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又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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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台面上。桌布有一点细绒,手掌压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发涩的摩擦感。包厢里灯光暖黄,菜一道道上来,白瓷盘边泛着柔光,蒸汽轻轻往上冒。窗外天刚黑,玻璃上映着城里的灯,像一片模糊又晃眼的河。

公公抿了口茶,茶盖碰着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婆婆压低声音问服务员,空调风能不能调小一点,她膝盖怕冷。丈夫周俊彦坐在我身边,桌子下面,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手机还在震。嗡,嗡,嗡。贴着桌面,闷闷地响。像远处有车在下坡,一直压着刹车。

周俊彦看了我一眼,起身拿起手机,出去接了。

门一开一关,外面的走廊声浪漏进来一点,很快又被隔绝。

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公公碗里。鱼眼睛翻着,亮亮的,朝着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周俊彦回来了。

他脸色发白,站在门口没立刻坐下。领口那颗扣子像是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真的去了鹿鸣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谁。可包厢里就这么几个人,这话还是一字不落地掉下来。

“三辆车。十几口人。开了一天。”

他盯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我没抬头,只是又夹了一块鱼肚,剔掉刺,放进女儿碗里。

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散。

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吧。”

这顿饭,本来不该成这样的。

周末那天早上,太阳从厨房的纱窗斜着照进来,照在案板上。案板边上还有一小滩水,亮得像玻璃。我在煎鸡翅,锅里油正响,滋啦滋啦,香味从厨房一路窜到客厅。女儿趴在地垫上搭积木,搭一会儿倒一会儿,边倒边笑,笑声脆得很。

周俊彦坐在旁边陪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积木块,心不在焉。

“妈妈,”女儿跑进厨房,抱着我腿,“姑姑什么时候来呀?”

我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谁说姑姑要来?”

“爸爸说的呀。”她仰着脸,“爸爸昨天打电话,说周末奶奶爷爷来,姑姑也会来。姑姑还说要给我带果冻。”

锅里鸡翅皮焦了一点,发出一股微微发苦的味道。我赶紧翻面。

“爸爸说的?”我问。

客厅那边安静了一秒。

周俊彦咳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我没再说话。

十一点不到,门铃响了。

不是按一下,是连续按。急,重,像怕别人听不见。门还没完全打开,贾桂香的大嗓门就先灌了进来。

“哎哟,可累死我了!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她一脚踏进来,后面跟着她丈夫胡斌,两个儿子,胡斌的妹妹和妹夫,还有他们那个上小学的女儿。七个人,鞋都来不及好好摆,玄关立刻就挤满了。胡斌手里提着两盒促销酸奶,塑料袋勒得变了形。

“给孩子带的。”他说。

说完就把酸奶往鞋柜上一放,鞋也不换,直接踩进客厅。地板上立刻留了一串灰鞋印。

我看了一眼,没吭声。

“姑姑!”女儿扑过去。

贾桂香一把把她抱起来,照着脸就是一口,口红印鲜红一块,留在孩子脸上。她眼睛滴溜溜转,先看沙发,再看餐桌,最后看厨房。

“哟,做这么多菜呢?”她笑,“我就说嘛,俊彦怎么可能不叫我。爸妈都来,我这个当闺女的不来像话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挑了下眉。

我正把红烧排骨端出来。盘底烫手,我手心一阵发麻。

婆婆和公公是后面到的。婆婆看见满屋子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样子。

“都来了啊。”

“那肯定得来。”贾桂香挽住她胳膊,“一家人,少了谁都不像样。”

公公没说什么,只在门口慢慢换鞋。屋里太吵了,孩子跑,电视响,胡斌站在餐桌边伸手捏了一片酱牛肉,边嚼边说淡了。

我去厨房添碗筷,原本准备好的六套餐具不够,又从柜子里抱出一摞。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听着就烦。

饭桌坐得满满当当。

胡斌那两个儿子为了鸡腿吵起来。胡斌骂归骂,自己先夹走了最大的那只。贾桂香边吃边夸,又边往自己碗里扒。她小儿子站起来够可乐,手肘一碰,整罐可乐倒在桌布上,褐色液体顺着桌沿滴下来,滴到我脚背上,冰凉又发黏。

