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那天,我刷卡推开酒店房门,先闻到的是酒味。
不是餐厅里那种松快的葡萄酒香。更像闷了很久,混着香水、潮气和空调冷风,一股脑扑过来,黏在鼻腔里,让人发腻。
门“滴”地一声开了。
我手里还拎着甜品盒。奶油有点化,盒角沾了点糖霜。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也松了半截。我原本是赶时间上来的,心里还想着,苏暮雪今天肯定又装,说什么“你买这些没必要”,可等我一转身,她还是会偷偷戴上那条项链,对着镜子看半天。
我甚至都想好了等会儿怎么开口。
“纪念日快乐。”
多俗。可五年了,再俗的话,说出口也有点重量。
结果房间灯光暖得要命,落地灯打在地毯上,像谁刻意调好的氛围。苏暮雪裹着浴巾站在沙发边,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滴水。她手里拿着红酒瓶,正往杯里倒酒。细细的一道酒线,撞在杯壁上,轻轻响。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开了一粒,腿翘着,神情松得像在自己家。
那张脸,我认得。
林浩。
她的初恋。她喝多了会提,熬夜了会提,看到旧校门照片也会提。她说过很多次,如果当初林浩没出国,她的人生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总带点叹息,像在替青春收尸。我当时还安慰过自己,谁没有过去,提提而已,日子是往前过的。
现在看来,不是提提而已。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我站在门口,像个送错餐的。
苏暮雪先抬眼看我。她的表情很平,不慌,不乱,连一点被撞破的狼狈都没有。她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松开瓶口,轻轻“嗒”的一声。
然后她说:“不爱了,离婚吧。”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晚别吃甜的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又干,又哑。
“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皱了下眉,像嫌我烦。
林浩这时候站起来了。他不站还好,一站,我反倒看清楚了。沙发扶手上挂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有他手机,开着免提的聊天界面还亮着,边上丢着一块男士手表。不是临时进来坐坐。是待了一阵了。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闷得发疼。
“我在楼下等了你一个小时。”我盯着苏暮雪,“电话十几个,一个不接。餐厅打烊了。我还怕你出事,定位你手机找过来。结果你在这儿。”
她扯了下嘴角:“那你现在看到了。”
“所以呢?”
“所以我说了,离婚。”
她居然有点不耐烦。像我听不懂人话。
我手里的甜品盒忽然变得很重。奶油味往上翻,我有点想吐。我把盒子放到玄关柜上,动作很轻,怕抖出来。
“裹着浴巾,给他倒酒。”我说,“苏暮雪,你让我怎么理解?”
她脸一冷:“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这时候,林浩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声音不高,但很冲:“你别凶她。一个大男人,闯进来就摆脸色,给谁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
“这是我老婆。”
“快不是了。”他说。
快不是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小刀,捅得不深,但捅得准。
我脑子里有片刻空白。很短。短到只有心跳声在耳朵里炸。我想起下午下飞机时,秘书还问我要不要回公司一趟。我说不用,今天纪念日。想起我特意绕路去取项链,柜姐还笑着说,这款叫“永恒之心”,卖得特别好。想起上个月她说想换新车,我连预算都列好了。想起她半夜发消息,说胃不舒服,我从外地连夜开车回来,进门时她已经睡了,我就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这些东西像一堆烂掉的纸,一起糊到脸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再说一遍。”
苏暮雪抬起下巴:“我说,离婚。我没闹,我想得很清楚。陆临泽,我跟你过够了。”
“过够了?”我点头,“你过够了,所以在结婚纪念日这天,带男人来酒店,洗完澡,喝着酒,等我上来是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很快,她又冷下去。
“不是等你。是你自己找来的。”
不知道哪根弦断了。
我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声音脆得吓人。
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暮雪脸偏到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颈侧。她慢慢转过头,捂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认识我。
“陆临泽,你敢打我?”
林浩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我衣领:“你他妈是不是男人?打女人?”
我反手推开他,他后腰撞到茶几,红酒杯倒了,酒泼了一地。地毯上迅速漫开一片暗红,像血,又不像血。只是红。刺眼得很。
我呼吸很重,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今天是五周年。”我看着她,“五年。我把公司让给你,把名字给你,把体面给你。你现在跟我说过够了?”
