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8年春,寿春城外的棘门前,人声寂静,只有盔甲轻响。年近六十的春申君黄歇,车驾刚到城门,还没来得及下车,伏兵已起,刀光翻涌。片刻之后,这位叱咤战国几十年的权臣,倒在血泊里。很快,他的家族也在城中被搜捕诛灭,门庭化为焦土。

许多年前,正是这个人,冒着斩首之祸,从秦国押解太子熊完逃回楚国,扶立新君,稳定江山。也是他,为了让楚国不断香火,把自己已经怀孕的妾室送进宫里,给楚王“代生”太子。那桩荒诞又残酷的献妻之举,后来在民间被提炼成一个成语——“春风得意”。

这个故事,听上去像话本,人物却都真真切切活在史书里。要把这件事看明白,得从黄歇到底是个什么人说起。

一、从人质车夫到战国四公子

时间往回退几十年。公元前298年前后,秦国的锋芒已彻底露出獠牙。前一阵,白起南下,一路打穿楚国防线,蒲阪、阳春、封陵、武遂等重镇接连失守,楚都鄢郢都险些保不住。楚顷襄王被打怕了,只能割地求和,暂时保住王位。

局面勉强稳住,可谁都看得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楚国既不敢跟秦国翻脸,又怕一味示弱被人吃干抹净,只能在夹缝里求活路。这个时候,一位出身不高、却在诸侯间颇有名气的黄歇,走到了台前。

黄歇不是贵族,算平民寒门。他早年就离开楚国,游走列国,跟齐国、赵国的名士来往,在辩论、谋略、外交上都练出了本领。说得直白点,就是能说、能写、会算账,还敢跑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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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顷襄王选他出使秦国,其实是赌一把。黄歇也明白,这趟要是谈崩了,人质也好,自己也好,随时可能死在咸阳。只是楚国已经退无可退,他没有躲在后面的余地。

他在秦国谈判,用的不是一味低头。史书没有留下他具体的辞令,但结果很清楚:秦昭王同意暂缓对楚的继续用兵,换来的条件是——楚太子熊完,和黄歇一同留在秦国做人质。

一位是未来楚王,一位是关键谈判者,两人从此被迫滞留在咸阳。等到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秦灭赵之势初露,楚国还得靠这个“被扣押”的组合撑关系,局面有多被动,可想而知。

时间一晃就是十几年。在秦国的这些年,黄歇不只是个“被软禁的使臣”。他陪太子熊完读书、议政、看朝会,等于给这位未来的楚王上了漫长一课,也同时观察秦国朝局的变化。两人一起接受秦廷的软控制,也在暗中等机会。

转机出现在公元前263年左右。楚顷襄王病重,国内继承问题迫在眉睫。如果太子一直困在咸阳,等楚王一死,国内必起争夺王位的风波,到时秦国再伸手,楚国可能直接半瘫痪。

黄歇这一回,又主动站出来。他设计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危险的脱身方案:让熊完换装为楚使者,自己则穿车夫服。两人从秦国“奉命回楚”,一路低调而行。真被认出来,谁都保不住。

史书只留下寥寥几句:“熊完为使者,黄歇为御”,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惊险,已无从细查。只是能确定一点,两人最终平安回到了楚国都城陈地,不久楚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完顺利即位,是为楚考烈王。

对刚刚登基的楚考烈王来说,谁最值得信任几乎不用多想。没有黄歇,他连回国继位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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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新王一上台,就把楚国最重要的权柄交给了黄歇。

令尹,在楚国相当于别国的宰相,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任命为令尹,楚考烈王还封他为“春申君”,并赐淮北十二县为封地。这十二县不只是地盘,更是税收、兵源、声望的来源,含金量极高。

从被扣押在他国的说客,到执掌楚国中枢的大臣,再到封君领地,这个人生翻转,算得上战国时代的一出大戏。也难怪后来民间提到“春申君”,总爱加一句“战国四公子之一”,把他跟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并列。

有意思的是,四公子中,其他三位更多被人记住的是“好客”“养士”,而春申君除了门客众多,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打过硬仗、做过实事。

公元前260年,他趁秦军主力在长平与赵国鏖战,出兵救赵,赶赴邯郸,逼得秦军不得不分心。他后来又北击鲁国,占领曲阜,算是替楚国挣回一点脸面。这一连串动作,使楚国在战国后期重新站稳了脚跟,不至于立刻被秦吞掉。