“哎呀,小孩子嘛。”贾桂香扯了张纸,一边敷衍地擦,一边问我醉虾怎么做。

饭吃到一半,女儿说要上厕所。我带她去了一趟,回来时,看见贾桂香正拿我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往保鲜盒里装。

她动作特别自然。像装自己家的东西。

“你们也喝不完,浪费。”她笑着盖上盖子,“我带回去,明天给斌子下面条。”

周俊彦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他的意思我明白。算了。忍一下。都是亲戚。别难看。

可我那天突然就不想忍了。

人走以后,门一关,屋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安静。

桌上全是狼藉。虾壳、骨头、汤汁、揉成团的纸巾。浅灰色桌布上那片可乐渍已经干成了发暗的一块,边上还有孩子踩上的酱汁脚印。空气里混着鸡汤味、酒味、汗味,还有那种一群人闹过之后留下的浑浊热气。

女儿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的口红印还在。

我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周俊彦过来拿抹布,说:“我来吧。”

我没松手。

“你知道我累,是吗?”我问他。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把桌布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阳台洗衣篮。桌布边角滴着油,砸进去时发出很闷的一声。我一个盘子一个盘子往厨房端。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白汽腾上来。洗洁精的味道有点刺鼻,我低着头刷碗,刷到手指发皱。

周俊彦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补救的人。

“姐她就是那样。”他说,“你知道的。”

我没搭理。

“她日子过得也难。姐夫那边效益不好,孩子又多,咱们条件好点,帮一把——”

“帮一把?”我把盘子重重搁在沥水架上,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帮一把是我请她吃饭。不是她拿我家当食堂,当仓库,当免费周末乐园。”

周俊彦张了张嘴。

“都是一家人。”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把水关小一点。水流还在响,哗哗的。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那我呢?我是不是这家人?”

他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擦掉脸上的口红印,擦了三遍,还剩一点淡淡的红。

像谁故意留下的记号。

公公生日快到的时候,周俊彦突然说,今年去外面吃。

那天晚上我们已经关了灯,卧室里只有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光,斜斜打在地板上。周俊彦翻了个身,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爸六十五了,出去好好吃一顿吧。就咱们,加爸妈,安安静静的。”

我一时没接话。

“姐不叫?”我问。

“不叫了。”他说,“爸头疼,受不了太闹。妈也说,想清静一点。”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你确定?”

“确定。”

他说得挺快。

“那你跟她说了吗?”

“没说。也不会说。”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松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不是高兴,是像一个人一直绷着,突然能稍微放松肩膀。

我选了春华阁。

地方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包厢安静,菜做得细,适合公公吃。最重要的是,贾桂香不爱去这种地方。她嫌菜少,嫌贵,嫌“吃不饱”。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订餐那天,预订单是周俊彦拿回来的。深绿色封皮,烫金字,看着很正式。我拿笔勾菜单,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清蒸鱼、松茸鸡汤。公公血压高,口味得淡一点。

女儿在旁边玩积木,突然又问:“姑姑真不来呀?”

我和周俊彦同时一顿。

“这次就咱们五个。”我说。

她噢了一声,似懂非懂。

再往后几天,家里总有点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就是那种很细很细的感觉。主卧门有一回我明明关严了,第二天却虚掩着一条缝。窗户也开着。床铺没乱,东西没少,可空气里像有人停留过。梳妆台边那张凳子,好像也挪过半寸。

我问周俊彦:“姐最近来过没?”

他说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有天晚上我在客厅熨衣服,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喷,衬衫上的褶皱慢慢被压平。周俊彦坐沙发上看手机,说:“姐又问爸生日在哪儿过。”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没定。”

“她信吗?”

