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窝村的狗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王大力就知道出事了,这事不是刮风下雨那么简单,多半是四年前那个大雪天埋下的根,终于找上门了。
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是微微泛着一层灰白,村里的狗一声接一声地叫,先是一家,后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整村的狗都跟着叫起来,长长短短,忽高忽低,听得人后背发毛。王大力一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左腿那块旧伤像有人拿锥子往骨缝里楔,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躺在炕沿上,睁着眼看黑乎乎的窑顶,听着外头的狗叫,心里那股不安一阵阵往上拱。阿秀在他身边睡得也不沉,隔一会儿就像被什么梦魇住似的,肩膀轻轻一抽。大丫睡在炕里头,胳膊腿都横出来了,二宝三宝挤在另一头,像两只小火炉,睡得小脸通红,时不时还吧唧一下嘴。
王大力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是踏实吧,狗叫得人心慌;说是不踏实吧,这一炕老婆孩子又真真切切在眼跟前。四年了,他守着这口破窑洞,从冬天守到春天,从一个人守成了五口人。村里人嘴碎,笑他是个瘸腿光棍捡了麻烦,养别人的种,迟早要出大乱子。他嘴上不搭理,心里其实也不是一点影子都没有。只是日子一天天往前推,孩子会跑了,会叫爹了,阿秀也会蹲在灶前烧火、在院里晾衣裳了,那点影子就慢慢淡下去了,淡得他有时候真以为,老天爷是看他可怜,才把这份福气塞到他怀里的。
可这天一亮,他就知道,不对。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腿往地上一挨,疼得“嘶”了一声。阿秀也醒了,撑着半边身子看他:“腿又疼了?”
“没事。”王大力嘴里这么说,手却在膝盖上按了按,按不住那股钻心的酸胀。
阿秀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炕边那条打了几个补丁的裤子递给他。她这几年跟着他,早没了刚来那会儿那股生疏劲儿。最早她什么都不会,别说烧火煮饭了,连锅盖烫手都不晓得,端碗的样子都和村里女人不一样。后来慢慢学,会拌猪食,会缝孩子裤裆,会一边剥蒜一边训二宝三宝少打架。可就算这样,她身上有些东西还是藏不住。比如她坐着发呆的时候,背总是直直的;比如她给大丫梳头,总爱把皮筋绕得整整齐齐;再比如她说话,有时候一急,那股软软的、细细的口音就会跑出来,跟老鸦窝村这满嘴土疙瘩味儿的人完全不是一路。
王大力穿好衣裳,端起炕边半碗凉透的玉米糊糊,刚准备往嘴里送,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闷的轰隆声。
不是雷。
也不是拖拉机。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有一排沉铁轮子碾着地皮压过来,震得窗纸都跟着轻颤。村里的狗叫得更疯了,鸡窝里的鸡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王大力的手一下僵在半空,玉米糊糊晃了晃,洒出一串白点子。
阿秀脸色变了。
这一下变得很明显,像有人忽然把她脸上的血色全抽走了。她坐在炕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嘴唇一点点抿紧,手也下意识攥住了被角。王大力回头看见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半碗玉米糊糊没拿稳,“啪嗒”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咋了?”他问。
阿秀没回他。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懂的动静,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她眼底有惊,有怕,还有一种王大力说不清的东西,像盼,也像绝。
门外已经有人跑起来了,村里那帮爱看热闹的,谁家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少不了他们。更何况今天这阵仗,隔着院墙都能感觉出来不一般。
王大力拄着腿走到门口,才把门帘掀起一道缝,整个人就像让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五辆墨绿色的越野车,齐刷刷堵在他家门口。
车身上满是尘土,前头保险杠又粗又硬,轮胎高得吓人,像山里的野兽趴在那儿喘粗气。村口那条平时连驴车都走得磕磕绊绊的土路,硬是让这几辆车碾出两道深沟。车一停稳,车门就接二连三地打开,下来一群穿迷彩服的人,动作利索,站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院外头已经围满了村里人。
刘寡妇裹着她那件油亮的蓝棉袄,踮着脚往里瞅,嘴都惊得合不拢:“我的老天爷,这是来抓谁的?”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接话:“抓谁?还能抓谁,王瘸子家呗。”
“我早就说过,那女人来路不正,你们还不信。”
“你看这架势,怕不是犯了大事。”
乱糟糟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往耳朵里钻,王大力脑子反倒空了。他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进屋。哪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哪怕自己真是个没本事的瘸子,可炕上是他老婆,屋里是他孩子,谁冲进来都不行。
他转身进屋,一把从门后抄起顶门的木棍,手心全是汗。
“大力……”阿秀开口,声音发颤。
“别出来。”王大力咬着牙,嗓子也发紧,“带孩子在屋里待着。”
