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天,北京西郊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屋里坐满了穿军装和穿便装的人,都是为电影《大决战》忙了几年、头发都熬白了一茬的主创和演员。门一响,一阵脚步声传来,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杨尚昆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林彪呢?林彪呢?”
站在后排的一个瘦高个,被同事轻轻推了一把,才像被点了名字似的挪到前面。他就是饰演林彪的演员马绍信。握手的时候,杨尚昆的眼神有些复杂,停顿了一瞬,又用力握了握。这一小段场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很能说明一个问题: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如何在银幕上再现那段战火年代,尤其是如何处理林彪这样的人物,已经不只是文艺创作的小事,而是和整体史观紧紧拧在一起的大事。
有意思的是,这个握手背后的一整套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一、《大决战》立项:一部“必须站得住脚”的电影
时间如果往前拨,会回到1986年初。那一年,距离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已经过去三十八年。很多老指挥员已经是耄耋老人,记忆还算清楚,但身子骨都不再硬朗。正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中央决定,把三大战役系统拍成故事片,拍成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大片”。
时任国家领导人的胡耀邦明确提出,要把这三大战役完整呈现在银幕上。对于当时的文艺界来说,这任务分量不轻,因为不是写一个人物小传,而是要用电影语言,把一个国家命运的转折点交代清楚。
讨论之后,中央军委决定把拍摄任务交给八一电影制片厂。这个选择并不意外。八一厂有军队背景,熟悉部队生活,调兵遣将也方便。但话说回来,熟悉是一回事,要把三大战役拍出气势,又要保证史实准确,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八一厂内部一合计,也不敢马虎。关于导演人选,开了不止一次会,有人提议干脆去上海请一位资历深的老导演坐镇,也有人觉得大题材还是得军队系统来把关。几番权衡之后,最后定下由李俊担任总导演。
李俊出生于1930年,十五岁入伍,参加过百团大战等战斗,后来一直做文艺工作,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就拍过《回民支队》,七十年代的《闪闪的红星》更是影响了一整代人。不得不说,这样的履历,既懂战争,又懂电影,还熟部队,这几条加在一起,很难再找到第二个。
李俊后来回忆接下任务时,说了句挺“直”的话:“叫我干,我就干。当时一点都不害怕,因为觉得自己能完成。”这话听上去朴素,但在那个年代的文艺创作环境里,这种自信很重要。因为《大决战》不是单片,而是一个系列,规模可想而知。
考虑到战役庞大、线索复杂,单靠一个总导演显然忙不过来,三大战役各定了一位首席导演:《辽沈战役》由杨光远执导,《淮海战役》由蔡继渭负责,《平津战役》则交给韦廉。这样分工,一方面让每一部都有“主心骨”,另一方面,重大把握仍在总导演手里,既分又不乱。
不过,三大战役再壮观,没有扎实的剧本也只是空架子。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剧本成了整个工程的“龙骨”。
立项之后,专门的采风小组用三年时间做采访、查资料。光是汇总下来的文件、回忆、战报等文字材料,就超过六千万字。采风队伍还专门跑到辽沈、淮海、平津旧战场,踩点看地形,对当年的阵地、铁路、桥梁一处处核对。有参与者回忆说,有时候在荒草地里站半天,只是为了确认某次迂回穿插的具体方位。
纸面材料再多,也有盲点。为了弥补这一点,创作组又请了当年随军记者、战地通讯员参与审读剧本。这些人当年就在前线,知道部队调动、首长习惯、战士说话的口气,这些细微的东西,是档案馆里看不到的。