“应该信吧。”

我把熨斗从衣领移到袖口,轻轻压平:“你觉得她会不会偷偷打听?”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种被戳中的慌。

“不能吧。”

我没再继续。但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不是多聪明。就是跟这种人打交道久了,你会知道她们怎么想,怎么绕,怎么盯着别人的生活,怎么把“不好意思”这四个字一层层磨没。

那天傍晚,电话又打来。

周俊彦接了,敷衍几句,贾桂香在那头不依不饶,问具体时间,问地点,问菜单,问有没有蛋糕。那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利得像拿叉子划瓷盘。

我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姐,是我。”

她顿了一下,随后立刻带上了笑腔:“哎呀曼婷啊,我就是问问,爸生日你们准备怎么过——”

我抬眼看向主卧门。

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黑乎乎一线。里面没开灯。

我后颈那块皮肤突然绷紧了。

像有人在看我。

那一秒,我没有犹豫。

“我们在商量去云岭山庄。”我说。

“哪儿?”

“鹿鸣山那边。八十里路吧。开车一个多小时。山里,空气好,适合爸。”

我说得很稳,像真有这回事一样。

“云岭山庄现在做农家菜,土鸡土鸭,环境挺好,就是远。俊彦还在犹豫。”

电话那头立刻兴奋起来。

“鹿鸣山我知道!那边现在弄得可好了!去呀,怎么不去?爸最喜欢山里空气了!”

她语速快得有点发飘。

我余光一直盯着那道门缝。

没有人出来。

可我知道,门后有耳朵。

挂电话之前,我说:“还没最后定。定了再说。”

挂完,我直接走到主卧门口,一把推开。

屋里没人。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把窗帘轻轻吹起。窗台是温的,像刚有人靠过。床边拖鞋歪了一只,方向也不对。很细很细,可我看见了。

周俊彦站在后面,声音发紧:“你刚才说的云岭山庄,是哪儿?”

“一个废弃的度假村。”我说,“以前公司团建去过,黄了很多年了。”

他愣住了。

“你故意的?”

我看着窗户外面,楼下路灯已经亮了,飞虫绕着灯转,撞来撞去,扑得很急。

“我累了。”我说。

其实不是累。

是烦到头了。

公公生日那天,天特别好。天蓝得很薄,很高,风也干净。

我换了件烟灰色针织衫,米白长裤。女儿穿红底白点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歪歪的小辫,跑来跑去。周俊彦穿衬衫,站镜子前整理领口,问我是不是太正式了。

我说:“生日嘛。”

五点半我们出门。一路上都很顺,梧桐街两边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去,叶子一片片翻下来,落在挡风玻璃前,轻飘飘的。

春华阁的包厢里安静得很。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墙上挂了幅山水画,墨色淡淡晕开。公公婆婆来得也准时。女儿扑过去喊爷爷奶奶,婆婆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心形盒子,包装精致,显然是提前准备的。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有点发酸。

有些人不是不懂礼数。只是她把礼数,给了她觉得该给的人。

菜上来得很顺。

清蒸鱼,文思豆腐,蟹粉狮子头,松茸鸡汤。公公吃得挺慢,但一直在吃。婆婆时不时给女儿夹菜。周俊彦给我剥了只虾,放进我碟子里,虾肉白嫩,蘸着一点姜醋,甜里带鲜。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这会是一顿很好的生日饭。

可周俊彦的手机震个不停。

第一次他出去接了。回来脸色就变了。像血被一下抽走了。

“他们真的去了鹿鸣山。”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谁?”

“姐他们。”他说,“一家子都去了。三辆车。现在在那边找你说的云岭山庄。”

婆婆一下愣住了:“什么云岭山庄?”

公公也看向我。

包厢里一下静了。服务员刚好推门送进来一盅长寿面,笑着说祝老先生生日快乐。那热气飘上来,面香很淡,可没人动。

周俊彦看着我,像在等我解释。

我说:“我说过,最后没定。”

“可你跟姐说的是——”

“我跟她说的是商量,不是定。”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手机又响了。

这回按了免提。

贾桂香在那头炸了。真的是炸。那种满肚子火烧到头顶,连嗓子都变了调的声音。她骂,喊,问我们在哪儿,说他们开了三辆车,折腾了一天,结果看到的是个废楼,窗子都是破的,风一吹呜呜响。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鹿鸣山深处,灰扑扑一栋旧楼,墙皮脱落,铁门生锈,院子里草长得齐腿高。车灯照过去,全是晃动的黑影。孩子在旁边哭,大人一肚子火,山风一吹,凉气从裤脚往上钻。

她说:“你们耍我是不是?”