说完,他提着木棍往门口一站。腿虽然瘸,腰却尽量挺直了。只是那木棍在他手里还是能看出抖,一下一下,抖得很轻,却逃不过人眼。
很快,院门被人推开。
先进来的是两个迷彩服,站到两边,像是在让路。紧接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得齐整,脚上的皮鞋在黄土院里都显得格格不入。他扫了一眼院子,神情有点嫌弃,又不敢太明显,只能偏过身,把后头的人迎进来。
后头那位一迈进院门,整个院子像一下静了。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穿一身灰色中山装,脸很瘦,眼窝深,眉骨压下来,光站在那儿就有股说不出的威势。他没喊也没骂,可他往王大力这边一看,王大力后脊梁就窜起一阵凉意。那眼神不像村里支书训人,也不像派出所的人盘问,更像是见过大风大浪、习惯了别人低头的人。
他先看了看这破窑洞,又看见院角堆着的柴、猪圈边的泔水桶,最后视线落在门口举着木棍的王大力脸上。
戴眼镜的男人低声说:“首长,就是这儿。”
那老头没理他,脚步不停,直接往前走。王大力下意识把木棍横过来,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你们……你们找谁?”
老头没答,目光越过他,直直看向屋里。
屋里的大丫这会儿吓哭了,哭声一出来,老头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那不是单纯的怒,是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戳中了他,整张脸都绷紧了。
“人呢?”他开口,声音低沉,压着火,“让她出来。”
王大力听不懂,也不让:“这是我家,你们到底干啥?”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迷彩服已经上前来,似乎想把他拨开。王大力急了,猛地一甩肩膀,瘸腿往后一顶,木棍也跟着横扫过去,嘴里吼出来:“别碰我!”
他这一吼,院里的气氛一下绷住了。
四周那些迷彩服瞬间都动了,脚步齐刷刷往前,目光也冷下来。王大力握着木棍,手心滑得厉害,可还是死死攥着。他心里怕得要命,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一步都没退。退了,门就开了,门一开,阿秀和孩子全露在别人眼皮子底下。
院外头有人倒吸凉气。
“王瘸子疯了吧?还敢跟这种人动手?”
“完了,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住手!”
阿秀冲了出来。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头发散了一半,脸白得吓人。她几步冲到王大力跟前,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明明自己也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挡着。
那老头一看见她,人像被钉住了。
阿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看着老头,嘴唇颤了半天,才叫出声:“爸……”
这一声出来,王大力整个人都木了。
院外头更是“轰”地炸开锅。
“爸?”
“她叫啥?”
“我的娘哎,这不是认亲来了吧?”
刘寡妇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嘴里直念叨:“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这女人不像山沟里出来的。”
可王大力根本听不见外头那些闲话了。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爸?谁的爸?阿秀不是失忆了吗,不是连自己从哪儿来都不知道了吗?可她现在这声“爸”,叫得一点都不含糊,像是憋在心口好多年,一下全冲出来了。
那老头眼圈也红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很多话卡在嗓子里,最后只出来一句:“婉柔……”
婉柔。
这名字对王大力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阿秀——不,是那个叫婉柔的女人,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力,眼神乱得很,像歉疚,像心疼,也像怕。然后又看向老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没害我。”
老头脸上的怒意没散,反而更沉了:“你在这儿四年,弄成这个样子,你还替他说话?”
“真的不是。”阿秀一边哭一边摇头,“是他救了我。”
她说完,忽然转身,死死抓住王大力那只拿木棍的手。她掌心冰凉,手指却用力得很,像怕一松就抓不住了。
“你把棍子放下。”她低声对王大力说。
王大力喉咙发干,看着她,半天没反应。
阿秀眼泪挂在睫毛上,又说了一遍:“大力,放下。”
这一声“大力”,倒让王大力回了神。他慢慢松开手,木棍“咚”地掉在地上,砸出一团土灰。
老头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个从小连凉水都没碰过几回的女儿,怎么会去护一个这样的男人。
院里的人都被请了出去,连围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也被挡在了外头。迷彩服的人守在院门和窗外,屋里只留了那老头、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阿秀、王大力,还有几个孩子。
窑洞一下显得更暗了。
王大力站在灶边,像个多余的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阿秀抱着哭个不停的大丫,坐在炕沿上,二宝三宝躲在她腿边,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头都哭红了。
老头坐在唯一那条像样点的长凳上,沉着脸,一言不发。倒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林小姐,您现在想起来多少?”