苏暮雪捂着脸,缓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一点温度。
“公司让给我?”她说,“陆临泽,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公司法人是我,签字是我,站在台上的是我。你做了什么?你不过就是在后面跑腿,帮我收拾烂摊子。说白了,你就是个打工的。”
我盯着她。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她声音拔高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西装穿得再板正,也就是个司机、助理、保姆。你除了围着我转,你还有什么?”
林浩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那声笑比骂人还难听。
“暮雪说得没错。”他说,“你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她现在接触的圈子,你懂吗?她要的是能和她并肩的人,不是个在家记纪念日、买首饰、送甜品的男人。”
我站着没动。
过了几秒,我把兜里的首饰盒掏出来,直接砸到地上。
盒子弹开,里面的项链滚出来,细细的链身在灯下闪了一下,又安静了。像一条死掉的小蛇。
“三十六万。”我说,“她喜欢半年了。今天刚拿到。”
苏暮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很快又恢复了。
“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我点点头,忽然平静下来,“在你眼里,什么都能折价,什么都能算账。那我们就算账。”
我掏出手机,拨给张涛。
张涛跟了我七年。从最开始两个人挤在二十平米办公室,到后来团队慢慢起来,很多事表面上是苏暮雪在拍板,实际上都是我和张涛一件一件盯下来的。
电话很快接通。
“陆总。”
我开了免提。
“通知研发线核心成员,明天上午十点,开会。所有专利归属文件重新核查。还有,暂停下个月上市前的全部交付。”
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总,出什么事了?”
“按我说的做。”
“……好。”
电话挂了。
房间里忽然更安静了。
苏暮雪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敢?”她往前一步,眼底终于有了慌,“陆临泽,你别发疯。公司马上上市了,你现在动这些,你想毁了它?”
“毁?”我笑了笑,“这不是你的公司吗?不是跟我没关系吗?那你怕什么。”
她盯着我,呼吸明显乱了。
林浩还在硬撑:“你少拿这个威胁人。你以为离了你公司就转不动?”
我看着他:“你知道研发线有多少关键节点只有我手里的人在盯吗?你知道那几个大客户是谁谈下来的?你知道那些供应链为什么压账期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坐在这儿喝酒。”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苏暮雪咬牙,声音也硬起来:“就算公司受影响,我也要离。陆临泽,我已经不爱你了。你把公司闹黄了,你也留不住我。”
这话说完,房间里忽然没风了。
我原本还在等。等她解释一句,哪怕一句,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可没有。她亲手把最后那点可能性也掐灭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行。”我说,“离婚可以。”
她愣住了。
林浩也愣了。
“这么痛快?”苏暮雪盯着我,像不信。
“但有一个条件。”我看着她,“我爸妈那一百万,还回来。”
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什么一百万?”
我气笑了:“前年,公司现金流最紧的时候,我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三十万,凑够一百万打到我账上,让我补进公司。你当时说,等公司上市,给他们原始股。你忘了?”
她眼神动了动。
“那钱是你给公司的,不是我借的。”
“你答应过。”
“口头答应,也叫答应?”她冷笑,“再说了,钱是打你账户,不是打公司。法律上跟我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真有点没听懂。不是没听清,是没法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苏暮雪,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那你找你爸妈要。”她说,“或者你自己还。”
我盯着她,很久没说话。
酒店空调吹得我手背发凉。地上的红酒还没干,酒气越来越重。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压出闷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突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算过的。什么时候摊牌,怎么摊牌,钱怎么切,责任怎么推,她都想过了。甚至连那一百万,她都想好怎么赖掉。
“写个欠条。”我说。
她笑了。
“凭什么?”
“凭你还想让我安安静静离。”
她看着我,像在衡量。好一会儿,才走到桌前,抽了酒店便签,刷刷写了一张。字很潦草,尾笔都飞着。写完,她直接甩过来。
“明天到账。拿了赶紧滚。”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还有,”她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公司了。你被解雇了。”
我点头:“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公司名字叫暮泽。”我没回头,“是我们俩的名字。我以前觉得挺好。现在看,真难听。”
她在后面冷冷地说:“幼稚。”
门关上。
走廊很长,灯黄得发昏。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地毯很软,可膝盖砸下去还是疼。我捂着脸,眼泪没出息地往下掉。三十岁的人了,在酒店走廊里哭成这样,挺难看的。可那会儿我实在憋不住。胸口像被掏空了,风呼呼往里灌。
五年,原来真能被一句“不爱了”结清。
第二天一早,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很少一大早打给我,除非有事。
我刚进电梯,信号有点卡,听见他声音发飘:“临泽,你跟暮雪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爸?”