我问:“我耍你什么了?我请你去了?”

她在那头气得喘粗气。

“你们在哪儿?!”

我没说。

她最后冷笑:“行。你们等着。我们现在过去。”

电话断了。

那一顿饭,后面没什么人再认真吃。公公把长寿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婆婆抱着女儿,像怕她被气氛吓着。周俊彦坐在我旁边,几次张嘴,又几次咽回去。

他可能想说我太过了。

也可能想说,他理解我。

可他自己也没分清。

回到家,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门把手上挂着那两盒酸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塑料袋都没换,还是中午超市促销的红字。

周俊彦开门。

客厅灯亮着。

贾桂香就坐在沙发上,腿翘着,脸绷着。胡斌在旁边剔牙,两个儿子趴地上玩手机,胡斌妹妹一家挤在角落。整个客厅又满了。空气里一股烟味、汗味,还有麻辣鸭脖的味儿,呛得人喉咙发紧。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公公坐在单人沙发里,脸沉得可怕。

“回来了?”贾桂香站起来。

周俊彦先把睡着的女儿抱进卧室

我换鞋,放下手里的打包盒,慢慢走进去。

“你得给我个说法。”她盯着我。

“什么说法?”

“你故意说错地方,让我们一家跑空。你安的什么心?”

她离我很近,身上有股很浓的香水味,混着汗味,发闷。

“我说过,没最后定。”我说。

“你放屁!”

胡斌也站起来,牙签一丢:“她电话里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云岭山庄!”

“那你们为什么去?”我反问,“我请你们了?还是爸妈请你们了?”

“爸过生日,我们不能去吗?”

“能。”我看着她,“但你们真是去给爸过生日的?”

她一噎。

我把餐桌上的打包盒打开。清蒸鱼还剩半条,狮子头两个,文思豆腐一小盒,菜的热气早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油香。

“这是今天给爸过生日吃的。”我说,“你们要真是为了爸,现在我热一热,也还能吃。礼物呢?蛋糕呢?你们带了吗?”

客厅静了一下。

胡斌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走得急。”他说。

“走得急?”我笑了一下,“一家十几口,三辆车,说走就走,还叫走得急?”

贾桂香眼圈一下红了。

“你就是看不起我!”她指着我,“你觉得我穷,觉得我拖家带口,觉得我上不了台面,所以你们才偷偷背着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哆嗦。

我没急着反驳。因为她这句话里,不全是假话。

我们确实想避开她。

不是因为她穷。是因为她没边界。

穷不是罪。可老把别人的退让当理所应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候,周俊彦从卧室出来,站到我旁边。

他先看了我一眼,再看他姐。

“姐,这事曼婷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说。

我没看他。

贾桂香像抓到了什么,立刻往前一步:“听见没有?你老公都——”

“但是,”周俊彦打断她,“你偷听我们说话,也不对。”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像被人按了暂停。

贾桂香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胡说什么?!”

“那天你来过家里。”周俊彦说,“趁我们在客厅,你进了主卧。是不是?”

“我没有!”

“没有?”我接过去,“那天主卧门自己开的?窗户自己开的?窗台自己是温的?”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还录了音。”我说。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文件。

其实录到的东西很少。几秒杂音,一点很轻的吸气声,还有衣服摩擦的窸窣。

可够了。

在这种场合,很多时候证据不需要十成十。只要能让大家心里那层纸破掉,就够了。

音频放完,客厅里没人说话。

公公靠在椅背上,眼神沉沉的。婆婆脸色苍白,像一瞬间老了几岁。

“桂香,”她开口,声音都哑了,“你真躲卧室里偷听了?”

贾桂香先是不说,后来突然崩了。

“是!我听了又怎么了?”她喊起来,“我就是怕你们不告诉我!你们本来就想甩开我!我不偷听,我怎么知道?”

“知道了以后呢?”我问她,“就带着一大帮人去蹭饭,是吗?”

“什么叫蹭饭?那是我爸生日!”

“你爸想清静。”我说。

“他想清静也不能不要女儿!”

“那他有没有说想要你带十来口人?”