王大力又是一愣。林小姐。
阿秀低着头,手在大丫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不是一下全想起来的。先是听见广播,后来这几天总做梦,梦见家里的院子,梦见江城,梦见……梦见他。”
“他”是谁,她没明说,可老头和那中年男人都明白。
老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哑了些:“你失踪四年,我们找了你四年。你妈眼睛都快哭坏了。”
阿秀肩膀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王大力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拼出个大概。阿秀有家,而且不是一般人家。她不是被人扔下的,也不是从哪儿逃荒来的,她原本有爹有妈,有名字,有过去。
老头压着情绪,把事情说了出来。
阿秀本名林婉柔,是江城人。她男人是当兵的,九八年抗洪那会儿没了。那时候她已经怀着孩子,人受不住打击,和家里闹得很僵,后来一个人跑了出去,半路出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报了案,也托了很多人找,可几年下来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前些天,有人顺着一些零碎线索摸到这一带,加上阿秀——林婉柔——自己记忆松动,这才找到了老鸦窝村。
这些话说得不快,可每一个字落在王大力耳朵里,都像是往他心口压一块石头。
他原先只知道阿秀不是一般女人,却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她肚子里的大丫,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种,而是烈士留下的孩子。王大力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泥的旧鞋,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有了,天亮了,梦就得醒。
老头看向王大力,目光还是很冷,不过到底没了刚进门时那股要吃人的劲儿。
“你救了她,我记着。”他说,“这份情,林家不会不认。”
王大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用认?说阿秀是他媳妇?说大丫管他叫爹,二宝三宝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这些话刚才在院外还像石头一样顶在胸口,这会儿却全散了,散成一地碎末。对着这个老头,对着“江城”“烈士”“林家”这些词,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日子、那点守望、那点不舍,都粗糙得没法摆上台面。
阿秀看了王大力一眼,眼里那种慌张更重了。
她当然懂王大力的闷。这个男人平时话少,闷头干活,心里想啥从不往外倒,苦也自己咽,乐也自己藏。可越是这样的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越容易把自己往后缩。
果然,老头下一句就是:“婉柔,跟我回去。”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丫哭累了,抽抽搭搭趴在阿秀怀里。二宝三宝看着大人,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往王大力腿边挤。
阿秀抬起头:“爸,我不能现在就走。”
老头眉头一沉:“为什么不能?”
“我……”阿秀嘴唇动了动,像是千头万绪堵在一处,最后还是把最实在的话说出来,“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王大力心口猛地一缩。
老头冷声道:“大丫跟我们走。”
阿秀立刻摇头:“那二宝三宝呢?”
老头没吭声,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
二宝三宝不是林家的血脉,在他眼里,那是另一回事。
阿秀脸一下白了。她抱紧大丫,眼泪啪嗒啪嗒掉到孩子头发上:“爸,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你也是我的女儿。”老头声音硬起来,“你在这山沟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自己看看。你以为是过日子,其实是把自己埋了。孩子以后怎么办?读书怎么办?看病怎么办?你能让大丫一辈子待在这种地方?她父亲拿命换来的,不是让她在土炕上长大。”
这话太重,也太准。
阿秀一时说不出话。
王大力脑子里轰轰作响。他当然知道老头说得对。别的先不讲,光一个读书,老鸦窝村就把人卡死了。村小学只有两间土房子,老师一个月来不了几天,大丫再大些,想念像样的书,就得翻山去镇上。至于病,前年大丫那场高烧差点要了命,王大力背着她在泥里走了整整一夜,那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再往后,二宝三宝长大了怎么办?娶媳妇,盖房子,哪一样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是知道对,不等于舍得。
王大力看着炕上的阿秀,看着她怀里的大丫,再看身边两个黑瘦的小子,胸口像让人用钝刀子来回割,疼得慢,却绵长,躲都躲不开。
老头没催,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窑洞里只剩下火盆里木头燃烧的轻响。过了很久,久到王大力都觉得腿快站麻了,阿秀才低低开口:“爸,你让我想想。”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逼她。
中午那顿饭吃得乱七八糟。
王大力出去杀了只鸡,手一直不稳,刀在鸡脖子上划了两回才见血。平时他干这种活利索得很,今天却像换了个人。阿秀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她眼睛红肿得厉害,明显哭过,可在孩子跟前又得绷着,生怕他们看出什么来。
那老头和秘书当然吃不惯这村里的饭,可还是在屋里坐着。老头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几口白水,目光时不时落到阿秀身上。那眼神很复杂,不全是责怪,也不全是心疼,倒像是看一件摔碎后勉强拼起来的宝贝,既舍不得碰,又接受不了它已经裂了纹。
大丫不懂大人的事,只知道来了个“姥爷”,还来了好多吓人的叔叔。她起初怕得不行,后来见没人凶她了,胆子又回来一点,躲在阿秀背后偷偷瞄人。二宝三宝更是糊里糊涂,他们一向皮实,没一会儿又开始为一个鸡腿你推我搡,吵得王大力心烦,抬手就要拍,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忽然想,往后这样的吵闹,自己还能听多久?