“她刚才给家里打电话。”他顿了顿,像在压气,“她说那一百万不是投资,是彩礼。说你们要离婚,钱就当喂狗了。还说……还说让我们别再去公司找她,丢人。”
电梯门开了。
外面的阳光一下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爸,你别急。钱我会拿回来。”
“我不是急钱。”我爸声音有点发抖,“她怎么能这么说你妈。你妈气哭了。临泽,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喉咙堵得厉害。
“我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直接拨苏暮雪。
她接得很慢,像刚睡醒。
“有事?”
“你给我爸妈打电话了?”
“打了,怎么了。”
“你凭什么侮辱他们?”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侮辱?我说的是事实。那钱没协议没盖章,你让我怎么认?再说了,你昨天不是挺能吗,用专利吓我,用团队压我。你做得出来,我为什么不能还手?”
“欠条呢?”
“哦,那张啊。”她懒洋洋地说,“我撕了。”
我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机外壳都在响。
“苏暮雪。”
“别叫我名字,恶心。”她说,“还有,你爸妈那一百万,一分没有。你想告就告。你有本事把公司拖死,我也有本事让你拿不到一个子儿。”
说完,她直接挂了。
我站在路边,车流从眼前过去,太阳很亮,照得柏油路发白。耳边全是喇叭声、人声、风声,乱糟糟一团。我突然觉得,这世界真吵。
可我脑子反而慢慢静下来了。
气到头,反而会冷。
我没去公司,先开车回了爸妈家。
老房子还在旧小区里,楼道扶手掉了漆,墙上贴着开锁小广告。门一开,我先闻到葱花煎蛋的味道。我妈眼睛还是红的,围裙都没摘。我爸坐在小凳子上,一根一根掰豆角,手指上有老茧,裂着小口子。
我忽然不敢进门。
我妈一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她问得很轻,像怕把我问碎了。
我没瞒,坐下来,原原本本说了。没添油,也没省。说到酒店,屋里静得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我妈脸都白了。我爸一直没插话,掰完最后一根豆角,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离。”他说。
我抬头。
“钱能再挣。脸不能不要,骨头不能断。”他说,“她瞧不起你,那就别过了。那一百万,爸妈不要了也行,但这口气不能白咽。”
我妈哭着骂苏暮雪,说当初看她斯斯文文,谁知道这么狠。骂着骂着,又转头抱住我,说儿子,没事,离了就离了,人活着总有路。
我那天第一次觉得,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家是你摔成一地烂泥,也有人把你一点点捧起来的地方。
晚上,我在以前住的小房间里翻电脑。
张涛这些年习惯把一些敏感东西发我邮箱。财务异常,供应商回扣,苏暮雪给亲戚安插职位,公款买奢侈品,还有一笔一笔流向外部空壳公司的钱。以前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想着,夫妻一体,公司马上上市,很多事压一压,回头再说。她年轻,虚荣一点,乱一点,我都觉得能扳回来。
现在看,原来我不是宽容。我是蠢。
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窗外小区有人在吵架,楼下还有小孩拍球,一下,又一下。我盯着那些流水和截图,盯了很久,然后给周律师打电话。
“我要起诉。”
“你确定?”
“确定。”
“想清楚了?一旦走法律程序,夫妻关系基本没回头路。”
我沉默了几秒。
“已经没有了。”
第二天,公司收到律师函。
下午,苏暮雪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她声音尖得刺耳:“陆临泽,你疯了?你敢查我账?”
我那会儿正陪我爸在小公园下象棋。石桌边上有树荫,风吹得棋盘边角微微发凉。我落下一颗车,才慢慢开口。
“我是替股东查账。”
“什么股东?”
“我爸妈那一百万,不是彩礼吗?”我说,“那就算出资。你既然不认夫妻情分,那我们按程序走。”
她在那头骂了很多,夹着哭腔,也夹着恨。说我忘恩负义,说公司是她撑起来的,说我一个男人这么算计,丢不丢人。
我没挂,也没争。等她骂完,我只问了一句。
“那天酒店里,你跟林浩到底有没有上床?”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很久,她才冷冷地说:“这跟你没关系。”
我点点头。
“懂了。”
我挂了电话。
很多时候,人不是怕真相。是怕那点侥幸被人亲手掐灭。
当天晚上,公司内部群就炸了。苏暮雪发红头通知,开除我,理由写得漂亮:窃取机密、扰乱秩序、煽动员工。她表姐刘梅立刻在群里带节奏,说我白眼狼,说我吃软饭还反咬一口。还有几个人跟着起哄,话说得一条比一条难听。
张涛私下发我一句:陆总,要不要我说话?