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杨尚昆,以及主管政治工作的总政治部,也都把《大决战》的剧本当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杨尚昆多次把主创叫过去,逐条谈情节、谈史实。有一段话,他反复强调:“《大决战》拿出来就一定得站得住脚,剧本不好就不拍,要改就改剧本,不能等拍完了再往成片上抹。”
老帅聂荣臻对影片也很关心。他是三大战役的亲历者,很多细节记得清楚。见剧组时,从整体战役布局,一直聊到战士之间的玩笑话,甚至某些夜战前后谁说了一句什么话,也能回想出来。对于剧本来说,这些生活化细节,远比一堆空洞口号更管用。
剧本经过多轮讨论,前后修改了八次。每一次改,都要拿着材料、回忆录和回忆者本人对照。李俊谈起这些,会提到一个小细节:几个首席导演之间,如果关系不和,根本推不动这么复杂的工作。所以他主张开诚布公,有意见当面说,不积压,这是保证剧本能磨到位的前提。
剧本定下来之后,镜头里的战场,才有了依托。
二、烧掉一个亿:用“真家伙”搭出战场
剧本有了,后面的大头是拍摄本身。今天回看当年的拍摄投入,很容易低估它的难度。那是没有CG,没有后期大规模特效的年代,战争场面要看起来像回事,只能靠真打、真炸、真跑。
为还原战场,各种服装、枪械、道具,在开机前就开始大量准备。解放军不同野战军装备不一样,有的用的是缴获装备,有的还夹杂着从各路渠道拼凑来的武器,连帽徽、军服细节,剧组都要去查。李俊回忆说,“各野战军的装备差别大,要调查研究。”这话听上去简单,做起来就是无数次对照照片、请老兵来认。
在设备方面,《大决战》动用的“家底”相当惊人:炸药约一百六十吨,参战服装尤其是棉衣上万套,坦克出动五十辆,可以用于炸毁的汽车一百辆。空炮弹约一百七十多万发,真炮弹也用了上万发,还调动了数量可观的飞机、坦克、舰艇等大型军事器材。哪怕在今天的标准下,这也称得上大规模。
人员方面,更是人山人海。八一厂演员基本全员上阵,各大军区抽调了十三万名干部战士,轮流做群众演员,累计参与人数达到十五万余人次。很多年轻战士,本身就穿军装,只需要简单化妆,就能直接进入镜头。
群演士兵每天的劳务费是两元钱。在当时,这不是小数,但对于总预算来说,还只是冰山一角。整个项目的资金投入超过一亿元。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亿元,是很沉重的数字。李俊很清楚这笔钱的来路:“拍《大决战》的钱是军委批准的,花钱都有会计,一笔一笔记清楚。”简单说,就是既要大胆用,又要用得有数。
拍摄现场的强度很高。有时候为了等一束合适的光线,要一整队人马在山坡上等半天。拍爆破,一遍不过就得重新埋药,既费时间,又耗材料。许多参与拍摄的战士,结束一天工作后,身上都是灰和泥,帽子上都是火药味。有人说,《大决战》里那种烟尘味,不是后期做出来的,而是真炸出来的。
也正是在这种近乎“硬碰硬”的拍法之下,影片形成了它独有的质感。那种密集火力下的压迫感,长时间奔跑后的疲惫感,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现场环境逼出来的。
不过,《大决战》的真正难点,并不完全在爆破规模有多大,而是在这个整体构图里,如何放置一个极为敏感的人物——林彪。
三、“林彪要不要写”:从史书争论到银幕难题
回到剧本创作阶段,围绕林彪的争论几乎贯穿始终。八十年代初,很多影视作品中,对林彪形象的处理比较模糊,要么带过,要么用含糊笔触点到即止。1983年上映的《四渡赤水》中,红军长征时期的林彪已经出现,但人物定位谨慎,看得出创作方有所顾忌。
等到筹拍《大决战》的时候,问题就更尖锐了。辽沈战役中,东北野战军的主官是谁,这是铁板钉钉的史实。要拍辽沈战役,就绕不开林彪这个核心指挥者。写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写,直接牵动了全片的史观立场。
创作组内部意见很不统一。有观点认为,应当实事求是,什么时候该出场就出场,不需要刻意拔高,也不要刻意贬低。也有人担心观众接受度,主张淡化,甚至有人提出不如把林彪写成负面人物,成片更“保险”。
其实,围绕林彪问题的讨论,在影视圈之外也早有端倪。1983年,锦州筹建辽沈战役纪念馆时,准备编一本《辽沈决战》的文集,邀请时任中央领导陈云题写书名。陈云不只是题字,还认真审阅书稿,并请当年参加辽沈战役的韩先楚、刘震等亲历者参与编纂。
谈到林彪在东北战场的作用时,陈云提出一句后来被多人引用的话:“林彪是林彪,四野是四野。”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要把林彪个人和第四野战军整个集体区分开来。四野的指挥员、政工干部、普通官兵,对东北解放有不可忽视的贡献,这一点不能因为林彪后来的问题就被抹掉。