从国家利益角度看,黄歇配得上“楚国栋梁”四个字。但人一旦站得太高,麻烦就跟着来了。

二、楚王无子,献妾进宫,“春风得意”埋下祸根

楚考烈王即位后,在位大约二十多年。政事上,他几乎事事倚仗春申君,自己则沉迷享乐。这在中晚期诸侯国中并不稀奇,可一个关键问题迟迟没有解决——楚王一直没有儿子。

没有继承人,对当时的王朝来说,几乎等于在火堆上坐着。王族里支系复杂,一旦君主无子而死,谁都能跳出来说一句“我有资格”,内部争斗难以避免。更麻烦的是,一旦内乱,秦国肯定不会错过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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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考烈王自己当然焦虑,朝中权臣更不安。对于黄歇来说,风险同样清楚:一旦王位旁落到其他宗室手中,新君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外人”未必有好脸色,甚至可能要账。

所以,春申君在权势顶峰时期,有一段看上去颇古怪的操作——到处搜罗美女,送进宫里,给楚王“选妃”。

这些女子,有的是出身不错的贵族女儿,有的是从各国买来的姬妾,姿色样貌没得说。按一般推测,总该有几个受到宠爱,留有子嗣才对。但偏偏事与愿违,后宫佳丽如云,楚考烈王却始终没有子嗣记载传下。

在这种背景下,赵人李园兄妹进了楚国。

李园原是赵国人,在赵国并不显赫。他听说春申君门下宾客三千,权势滔天,于是带着漂亮的妹妹李氏,专门赶到楚国,想谋一条前程。最初,他的打算并不复杂:把妹妹献给楚王,自己做个国舅,平步青云。

但很快,李园得知一个关键信息——楚王“难有子嗣”。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史书也只语带含糊。但对于一个抱着“飞黄腾达”梦想的小人物来说,这就够他重新盘算了。

李园知道,如果妹妹进宫,只做一个普通妃子,还不一定得宠,更无法保证生下儿子。那样一来,不但自己未必能爬到高位,还可能被卷入后宫争斗,反而危险。

转念一想,春申君是楚国真正有权的人,又正殚精竭虑帮楚王找生子的机会。如果妹妹先成为春申君的女人,那事情就有操作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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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园便设法投到春申君府中,先从下层做起,处处表现出勤奋忠顺,又善于揣摩主子的习性。春申君本就是善用人之人,对这个赵国来的年轻人渐渐放了心。

时机成熟,他再提出要把妹妹李氏介绍给春申君。黄歇见到李氏之后,被其容貌和气度打动,收为妾室。李氏在府中恭顺勤谨,言行得体,很快获得了黄歇的信任与宠爱。

不久,李氏怀孕了。

对普通人家来说,这只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对李园兄妹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两人商量之后,想出了一个看似疯狂、又极具算计的主意:把肚子里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规划”为楚王的太子。

表面看,这个计划荒唐至极;细想之下,却暗合了当时的政治需求。一旦成功,至少有三重好处:

其一,楚考烈王终于有了“儿子”,楚国继承问题迎刃而解。

其二,李氏以“皇子之母”的身份,顺理成章进入宫中,封后只是时间问题。

其三,李园作为皇后的兄长,自然成为举足轻重的国舅,在朝中大权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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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孩子的真正父亲,是春申君黄歇。

这件事上,黄歇的态度,并不那么干脆。可以设想,他起初得知此策时,心中必然极为矛盾。一边是多年的权力算计和国家大局,一边是自己的骨肉和枕边人。

史家记载中只是说,李氏“说春申君”,言下之意,就是不断做工作。她可能会这样低声对春申君说:“大王无子,国本不安,君侯若能成全此事,楚国就多了一层保障。”一句“国本”,足够压下个人情感。

更现实的考量在于,一旦王位旁落,他这位令尹极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他对楚考烈王有恩,算得上拥立之功,可对未来哪位不知道底细的新君,却未必有任何“安全系数”。

在这种多重压力下,黄歇终于做出决定:献妾入宫。

他先把李氏怀孕的事实隐匿不言,只以“美人”推荐进宫,再以自己的地位担保,向楚考烈王强调此女品貌俱佳,适宜充入后宫。楚考烈王本就对春申君信任有加,这种情况下,对他送来的女子自然优待。

事后诸葛地看,这一步,是整个故事最关键的一环。春申君献出自己已经怀孕的妾,表面是以私奉公,实际也是用自己的“家室”换来一个看似稳妥的局面。之后的走向,无非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推。

李氏入宫后,很快被封为后。等到孩子出生,自然就顺理成章被视作楚王的亲生儿子,被立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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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考烈王得子,朝廷上下大喜。黄歇表面也笑逐颜开,风头之盛,更胜以往。权力、地位、名望,统统攥在他手里,“春风得意”四个字,用在当时的春申君身上,不算夸张。

