:一是警惕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种“地价疯狂”的教训;二是担心金融体系过度依赖房贷;三是注意到普通居民支付能力与房价之间的缺口越来越大。
问题在这里摆着,而当时的现实是,中国经济需要增长,需要投资,需要城市化。要不要“踩刹车”,踩到什么程度,怎么踩得住又不熄火,本身就是一个极难的平衡。于是,“得想办法将房产热度降一降”这句话,被他反复强调,却很难立刻变成一个简单的行政命令去推行。这个未竟之局,也就成为他卸任后仍念念不忘的一件事。
二、“农民真苦”背后的结构难题
如果说房地产问题,看上去是城里的焦点,那么另一个问题,就埋在广袤乡村的田间地头。2000年,一封从湖北监利寄出的信,穿过重重关卡,送到了朱镕基案头。
写信的人叫李昌平,当时是监利县棋盘乡的党委书记。这封信中有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文字不长,却字字见血。那不是文案修辞,而是基层干部摸爬滚打几年后积累的沉甸甸的感受。
据一些公开回忆,当时朱镕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有人说他一度眼眶发红。对于农村,他并不陌生。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民被称为“翻身农民”,土地改革、公社化运动,都是围绕“吃饱饭”“有土地”展开的。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从农是一种荣耀,能够当上“劳动模范”“生产能手”,在很多地方是一件光荣事。
到了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形势开始悄然变化。城市改革、乡镇企业、沿海开放,把大量资金、技术、人才吸走,农村的面貌虽然在最初几年有明显改善,但后劲不足的问题一点点显露出来。进城打工,成了无数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
朱镕基在调研时曾有一句话:“农民负担太重了。”这不是随便一说,而是有大量数据和基层情况作为支撑。农民除了要负担农业税,还要承受各种名目的摊派、费用。一些地方乡镇机构膨胀,人员多,开支也大,最后压到谁头上?还是农民。
在他看来,农业的基础地位,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粮食安全,是老祖宗几千年反复验证出来的底线。可有意思的是,到了九十年代末,农业在三大产业中的比重不断下降,农村基础设施落后,青壮年大量外出,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儿童,这种“空心化”的苗头,其实在那个阶段已经出现。
有一次内部会议上,朱镕基直言不讳地指出:“农业结构调整进展缓慢,农民收入增加缓慢,农村的就业问题亟待解决。”这里的“缓慢”二字,是客观评估,也是焦虑的体现。
为了解决农业问题,当时中央陆续推出了一批“三农”相关政策:加大对农业的投入,改善农田水利设施,推行农村税费改革,逐步减轻农民负担。这些措施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朱镕基心里很清楚,这一系列做法,大多还是“治标”的性质。
为什么这么说?原因之一,就是他后来提到的“吃饭财政”。
在不少县乡,机关和事业单位人员数量远超当地财力承受范围,财政收入的一大块,都用来支付工资、福利、运转开支。财政的钱,大半被“吃”掉,“吃饭财政”这个略带讽刺意味的说法,就是对这种状况的形象概括。
有人讲过这样一段简短的对话:有干部向他汇报工作,说:“我们县财力紧张,农田水利建设投入困难。”朱镕基反问:“你们机关有多少人?占多少财政?”对方如实相告后,他只说了一句:“不精简,怎么发展?”
