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南太平洋上空的云层很低,塔拉瓦环礁外海的浪却依旧一下一下拍着珊瑚礁。就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的中国使馆小院里,一面五星红旗缓缓落下,一个收拾好行李的中国外交官关上了门。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剩下一条金黄色的小狗在门口打转。
车开动的那一刻,小狗突然追了上来,拼命往前冲,眼看就要到大门口。车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没有减速,没有犹豫,因为心里清楚:这一次的出门,不再有“回来”的那一程。
这一幕,并不是故事的开端,而是三年坚守的终点。很多年后,人们再提到这一位在海岛上“一人一馆”的中国外交官时,往往会想到他和狗的故事,想到挖野菜、吃青苔、一个人筹备招待会的细节,却未必清楚,他是怎样在那样原始的环境里,一寸一寸把中国使馆“从无到有”撑起来的。
有意思的是,这段经历的起点,跟基里巴斯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从斐济说起。
一、一纸调令,把人“丢”到世界尽头
1989年年底,太平洋上另一头的苏瓦,还是一副安静的南洋城市模样。那时候,吴钟华在中国驻斐济使馆工作,节奏不算快,事务却不少。对他而言,南太平洋已经够偏远了,谁也没想到,很快他还要去一个更偏、更孤独的地方。
1990年初,新的任务下达。为了推动同基里巴斯的双边关系,中国决定在这个岛国建立使馆,需要尽快派人前往筹建。人选很“简单”——有经验、能吃苦、身体扛得住、心理承受力还得强。综合这些,名单上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吴钟华。
外交体系里,调令从来不是商量,而是服从。没几天,他收拾行李,从斐济飞往基里巴斯。飞行接近10个小时,从蓝色海洋到蓝色海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真正的差别却在落地之后。
塔拉瓦岛,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细长珊瑚岛,最长处不到30公里,宽的地方几百米,窄的地方步行几分钟就能从泻湖走到外海。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晚上的岛上只有星光和海浪声——对于习惯了城市噪音的人来说,这种安静起初很新鲜,时间一长,却足以让人感到难以排遣的孤独。
更特殊的是,他不是来一个“现成使馆”上班,而是被安排去建馆。上级给出的要求很直接:尽快挂牌、尽快开展工作。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就是——一人,一馆,一切从零开始。
二、三天建馆:外交官成了“全能工人”
按理说,使馆开馆至少要有一支小团队,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但那年在基里巴斯,情况完全不一样。由于房屋紧张,起初适合作为馆舍的房子安排在塔拉瓦外一公里多的贝霄岛,这里曾是二战时期战略要地,战后被简单改造为居民区和办公区。
时间却压得很紧。为了在3月前完成开馆,留给吴钟华准备的时间只有三天。电话要装,传真要调试,使馆牌子要挂,开馆招待会的请柬要送出去,菜单要设计,桌椅、餐具、酒水统统要准备,卫生还得自己打扫干净。说白了,从“总设计师”到“打杂工”,都是同一个人。
别人筹备招待会,是几个人分工合作,他只能把事情一条条默念在脑子里,再按顺序逐项完成。白天跑手续、盯设备、跟当地人沟通;晚上一个人对着空旷的房间想流程,预演细节。不得不说,这种强度,换作一般人,心理上就容易打退堂鼓。
招待会那天,贝霄岛上难得热闹了一回。受邀而来的当地官员、外使代表陆续进门,大家看着这座刚刚启用的中国使馆,多少带着一点好奇。更让人惊讶的是,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始终只有一个中国人。
有人笑着问:“吴先生,你们使馆就你一个人吗?”吴钟华也笑:“暂时就我一个,凑合先干起来。”表面轻松,心里却紧绷得很。他清楚,作为第一批来这里工作的中国外交官,哪怕是招待会上的一个小疏忽,都会被放大、被记住。