饭后,老头叫阿秀出去说话。
王大力没跟出去,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丝是便宜货,辣嗓子,他平时一袋能抽好些天,这会儿一锅接一锅,抽得自己直咳。院外头那些村里人还没散,隔着老远窃窃私语,时不时朝这边张望。换平时,王大力早烦了,今天却懒得搭理。他看着地上那道被越野车轮胎压出来的深沟,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日子,也像这土路一样,被人硬生生轧开一道口子。
过了一会儿,阿秀回来了。
她眼睛更红了,嘴角却勉强扯了个笑,蹲到他身边:“抽这么多烟干啥。”
王大力把烟锅子磕了磕,没看她:“你爹说啥了?”
“没说啥。”阿秀低下头,手指去抠门槛边上的土,“就是问我,这几年怎么过的。”
王大力“嗯”了一声。
“还问……你对我好不好。”
王大力终于抬头看她:“那你咋说的?”
阿秀看着他,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扭开脸:“我说,好。”
这一个“好”字,王大力听了,却比听骂还难受。他宁愿她说不好,说受了罪,说跟着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那样他还能顺势说,走吧,回你自己的地方去。可她偏偏说好,这就像拿根线,把他那颗已经开始松开的心又狠狠勒住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从院里吹过去,晒在绳上的小衣裳轻轻摆。是二宝前几天尿湿的那条裤子,阿秀洗得干净,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王大力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想走,就走吧。”
阿秀猛地看向他。
王大力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跟着我,没啥奔头。”
“谁说的?”阿秀声音一下变了。
“我说的。”王大力垂下眼,“我自己啥样,我知道。腿瘸,家穷,没本事,连你是谁都弄不明白。你在我这儿,就是瞎耗着。”
阿秀急了:“不是这样,大力,你别这么说。”
“咋不是?”王大力声音不高,却发沉,“大丫不是我亲生的,这我一直知道。可我把她当闺女养,我认。你失忆,我也认。你说你想不起来以前的事,那咱就过眼前的日子,我也认。可现在你家里人找来了,你以前的日子也回来了,我不能还死扒着不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她,只盯着地上那条裂开的土缝。像是只要一抬头,后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阿秀的眼泪这回是真憋不住了,落得很快。她伸手去抓他胳膊,却被他轻轻躲开。
“你别这样。”她哽咽着说。
王大力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哑:“我哪样了?我这不是讲理么。你爹说得对,大丫跟着你回去,往后能念书,能住好房子,能过亮堂日子。你也是。你不能一辈子跟我在这山沟里熬。至于二宝三宝……”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喉咙滚了好几下,才接上:“他们是我儿子,我养。”
阿秀一下攥紧了衣角:“那我呢?”