我回:不用。
这种时候,解释最没用。你越解释,越像心虚。
第三天,最大的三个合作方同时发函,暂停合作。
消息很快传开。原本定好的路演也被迫延后。公司前台开始接到投资人电话,楼下还有媒体蹲点,员工进出都低着头。苏暮雪估计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出事,合作方跑得这么快。
其实不复杂。
很多关系,不是她的。只是看在我是她丈夫的份上,顺着她而已。她站在台前久了,就真以为那些掌声都属于自己。
下午,蓝海的王总给我回了个电话。
“临泽,不好意思啊,这时候才联系你。”
“没事,王总。”
“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认的是长期合作的人。那边要是没你,我们就先停。等你这边稳定了,再说。”
我嗯了一声。
他又叹口气:“其实我早想提醒你。你太让着她了。一个公司,谁真在干活,圈里人都清楚。可外面的人不清楚。时间久了,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车。
天有点阴,停车场顶灯忽明忽暗。车窗上落了点灰。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子。忽然想起以前创业那会儿,苏暮雪就坐在副驾,嫌车里热,拿文件当扇子。我说等公司好了,换辆好车。她笑,说好啊,最好是白色,她喜欢白色。
后来车确实换了。可坐在副驾上的人,也早不是当初那个会陪我在路边摊吃炒面的姑娘了。
傍晚,她终于约我见面。
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她穿着高领套装,妆补得很重,还是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她生气,眉毛会先皱一下。高兴时说话尾音会上扬。困了会不自觉揉左边眼角。可现在,这些小动作都没了。坐在我对面的像个绷得太紧的人,外面包着一层体面,里面全是碎的。
“把钱还给我爸妈。”我说,“你退出公司。离婚手续快办。”
她盯着我,笑了一下,笑得发冷。
“你做梦。”
“那就继续查。”
她把包重重往桌上一放:“陆临泽,你别逼我。公司真垮了,你也捞不到好处。”
“我不在乎。”
“你在乎!”她声音陡然大了,引得旁边两桌都看过来,“那是你的心血!你舍得?”
我沉默了几秒。
“以前舍不得。”我说,“现在想想,留给你糟蹋,不如砸了。”
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真狠。”
我差点笑出声。
“我狠?”我指了指自己,“苏暮雪,你在结婚纪念日把初恋带去酒店,然后告诉我不爱了。你拿我爸妈养老钱不当钱。你现在说我狠?”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别过脸。
“我跟林浩,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解释。
可来得太晚了。
“那是哪样?”
她没马上说。她低头搅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叮叮响。声音不大,却让人烦。
“他手里有个项目。”她说,“他回来找我,想谈合作。那天他喝多了,吐了,我让酒店送了衣服和毛巾。我刚洗完澡,是因为被他吐了一身。我没想让你看到。”
我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解释?”
“我说了你信吗?”
我没回答。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不是没晃。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怎样的话能让我迟疑。可我不是二十出头了。我知道一个人撒谎,最稳的方式不是全假,是真假掺着来。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问。
“手机静音了。”
“为什么上来第一句就是离婚?”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还是硬。
“因为我早就想离了。那天只是刚好。”
我点点头。
好。又绕回去了。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流水和截图,推到她面前。
“你给你弟买房的首付。给林浩的咨询公司打的款。还有你让财务做平账的记录。你自己看。”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收拾你留下的坑。”
她手指压着纸,指尖都发白。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防我的?”