好在准备充分,招待会从迎宾到致辞,从敬酒到送客,流程顺畅,没有跌跤。等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他关上门,习惯性地绕屋子巡视了一圈,这才发现,衬衣早就被汗水湿透,腿也发僵,连坐下都要用力扶一把桌子。
招待会结束,并不意味着任务轻松下来。反而是从这天起,真正的“一人使馆”生活全面展开。对外联络、文件起草、情况汇报、来访接待,这些是本职职责;买菜做饭、采购物资、修修补补、驾驶车辆,这些也全落在他身上。使馆的房子要维护,有些基础建设还得自己设想、自己找材料、自己盯工人;该自己动手时,也不能怕脏怕累。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三年里,他既是中国驻基里巴斯的临时代办,也是这里的“总务主任”“后勤主管”和“司机兼厨师”。这种多重角色的叠加,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外交官的想象。
三、一条狗,两棵树,几把野菜:孤岛上的日子怎么熬
工作可以压住一部分寂寞,但总有闲下来的一刻。塔拉瓦没有中餐馆,没有菜市场,更没有成体系的物资供应。岛上人世代以渔为生,主食是海鱼、海虾和椰子。刚来时,对新鲜刺身、烤鱼,很多外来人都觉得新鲜,时间久了,问题就来了——单一的饮食结构,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折磨。
吴钟华也经历了这个过程。起初,他还会和当地人一起尝试各种吃法,过了一阵,看到鱼就犯怵,肚子也总是别扭。有时候,仅仅是闻到那股味道,就觉得恶心。这时才真正体会到“没有菜”的痛苦。
转机出现在一次做饭的尝试里。某天,他心血来潮,教当地的妇女做红烧鱼。临时翻找能用的材料时,留意到院子附近有一种树,叶子被当地人随手采来当配料。煮出来的味道不像传统蔬菜,但多少有一点青绿的感觉。出于谨慎,他询问确认可以食用后,就像捡到了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移栽了两棵到使馆住处。这两棵树后来成了他吃饭时的“精神支撑”。做汤时,撕几片叶子扔进去,味道未必多好,但看着汤里有一点绿色,心里踏实不少。
后面又听说岛上某些礁石边有可以食用的青苔,他专门找时间去海边,把这些青苔一点点铲下来,回到使馆洗干净、晾晒,有时炒一下,有时放进汤里。谈不上多美味,但对一个长期吃鱼的人来说,哪怕只是换个口感,都算是一种安慰。
这种“挖野菜”的方式,在外人看来可能多少带点浪漫色彩。可在当时,是被环境逼出来的生存办法。生活条件越简陋,人就越容易把目光投向微小的事物。两棵树,几片叶,一点青苔,撑起的不仅是胃口,还有情绪。
孤独的问题,则在另一条路径上慢慢有了缓解。刚到基里巴斯不久,当地警察局长看他一个人实在冷清,送了他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工作忙的时候,他把小狗放在门口,自己外出办事,小狗就安安静静地趴着,养成了“守门”的习惯。
某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住所,却发现门前空空如也,小狗不见踪影。他在屋前屋后找了一圈,又在附近绕了一段时间,仍然没发现,也就只好先回屋。到了晚上,小狗没有回来的迹象,第二天他向警察局长提起此事,对方半开玩笑地说:“你老不在家,它可能受不了孤单,自己跑了。”
这句话,说得轻巧,听在耳里却有点发堵。人可以强撑,小动物不会骗人。那一次,小狗没有再出现,这段短暂的陪伴成了岛上生活中一个小小的遗憾。
时间一晃到了当年的圣诞节。受外交部常务秘书邀请,他去对方家中做客。刚坐下没多久,一窝刚出生的小狗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他忍不住蹲下来逗小狗玩,常务秘书看出他的喜爱,顺口说:“你要是喜欢,就挑一只,当圣诞礼物吧。”这个提议来得很自然,他也就顺势答应了。
这只毛色金黄的小狗被带回使馆后,被取名叫“金娃”。这个名字有点讲究——“金”对应它的颜色,“京瓦”的谐音则集合了“北京”和“塔拉瓦”,把远方的故乡和眼前的海岛拧在一起。从那天起,使馆里不再只有海风和文件,还多了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的汪汪叫。