她一下就哑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公公开口了。

“桂香。”

他声音不大,但特别沉。屋里立刻静下来。

“你要给我过生日,我心里领。但你不打招呼,不请自来,躲你弟房里偷听话,这不对。你带这么多人,更不对。”

贾桂香低着头,眼泪往下掉,砸在她衣服前襟上。

“爸,我就是想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不是这么个在一起法。”公公说。

他停了停,又转向胡斌:“还有你。来别人家,别老想着顺手带点,顺手拿点,顺手吃一顿。人情不是这么用的。”

胡斌脸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吭出一个字。

胡斌妹妹最先受不了,抱起孩子就走。她走得快,鞋都差点穿反。接着胡斌拖着两个儿子也往门口去。那俩孩子还惦记着手机,一脸不情愿。

最后剩下贾桂香。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圈。

看公公,看婆婆,看周俊彦,最后看我。

她眼神里那股火已经没那么旺了,剩下的是乱。很乱。像很多话想说,又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了。

“妈。”她叫了一声。

婆婆没应。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门关上,咔哒一声。

屋里终于静了。

那种静,甚至有点空。

我去把窗户打开。夜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甜味,把屋里的烟味、汗味、麻辣味一点点吹散了。窗帘被风掀起来,轻轻拍在墙上。

女儿从卧室里探出头,小声问:“姑姑走了吗?”

“走了。”

“她还生气吗?”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周俊彦去厨房把蛋糕端出来。八寸蛋糕,中间写了个“寿”字,奶油花挤得有点多,看着就甜。刚才在饭店没来得及切,现在只剩家里这几个人。

公公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眼睛闭得很久。

他吹灭蜡烛,女儿拍着手喊生日快乐。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难受。不是赢了的痛快。也不是报复后的轻松。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

像一口气堵在胸口,出来了,但没完全出来。

蛋糕很甜,我吃了两口就腻了。

婆婆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小盒子。电梯门快关上了,她才低声说:“给你的。别嫌弃。”

我回屋打开看,是一条旧项链。银链子,小珍珠坠。珍珠不算多好,有点偏,不圆,可摸上去很光滑。盒子里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曼婷,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拿着那盒子,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周俊彦过来,轻轻搂了搂我肩膀。

夜里躺下以后,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周俊彦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那天录音,是早就防着她了?”

“不是。”我说,“只是觉得不对,顺手按了。”

他又沉默。

“你该早点跟我说。”

我笑了笑,在黑暗里,他看不见。

“跟你说什么?说我怀疑你姐躲我们卧室里偷听?你会信吗?”

他没回答。

答案我们都知道。

后来他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以前说的是,以后姐不会再突然来。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做一桌子菜。以后不会让她拿走东西。以后不会委屈你。

可每次,到头来都还是“算了吧”“别计较”“一家人”。

这次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

是贾桂香发来的微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回。也没删。

有些道歉,未必是认错。也可能只是下不来台了,先找块布盖一盖。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晾衣服。昨晚洗过的桌布还在盆里泡着,可乐渍洗不掉了,淡淡一片褐色,像皮肤上一块旧淤青。风吹过来,晾衣杆轻轻晃,衣架互相碰了碰,发出细小的脆响。

楼下传来车启动的声音。

我往下一看,贾桂香家的车停在路边。她坐在副驾,窗开着半扇,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她抬头,正好看见我。

我们隔着十二楼的高度,对视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好像比昨天小了点,薄了点,不像以前那么一股劲儿地往前冲了。可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胡斌发动车子,车慢慢开出去,拐个弯,不见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晾衣服。

那条旧项链我还没戴,放在梳妆台最上层的抽屉里。手机里那条“对不起”也还在。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贾桂香会不会真的收敛,周俊彦会不会真的站稳,婆婆会不会夹在中间继续装看不见,公公那句“不请不开门”能坚持多久。

谁知道呢。

日子就是这样。今天闹得天翻地覆,明天还得买菜做饭,还得送孩子上学,还得在家族群里回一句“收到”。

但有一点是真的。

有些门,关上一次,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虚掩着,等谁想进就进。

风吹起阳台上的衣角,啪嗒一声,打在栏杆上。

我抬头,看见天很蓝。跟昨天一样。

只是楼下那两盒酸奶,不知道被谁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