“从你第一次撒谎说加班,实际上去见林浩开始。”
她猛地抬头。
那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所以你一直装?”她声音发颤,“陆临泽,你也没多干净。你明知道有问题,还一直不说。你是想抓我把柄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等着今天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无力。
人一旦决定不认错,就什么都能倒着讲。
“如果我真等着今天,我就不会把法人写你名字,也不会让你站在前面五年。”我说,“我不是装,我是一直在给你机会。”
她一下不说话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落在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慢。街上车灯亮起来,拖出湿漉漉的反光。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坐了很久,最后只说:“我可以还那一百万。但公司我不退。”
“那就法庭见。”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伸手抓住我袖子。
手还是温的。
“陆临泽。”她叫我名字,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跟林浩没睡,你会不会……”
我把她手拿开。
“不会。”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也是。”
我走出咖啡馆,雨已经大了。风卷着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凉。我没撑伞,直接往停车场走。车门拉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隔着玻璃和雨幕,脸都看不清了。
那天之后,事情又翻了一次。
她不但没履行,还先下手为强,反诉我婚内转移财产,甚至扯出我和陈静的关系。
陈静是我大学同学。前年她妈生病,我借过她二十万。后来她开花店,我去随了份子,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被人拍了照片。照片里我们靠得近,她手还拉了我一下。到苏暮雪的律师手里,就成了“婚内长期不正当往来”。
我拿到材料时,真是气笑了。
周律师都皱眉:“她这是往死里拖。”
“拖吧。”我说。
可真正让我意外的,不是这个。
是张涛后来递给我的一段录音。
录音里,林浩在骂苏暮雪。
骂得很难听。说她废物,说她连个男人都拿捏不住,说她当初要不是靠我,根本爬不到今天。还说那笔打给他公司的钱,要是被追出来,就全推到她头上,反正夫妻俩离婚,她活该。
苏暮雪在那边哭,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林浩笑了。
那笑通过手机电流传过来,都让人发冷。
“你不会真以为我回来是为了找你续前缘吧?苏暮雪,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几岁了。要不是你手里有公司,我认识你是谁?”
我把录音听完,整整一分钟没说话。
张涛小心问我:“要发给她吗?”
我把手机按灭。
“发。”
有些刀,别人捅你。你会疼。可要是你亲眼看着那个人转身捅回另一个人,疼里头就会生出点说不出的荒唐。
当天晚上,苏暮雪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后来她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删删减减,最后只剩几句。
她说,林浩骗了她。那天酒店里,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她承认自己想借林浩刺激我,也想给自己找条后路。她说她不是没爱过我,只是爱到后来,分不清爱的是我,还是我给她撑起来的那层光。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
最后一句是:
“陆临泽,我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防盗窗上。跟那晚酒店里,红酒倒进杯子的声音有点像。
我没回。
因为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再后来,流程推进得比想象中快。
林浩被原公司开除。圈子里消息传开,他手头几个项目全黄了。苏暮雪那边也扛不住,公司账目、个人流水、外部转账,越查越麻烦。她终于松口,同意按协议离婚,退出公司经营,把那一百万连本带息补回。
办手续那天,民政局人不算多。大厅里有小孩哭,有夫妻低声吵,还有人拿着户口本跑来跑去。生活就是这样,谁的天塌了,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普通一天。
我们坐在等候区,隔着一个空位。
她穿了件灰色大衣,妆很淡,脸瘦了不少。以前她总嫌民政局拍照灯光丑,说以后补证件照一定自己修图。真到了这天,她反而一句都没说。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照例问了一遍,自愿吗,财产子女都协商好了没有。
我们都点头。
像背课文。
离婚证递过来时,她手抖了一下。红本换成绿本,其实只是一道工序。可真拿到手,还是觉得冷。
走出民政局,她叫住我。
“陆临泽。”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下,风吹乱了额前头发。她没再像以前那样端着,整个人显得有点空。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合作方、那些资源、那些人脉,其实都是冲你来的?如果你早点说,也许我不会……”
“不会什么?”我打断她。
她卡住了。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到现在,你还觉得问题在这里。”我说,“你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我们怎么过。你在乎的是谁站得更高,谁更体面,谁能让你在别人面前有面子。至于那个把台子搭起来的人累不累,难不难,值不值得被尊重,你根本不在乎。”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
“你是。”我说,“只是你以前不承认。现在也不承认。”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往下走。
阳光有点刺眼,照在离婚证封皮上,反出一层很薄的光。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们领证出来时,她也站在台阶上,笑着说中午吃火锅吧,庆祝一下。那天也是这样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些意象真怪。会绕一大圈,再回来。
钱到账那天,我妈把短信看了三遍,才肯信。我爸没说什么,只是去阳台点了根烟。烟味飘进客厅,我妈骂他刚戒又抽。他嗯了一声,也不争。
我知道,他不是想抽烟。他是终于松了那口气。
公司最后还是保住了。
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牌子拆下来那天,工人站在脚手架上,用扳手一点点拧。那块写着“暮泽”的字牌摇了几下,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边角裂了。金属漆蹭掉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底。
我站在楼下看着,心里说不上疼,也说不上轻松。像是把一颗坏掉很久的牙终于拔了,空着,舌头老想去碰,碰一下又酸。
张涛站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新名字定了?”