为了让自己有机会多说中文,他干脆用中文训狗。叫坐下、叫过来,都用汉语指令。时间长了,金娃听得懂语气,不见得懂每个字,却能体会主人的心情。有时候夜里海风刮得厉害,门窗晃动,他顺手摸一下狗的头,金娃就会安静地趴在脚边,这种安定感,是难得的。
命运有时偏爱开玩笑。某个阶段,金娃突然失踪了。具体哪天、什么时间不再出现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只记得那段时间工作更忙,往返贝霄岛和塔拉瓦之间,人前笑脸盈盈,回到住处却总觉得桌下空了块地方。直到邻居某天抱来一只模样极为相似的小狗,说是在附近捡到,看着像他的“那条狗”,问要不要收养。他只摸了两下狗头,就决定留下来,同样叫它“金娃”。
这一次的金娃,从进入使馆那一刻起,一直陪到他离开基里巴斯。时间长了,人和动物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有时候他忙了一天,回到院子,狗只要摇摇尾巴,围着他转一圈,这一天的疲惫就少了几分。
四、战场遗址上的使馆:隐患、决断和一条通往大海的小路
贝霄岛并不是个普通的小岛。二战期间,这里被日军视为重要战略据点,岛上修建了大量混凝土工事、防御设施,外围则有珊瑚礁作天然屏障。当年驻守的日军长官夸下海口,说这个岛“就算一百万人打上一百年也攻不下来”。
结果非常现实。1943年11月,美军调集百余艘各型战舰,在海面上排成一个庞大的攻击阵列。每天对岛上投下的炸弹重达百吨,持续了足足十个月。等到真正登陆作战时,美军只用了三天,便夺下了这个所谓“固若金汤”的据点。
战争结束多年后,贝霄岛上的大量钢筋水泥残骸还躺在那里,更棘手的是,那些没有爆炸的炸弹,有的被简单处理,有的则深埋地下。当地人心知肚明,岛上规定严禁用明火烧垃圾,以免引发悲剧。
对于驻在这里的中国使馆,这些隐患绝不是纸面上的故事。开馆后不久,在招待会的第三天,当地警察局的人匆匆赶来,告诉吴钟华,在使馆不远处发现了一枚重达500磅的炸弹,需要立刻疏散周围居民以及使馆人员,等外国专家处理完毕再回来。
这一回,他和邻居们一起被送到塔拉瓦岛上“躲一天”。这一天,他在岛上四处走动,在海边待着,心里却一直悬着。等到傍晚传来“已经排除危险”的消息,大家才陆续返回。回到使馆,看着不远处被挖过的泥土和封锁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后怕。试想一下,如果炸弹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晚,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海风呼呼地吹,狗趴在脚边半睡半醒。他心里清楚,贝霄岛从地理位置看有优势,但从安全角度看,绝不是久居之地。权衡再三,他做出决定——必须在塔拉瓦另找地方,重建使馆。
找房子并不容易。塔拉瓦土地有限,可用的建筑不多,又要考虑安全,又要兼顾对外形象。当时的条件所限,他先从一栋条件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的草房开始,将其作为新的基础。
过程有些像“摸着石头过河”。从选址、设计布局,到外墙、院落、旗杆的位置,他都要一一考虑。手头预算有限,物资更难,很多材料要一点点采购回来,再让当地工人施工,自己全程盯着。有时候,外面晒得发烫,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砌墙、铺地,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脑子里却不敢松劲,生怕某个细节没照顾好,影响安全或使用。
最终,新的使馆院落在塔拉瓦成形。考虑到国家形象,院落外观尽量端正大方,院内的布局尽可能整洁。五星红旗升起时,在岛上显得格外醒目。当地人路过,会好奇地抬头看一眼,有的孩子干脆站在不远处看完整个升旗过程。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花了三个月时间,在使馆后面一点点铺出一条通向海边的小路。礁石多,地面不平,常常要搬石头、填缝隙,干的就是最原始的体力活。有人问他,这条路花这么多心思,是为了方便散步吗?他的回答很简单:“从这里走到海边,看着那片海,就会想到远方。”