同年8月9日,陈云在《对编写〈辽沈战役〉一书的意见》中又说,战役的组织和指挥,对于胜利至关重要。林彪作为四野司令员,他当时有正确的地方,不必一律否定。这种看法,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的一种态度。
1985年,黄克诚在和《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编辑的谈话里,也提到类似的原则。他提醒编史者,要学习司马迁那样写人物志,既写好的一面,也写不好的一面,不能一边倒。换句话说,历史上的人是复杂的,是变化的,不能拿单一标签盖住一生。
这些讨论,对《大决战》的创作团队并不是完全陌生。有些编剧、顾问本身就参与了军史编纂工作,知道高层的基本态度。但当问题回到具体银幕形象时,争论还是难免,尤其在辽沈战役剧本的几次会议上,围绕“林彪出场多少、语言怎么写”争执很激烈。
意见始终统一不了,只好按程序向上请示。在这种背景下,杨尚昆的那番话就显得很关键。他在听完汇报后明确表态:剧中要有林彪。如果不写林彪,那当年东北战场的仗是谁打的?而且既然写了,就要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他后来不好,就把他写成从头到尾一无是处。
这句话,等于给创作组定了基调。既不神化,也不抹杀,重点放在当时的战争场景、军事决策、指挥特点上,尽量用“白描”的方式,把一个处在历史环节中的指挥员呈现出来。片中对林彪的处理也确实遵循了这个原则:基本不加额外的情绪评判,而是通过指挥会议、战役决心、地图推演等场景,展现他的军事素质。
值得注意的是,类似的争论,并不只集中在林彪身上。导演李俊在一份长达十九页的书面答复中,专门谈到江青要不要写的问题。他的判断很直接:要写。一方面,如果在领袖身边完全看不到这个人物,生活气息会减弱;另一方面,观众也会质疑,觉得创作者不敢正视历史。李俊还提到,他问过不少人,特别是年轻人,大家的回答几乎不加思索:当然应该写。
可以看出,《大决战》代表的一种创作态度,是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尽量把重大历史人物当作具体的人来对待,而不是抽象的符号。这种态度,延伸到选演员和塑造形象,也就有了后来那些特型演员的出现和定型。
四、从“找陈布雷”到“林彪呢”:一个演员的意外命运
说回1991年杨尚昆的那声“林彪呢”,要搞清楚,得先看一眼饰演者马绍信的来历。
马绍信原先是黑龙江鸡西市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长期在地方话剧团演戏,在圈内有点名气,但算不上全国知名。更有趣的是,一开始,《大决战》剧组找他的目的,压根不是让他演林彪,而是想物色陈布雷的扮演者。
那是1988年,距离《大决战》开机不远。剧组的一位副导演去哈尔滨选演员,打算为蒋介石身边的高级幕僚陈布雷找个合适人选。当地有人推荐,说鸡西有个马绍信,长得挺相似,可以去看看。副导演就跑到鸡西去,和马绍信聊了一阵,拍了几张照片带回北京。
这时候,马绍信自己心里想的是,有机会去大制作里演个副手角色也不错,反正省里还安排了文艺汇演,剧团也忙。他压根没往林彪那边想,更没往敏感角色那边联想。
结果十天后,一封电报从北京打到鸡西。打开一看,收件人愣住了——上面写的是,请马绍信到八一厂试演“林彪”一角,而不是陈布雷。剧团不少同事都摇头,说这么多年,怎么没看出你像林彪?更麻烦的是,省里的汇演临近,团里一开始不愿意放人。最后还是市文化局出面协调,给批了一个星期假。
到了北京,副导演把剧本递给他,让他先选两场戏试演,这是统一规定。马绍信看了一圈,只挑了彰武车站下车那一场。副导演有些着急,提醒说试戏要两场,他却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这一场演得过去,其他就都能过去,你们先看这场吧。”
当天参加试戏的演员有三十多人,按顺序一位位来。轮到他的时候,大家先看外形,再看表演。马绍信身材消瘦,脸型和林彪确实有几分神似。但有一处明显不够——眉毛太淡。化妆师只能想办法,用细丝一根一根勾出眉形,再用胶水粘上去,远看效果就自然多了。
这一场戏,他演得很稳,镜头感也不错。导组看完后,有人笑着说,这是真正懂戏的老演员,会选段子。不过,角色最终能不能定,还要经过几道关。毕竟林彪这个人物,在当时的政治氛围里,属于格外敏感的对象。从导演组,到总政文化部,再到重大题材领导小组,都要一层层审。马绍信后来回忆,“过五关斩六将”这话,用在那次选角上一点不夸张。
定角之后,他真正感到压力,是在实地拍摄时。印象最深的,是在锦州帽儿山和牤牛屯附近拍摄的一场戏。剧情要求林彪站在山边的大石头上,远望锦州城。石头高,下边就是陡坡,站上去稍微站不稳,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滑下去。对演员来说,心理上肯定有压力。