“定了。”
“叫什么?”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临川。”
“为什么这个?”
“没为什么。”我说,“顺口。”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为什么。
只是有些话,没必要说出来了。
后来我见过苏暮雪一次。不是约好的,是在医院。
我陪我妈复查,拿药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她。她瘦了很多,穿着普通的黑外套,手里拎着检查单。头发剪短了,没化妆,脸色苍白得厉害。她也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米站着。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轻响。广播里在叫号,一个接一个。
“你怎么了?”我还是问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胃病。老毛病了。”
我点点头。
一时无话。
她忽然说:“林浩出事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
“他欠了不少钱,跑了。”她声音很平,“我后来才知道,他回来接近我,不只是为了公司,还有一笔旧账想借我填。”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来医院?”
我看着她。
她把检查单折了一下,像怕风吹走。
“怀过一次。”她说,“没留住。”
我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眼泪,反而很空。
“不是你的。”她说,“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负责的。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告诉你。”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外套边角轻轻摆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截快烧完的蜡。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回去好好养着。”
她笑了笑。
“你还是这样。到这种时候,也不说狠话。”
“说了没用。”
“也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你恨我吗?”
我没马上答。
恨过吗?当然恨过。酒店房门打开那一秒,恨。她骂我爸妈那一秒,恨。她拿假证据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更恨。可这些东西,后来都被时间和麻烦一点点磨钝了。人忙着活,忙着收拾残局,忙着把一地碎片捡起来,恨就没那么锋利了。
“不知道。”我说。
她点点头,像早就猜到。
“这回答挺像你。”
护士在那边叫她名字。她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临泽。”
“嗯。”
“那天酒店里,”她没回头,“我其实是想等你来的。”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低声说,“就是突然想让你看看,我有别人要。很可笑吧。五年里我总觉得,不管我怎么闹,你都不会走。所以我想试试,你什么时候会疼,什么时候会发疯,什么时候会像别人那样求我。”
她笑了下,带点自嘲。
“结果你真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半天没出声。
有些答案,来得太晚,就只剩下扎人。
她没再解释,也没再停。护士带她转进拐角,人很快就看不见了。只剩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窗缝里灌进来的风。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经过那个酒店时,正好是傍晚。门口的旋转玻璃门映着灯,金金的,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门童站得笔直,外面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有人拎着蛋糕进去,有人抱着花出来。城市还是照常运转,谁的故事在里面烂掉了,外面的人看不出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远远看了一会儿。
副驾上放着我妈的药。后座有一份没看完的合同。手机里张涛发消息催我明天的会。生活已经被新的事填满了。可看着那扇门,我还是会想起那天,门“滴”地一声开了,酒味涌出来,苏暮雪裹着浴巾,站在灯下,说,不爱了,离婚吧。
有时候我也会想,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也许爱过。也许只是爱过我给她的安全感,爱过我看她时那种全心全意,爱过有人愿意替她挡风,替她收拾残局,替她咽下委屈。可那算不算爱,谁说得清。
我呢?我爱过她吗?
爱过。应该是真的。真到愿意退到幕后,真到连尊严都一让再让。可那份爱里,也有我自己的执拗。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忍、够撑、够给,她总会回头。说到底,我也不是完全无辜。我把自己活成了她习惯的一部分,然后还天真地盼着她珍惜。
车窗外起风了,吹得路边广告旗猎猎响。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
就在这时,我手机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一句。
“那条项链,我后来捡起来了。”
没有署名。
可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去,没回。
前方红灯转绿。
车缓缓往前开,后视镜里,那家酒店的灯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像那晚地毯上泼开的红酒,像民政局门口刺眼的太阳,像被拆下来的旧招牌反的那一下冷光。
有些东西是结束了。
可是不是彻底结束,我也不知道。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创业最苦的时候,我和苏暮雪也坐过这样的夜车。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问我以后会不会有很多很多钱。我说会吧。她又问,那你会不会变。我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不管你。
现在想想,人确实会变。
只是变坏、变硬、变清醒,还是变得更会骗人,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
前面的路很长。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
我没有回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