他曾动过一个不小的念头——大规模精简政府机关,砍掉一半的人,把节省出来的钱真正用到农业、教育、基础建设上。但这一招牵扯面太广,利益纠葛复杂,牵一发动全身。结果是,整顿有之,压缩有之,却难以一蹴而就。
从农业生产结构,到农民负担,再到政府体制内的“吃饭财政”,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使“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这句话不只是一声叹息,而是一整套困局的集中表达。
朱镕基后来多次提到,农业不能被忽视,农民收入问题必须下大力解决。但他也很清楚,一方面,中国需要工业化、城市化去带动总体发展;另一方面,如果农业长期滞后,农村问题迟早会变成全局性问题。这种两难,让他对“三农”问题一直怀着隐隐的忧虑。
可以说,在他卸任前后,关于“三农”的担心,与房地产问题,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并列的。有房可住,有饭可吃,这两件事,是国家长期稳定的两个支点,缺一不可。
三、“先富带后富”的难题
除了房子和农民,还有一个问题,让朱镕基在很多场合都忍不住谈起,那就是收入差距和地区差距。
改革开放初期,邓小平提出“让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动后富”。这一句,是当年打破平均主义思路的关键话语。如果没有这句,很多敢闯敢试的地方,未必有那么大的动力。
沿海地区凭借地理优势、政策优势,率先起飞。深圳从边陲小镇变成现代化都市,上海浦东从农田滩涂变成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福建、广东大量乡镇企业兴起,这些都是真实的成就,也确实让国家整体实力上了一个台阶。
问题出在“先富”之后怎么办。
朱镕基担心的,不是有人先富,而是先富之后有没有能力、有意愿去“带后富”。他说过一个意思大致相近的话:政策可以鼓励支持,但先富的人愿不愿意带后富,实际上也是对人心的一种考验。
若是先富者一门心思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想到“保住既得利益”,不愿分享经验、不愿流出资金和产业,也不愿接受合理的税收调节,那么,“先富带后富”有可能慢慢变成一句口号。
在现实中,另一股力量也在悄悄发酵:人口向沿海和大城市加速集中。九十年代末,大批中西部农民背井离乡,到珠三角、长三角打工,有的扎进工厂车间,有的做建筑工人、有的进入服务行业。收入差距,不只体现在沿海与内地之间,也体现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同城也开始出现“城中村”“城外村”的分层。
经济学上有一个指标叫“基尼系数”。0代表收入绝对平均,1代表绝对不平均,一般0.4被视作“国际警戒线”。1998年前后,中国的基尼系数就已经突破0.4,这个数字在当时已经引起不少学者和决策层的重视。
对朱镕基这样敏感于数字的人来说,0.4不是一串抽象的字符,而是一串清晰的信号。他非常清楚,如果不加调节,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社会矛盾就可能积累起来,对稳定和发展都会构成挑战。
有报道说,他在内部场合提到这个数字时,并未夸张渲染,但语气是郑重的。他的担心,集中在两个可能的走向上:
一是国家通过税收、转移支付、区域发展战略等方式,主动拉一把,让落后地区和低收入群体有机会逐步缩小与先富群体的差距;
二是放任差距扩大,最后形成明显的“二元分化”:一些人越走越远,一些人原地打转甚至后退。
从九十年代中期起,国家也的确在尝试第一种路径。比如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加强对中西部基础设施和产业的投入;比如改革税制,推进分税制,加强中央对一些关键领域的统筹;比如逐步完善社会保障制度,对弱势群体提供一定托底。
但必须承认,收入差距这种问题,有它的顽固性。市场化程度提高后,不同行业、不同地区的收入差距本身就会产生。沿海地区紧抓外资和出口机会,工资水平自然往上走;内陆一些地方则受制于交通、观念、资本等因素,发展明显滞后。用一句略显直白的话说:机会不均衡,结果就很难均衡。
朱镕基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以他的性格,如果有办法立刻解决,他不会拖延。但他后来也渐渐意识到,凭一个总理任期,能做的更多是“定方向、打基础、留空间”,而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让收入差距问题得到彻底解决。
有人曾问他:“总理,您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据说他淡淡答了一句:“差距太大,心里不踏实。”这句话,从经济角度看,是对基尼系数的忧虑;从社会角度看,则是对未来稳定的一种不安。
房子、农民、贫富差距,这三件事,其实对应着三个层面:资产、生产、分配。资产端,房地产过热可能埋下金融隐患;生产端,农业和农村发展滞后,基础不稳;分配端,差距扩大,影响社会心理。这三条线,在他即将告别总理岗位时,都没有彻底理顺。
回头看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那段时间,中国的发展节奏可以用“快”和“急”来形容。经济总量快速增长,城市化、工业化突飞猛进,各种新行业、新事物层出不穷。在这样的语境下,一个总理能敏锐地盯住这三条隐蔽而关键的“线”,本身就说明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从“增不增长”转向“好不好、稳不稳”。
当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很多问题根本不可能马上有完美答案。房地产需要在“拉动经济”与“防范风险”之间找到分寸,农业要在“以工促农”与“农业基础地位”之间找平衡,收入差距要在“效率优先”与“公平兼顾”之间不断试探。每往前挪一步,都要付出不小代价。
在卸任之后,朱镕基公开发言的次数变少,但他之前留下的那几句话——“房子空置率这么高”“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基尼系数已经过了0.4”——却一直被反复提起。原因很简单,这几句话背后,都是当时正在形成、而此后相当长时间里仍然需要面对的现实课题。
时代的潮水向前奔流,每一代人都只能在自己所处的时间段里解一部分题。朱镕基在任时能做的,是点出问题、划出警戒线、推动一些方向性的调整。剩下的,就交给了后来者。至于那三件让他放心不下的事,历史终究会给出它自己的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