导演只说了一句:“得有那种站在高处审视战场的感觉。”最后是几个年轻的小伙在下面用手扶着他,他才站稳出镜。银幕上呈现的是几秒钟的凝视,背后却是实打实的紧张。
《大决战》拍完后不久,在香港放映时组织了一次观众见面会。出人意料的是,大家争相合影的对象之一,竟然是这位扮演林彪的演员。饰演毛泽东的古月笑着打趣:“林彪同志啊,现在你比我还吃香喽。”
也就在这一前一后之间,发生了开头提到的那幕场景。杨尚昆接见剧组时,一进门找的就是“林彪”。“林彪呢?林彪呢?”这一连两问,既像是叫演员,也像是在往那段历史深处多看一眼。被同事指给他看后,杨尚昆快步走过去,握手时神情复杂。马绍信后来回忆,说自己清楚看见对方眼里那种掺杂着回忆、感慨甚至些许沉重的神色。
从戏外看,这个握手,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创作态度的一种认可。毕竟,如果片里的林彪形象严重偏离史实,高层不可能轻描淡写带过去。
在片中,马绍信的表演,遵循的正是前面定好的那条线:不作额外褒贬,不回避关键决策,把战时的林彪当作一名复杂而有能力的指挥员来演。这种“形神兼备”的路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并不简单,关键在拿捏分寸。
饰演领袖人物的其他特型演员,处理方式大体类似。古月扮演毛泽东,苏林出演周恩来,郭法曾演刘少奇,刘怀正演朱德,路希演任弼时,都是通过大量观摩影像、阅读回忆录,再加上和身边老同志聊天,慢慢琢磨出人物的神态和节奏。
为了贴近真实,这些特型演员在外形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有的要增重,有的反而要刻意减重。古月和饰演邓小平的卢奇,为了控制体型,经常晚上饿着肚子下棋熬时间,尽量少吃。那年代还没有成套的“减肥指南”,很多做法只能靠自己摸索。
作品上映后,不少当事人的家属也给出了回应。林彪的女儿林豆豆专门打电话到剧组,对马绍信表示感谢。邓小平的女儿毛毛看完片子后,托人转告卢奇,说他演得很到位,家里人都觉得合适。对于特型演员来说,这样的反馈分量不轻,说明片中呈现的人物形象,基本符合当事人身边人的记忆。
另一方面,《大决战》也刻意避免把国民党方面的高级将领脸谱化。蒋介石这个角色,早些年在银幕上的形象往往比较单一,多是夸张化处理。八十年代中期的《血战台儿庄》中,由赵恒多饰演蒋介石,开始尝试从心理角度去刻画,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道具式的“反面领袖”。据说这版形象还引起过蒋经国的注意。
在《大决战》中,总导演李俊没有沿用早年以夸张表演著称的孙飞虎,而是坚持再用赵恒多饰演蒋介石,就是看重他对人物复杂性的把握。事实证明,这种选择,让国民党统帅部在片中的呈现更加立体:有战略误判,有犹豫和摇摆,也有顽固和自负,而不再是一张固定的“反派脸”。
从整体上看,《大决战》既展现了解放军方面的指挥层、普通官兵和人民群众,也给对手一部分相对客观的空间。这样做的结果,是战场胜负不再显得是“某个天才个人”的胜利,而是整个历史大势推动下,多方因素交织的结果。
影片公映后,很多观众印象最深的不只是惊天动地的爆破场面,也不只是熟悉的名将形象,而是那种从细节里透出的真实感。战士的衣服不是崭新的,指挥所的桌子上有烟灰和油渍,夜战前后有人会说句轻松的玩笑话缓和紧张。这些细微之处,让银幕上的大决战多了一层生活气息。
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年那句“《大决战》拿出来就一定要站得住脚”,并不是一句空话。无论是剧本打磨、历史把关,还是对敏感人物的处理,创作团队都在既定框架内,尽量往“真实”这条路上靠。三大战役本身已经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而这部电影,则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许多人理解那段历史的直观入口。
几年之后,《大决战》中的很多特型演员,继续在其他影视作品里反复扮演同一角色,渐渐成为观众心目中某一类历史人物的“固定面孔”。而那次杨尚昆接见剧组时的那声“林彪呢”,也就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名,而成了一个时代在银幕和历史之间寻找平衡的一瞬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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