后来民间讲故事,提到这一段,总爱说一句:“春申君献妾,李氏入宫,春风一度,得意非常。”时间久了,“春风得意”便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寓意——因得意而昏了头,忘了潜伏在暗处的危机。

这成语本身,在先秦典籍中并不显眼,真正广泛流行,是经过汉以后的不断演绎。可把它追根溯源,战国末年的这桩献妾“造太子”之举,常被拿来当活例子。

不得不说,春申君这一手,是典型的战国思维:拿自己的一切,为权力和国家布局。他算到了楚王的高兴,算到了自己的风光,却低估了另一个人的野心——李园。

三、一成语留名,一家门破碎,忠臣身死棘门

楚考烈王得子之后,又活了数年。期间,春申君依然掌权,李园则悄然积累自己的力量。

这位赵国出身的小人物,跟许多史书里的“后起之秀”一样,懂得一个道理:真正的时机,不在君主健康之时,而在君主病重或新主初立之日。只要那一刻抓得准,便可以一跃而上。

时间推到公元前238年左右,楚考烈王病情加重。这时,太子已渐长,李氏的地位稳固,李园作为皇后之兄,出入朝廷已不再是边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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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中,有权有势的人只剩下两个重量级:一个是老牌的春申君,一个是新贵的国舅李园。两者迟早会有一场决胜,只是看谁先下手。

春申君此时年近花甲,几十年运筹帷幄,习惯了在前台掌控局势。对李园的心思,他未必全然看不见,只是以老臣之姿,很容易产生一种自信:自己握兵权、掌官吏、得民心,一般人翻不起大浪。

事实上,他忽略了一个残酷现实——他的权力,建立在楚王的信任之上。一旦楚王离世,新君即位,很多旧帐都有被翻的可能。更何况,新君名义上是他的“义子”,实质却是李氏一脉的根本。

楚考烈王去世这一天,楚国内外自然震动。按照礼制,重臣入宫奔丧,春申君更是必须到场主持大事。李园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事先在寿春城外的棘门一带布置好了伏兵,派亲信带着精锐守住要道,只等春申君单车前来。等到车驾临近,一声暗号,一拥而上。堂堂楚相,在车中被杀,尸首抛弃在棘门附近,连个完整的礼仪都没有。

有人说,这是报复,也是清除障碍。对李园而言,如果任由春申君继续掌权,太子即位后,他仍然是压在国舅头上的那座大山。要想彻底攥住实权,就必须在新君还未完全掌控政局前,先斩掉这位老狐狸。

春申君一死,朝中震动。可比这更惨烈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李园下令搜捕春申君全家,实行族诛。府中男女老幼,无论是否参与政事,一并押赴刑场。这个曾经门客三千、宾客盈门的府邸,一夜之间化为死寂。那些曾经在门下吃饭、受恩的人,多数选择了噤声,甚至顺水推舟,附和新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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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种种,战国晚期的政治残酷,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春申君死时,大约五十九岁左右。回看他的一生,前半段是为楚国奔走、合纵抗秦、扶立新君;后半段是权势顶峰、献妾造太子、终致被反噬。忠与私、智与误,交织在一起。若单从“忠臣”二字来概括,实在难免单薄。

从史实角度看,他确实尽力维护楚国在秦国夹击下的生存空间;但从结局看,他又因过度求稳与权力算计,培植出了一个足以毁掉自己家族的势力。这种矛盾,并非个人性格的问题,而是战国时代制度与环境逼出来的扭曲。

那句后来流传甚广的“春风得意”,在很多说书人的嘴里,常常被连着讲:春申君献妾,楚王得子,春风得意;不久棘门遇害,一家破灭,得意反成大祸之源。听者无不摇头叹息。

值得一提的是,战国四公子里,其余三人结局也都不算光鲜:孟尝君虽能全身而退,却也国破家散;平原君家族在赵国后期受到排挤;信陵君虽有“窃符救赵”的美名,终因失势郁郁而终。权力的游戏,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永远的赢家。

春申君黄歇,算是其中最极端的一位:风光时,权倾朝野,封邑十二县,声震东方诸侯;落魄时,人头落地,满门抄斩,昔日门客四散而去。

从公元前三世纪的寿春城,到后来书本里的成语,“春风得意”被一再引用,用来提醒后人:得意之时,恰是危机暗伏之际。春申君献妾这一段,既是权谋,也是赌命;赌赢了楚国几年的安稳,赌输了自己与家族的性命。

那年棘门外的血,还在史书的字缝间晕着颜色。黄歇这一生,是战国晚期诸侯兴亡的一个缩影,也是一段被浓缩进简短成语里的复杂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