对于基里巴斯的普通居民来说,这条路只是通往海边的其中一条小径;但在吴钟华的理解里,它象征着另一层意义——从中国通向太平洋,从一个远方大陆通向这片散落在海上的岛屿,连接的是国家之间的交往,也是中国外交官在海外的存在感。
五、离别那一天:三年酸甜苦辣,化成一句简单的话
到了1992年,三年任期将近,他接到调令,需要离开基里巴斯。消息传开后,基里巴斯各个层级的官员开始陆续安排形式各异的送行活动,有的请吃饭,有的办小型聚会,有的干脆在家里摆上一桌简朴的宴席。日程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安排,一直忙到出发前一天。
对当地人来说,这位中国外交官实在有点特别。岛不大,消息传得快。他一个人办馆,一个人出席各种场合,一人扛起所有工作的情况,早已不是秘密。有人打趣说:“在塔拉瓦,如果说有一个外国人,既是大使馆的负责人,又是司机和厨师,那十之八九就是吴先生。”
基里巴斯外交部还组织了一场正式的欢送会,规格不低。会上,外交部常务秘书代表官方致辞,在众人面前这样评价他:“在塔拉瓦岛上,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吴先生,没人不知道吴先生一个人是怎么工作的。”这句话听起来朴实,却很能说明问题。对于一个人口不过十几万的小国家来说,一个外来人的身影能渗透到社会各处,靠的不是宣传,而是日复一日的事务和接触。
欢送会结束后,回到使馆,小院的气氛反而比以往更安静。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文件分类装箱,该交接的工作也一一理清。剩下的,就是等最后一天升旗、降旗,等航班。
到了8月的那一天,他依旧按照惯例升起国旗。只是这一次,动作不紧不慢,绳子在手里摩擦的感觉,比往常更清晰。旗子缓缓上升,在塔拉瓦的天空里飘扬片刻,随后按照程序降下,整齐地叠好,装入专门的袋子。
有人说,长期在海外工作的人,在离开一个地方时,心里多少会有点复杂。这里有艰难,有寂寞,但也有习惯,有熟悉的面孔和声音。基里巴斯对他而言,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物质上的匮乏、生活上的不便、工作的压力,一点都不轻;可真要走时,又不可能完全把这三年从记忆里抹掉。
上车前,他把金娃安置在院子里。车启动后,小狗猛地冲了出来,一路追在后面。到了使馆大门附近,它习惯性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朝着远去的车望着。这一刻,人和狗之间没有告别的仪式,只剩下各自的本能——人要赶路,狗留在院子守着。
车开远了,看不清小狗的身影了,他也没有再回头。与其说是不忍,不如说是清楚地明白,回头也改变不了什么。大使馆即将交接,新的人会接力继续工作;那条狗,或许会被新来的同事收养,也可能被周围邻居接走,总之不会没人管。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基里巴斯这样的小岛国来说,这三年是它同中国关系从无到有、从陌生到熟悉的重要阶段;对于吴钟华个人而言,这三年则像被放大了的缩影——孤岛、战场遗迹、简陋的房子、野菜和青苔、一条路、一条狗,一切看似零散,却紧紧缠绕在一起。
离开之前,有人问他:“一个人在这儿这么久,后悔吗?”他只是笑了笑,声音平静:“不后悔。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后来,他在回忆时用一句话概括这段经历:“不辱使命,不负重托。”字句不多,却把那种带着倔劲儿的坚守,交代得很清楚。
很多故事,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有些片段,却会在当事人心里反复出现。对吴钟华来说,也许是第一次一个人筹备招待会时满身是汗的夜晚,也许是在院子里挖坑种下那两棵树的黄昏,也许是在海边弯腰铲青苔的中午,也许是那条通往大海的小路铺到最后一块石头时的满足感。
一个人,一条狗,一个小小使馆,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构成了中国外交在远方岛屿上的一段真实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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