王大力终于看向她,眼里红得厉害,却还是挤出句糙话:“你是他们娘,可你也是你爹娘的闺女。总不能为了我这么个瘸子,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那天下午,王大力一个人去了后山。
谁也不知道他去干啥了。其实他就是想躲一会儿,不想在院里待着,不想看那几辆车,也不想看阿秀红着眼眶的样子。山上的风大,吹得他脑子发木。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摸出烟锅子,半天都没点着火。最后烟锅子一扔,双手抱住头,就那么弓着背坐着,像块被风吹裂的老树根。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雪天。
那时候雪大得邪乎,天像漏了似的,山路全白了。驴车走到鹰嘴坳那片背风坡,驴死活不肯动,拿鞭子抽都不走。他一瘸一拐下去看,扒开草堆,瞧见一抹红——就是那件红呢子大衣。再往里一看,是个女人,脸都冻紫了,肚子却鼓得吓人。
他那时也怕。怕惹祸,怕捡了个死人,怕人家赖上自己。可那个女人忽然抓住他裤脚,指头白得像玉,抖得厉害,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求命。他到底没狠下心,还是把人抱上了车。
后来她在炕上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问啥都摇头。村里闲话满天飞,说他捡个大肚子回来,是想女人想疯了。刘寡妇嘴尤其毒,逢人就说这女人看着不像正经来路,早晚把王瘸子坑死。可他没往心里去。那时候他想得简单,人都捡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再把人赶出去。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娃,皱巴巴的,他抱都不敢抱,手都在抖。再后来,大丫长牙,会走,奶声奶气喊他爹;阿秀会给他补袜子,会夜里给他揉腿,会在他采石回来时递上一碗热汤;再后来,她自己钻进了他被窝,说“咱过日子吧”。
这些事一件件压过来,压得他心口发酸。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遭,他大概真会守着这窑洞过一辈子。苦是苦点,可一家人齐整,晚上灯一吹,炕上一挤,外头风再大,屋里也是热的。可偏偏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守就守得住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大力回了家。
一进院门,他就看见那只黑皮箱还放在屋里桌上,打开着,里面的钱整整齐齐码着,崭新得晃眼。二〇〇〇年,这些钱够在镇上买几套房了。对村里人来说,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
老头坐在炕边,像是在等他。
王大力看了那箱钱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
老头先开的口:“这些钱,你拿着。”
王大力没动。
“婉柔跟我说了,这几年你确实没亏待她。钱不是买断,是你该得的。”
王大力扯了下嘴角:“我救人,不为这个。”
老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倒也没恼,只是语气淡了些:“人活着,总得讲现实。你养着两个孩子,往后花钱的地方多。这点钱,能让你少受些累。”
王大力还是摇头。
“不要。”他说,“我穷归穷,还没穷到卖媳妇卖闺女。”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老头脸色沉了沉,似乎不太爱听,可终究没发作。他大概也明白,王大力这种人,别的可能没有,就剩一根穷骨头还硬着。
阿秀坐在炕边,一边掉泪一边看着王大力,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王大力顿了顿,声音放缓些:“大丫跟你们走,我不拦。她该有她的好日子。你……你要走,我也不拦。可这钱我真不要。你们要真念我点好,往后让大丫别忘了这儿,偶尔给我捎个信,叫我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就行。”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越平,越扎人。
阿秀一下捂住了嘴,哭得肩膀直抖。
老头沉默许久,终于把那黑皮箱扣上了。他没再劝,像是头一回正眼打量眼前这个瘸腿汉子。打量完,他语气里那股生硬少了点:“你放心,大丫不会吃苦。”
王大力点了点头,没接话。
事情定下来以后,反倒快得很。
第二天一早就走。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
孩子不懂离别,只觉得家里气氛不对。大丫紧紧黏着王大力,连上茅房都要他陪。二宝三宝白天疯够了,晚上倒睡得挺沉,两个小子四仰八叉占了大半个炕。阿秀坐在煤油灯下,收拾她和大丫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条她常用的头巾,还有大丫那双虎头鞋。那双鞋是王大力冬天里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粗得没法看,可大丫喜欢,天一冷就嚷着要穿。
收拾到一半,阿秀停下了。
她看着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四年啊,原来四年的人生,能装进一个旧包袱里。
王大力坐在门口磨镰刀,其实那镰刀根本没什么好磨的,刀口都快叫他磨没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灯影晃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深深的法令纹映得更重了。他今年其实也才四十出头,可这些年风吹日晒,又拖着一条坏腿,看上去比实际老多了。
阿秀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大力。”
“嗯。”
“你抬头看看我。”
王大力手上动作顿了顿,还是抬了头。
阿秀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她平时很少这么狼狈,哪怕在地里忙得一身泥,也会把头发顺一顺。可今晚她顾不上了,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脸刻进心里。
“你恨我吗?”她问。
王大力愣了下,随即摇头:“恨你干啥。”
“可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那是你想多了。”王大力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厉害,“你又没拿刀逼我。当年是我把你拉回来的,后来日子也是我自己要过的。过了这几年,我不亏。”
这话听着轻,可阿秀听了,眼泪又下来。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得像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掌心的茧一层摞一层。就是这只手,给她熬过姜汤,抱过孩子,背过她走泥路,也在寒冬腊月里,替她把被角掖严实。
“大力,”她声音抖得不成句,“我这辈子……忘不了你。”
王大力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破功。他连忙偏过头,骂了句:“说这些干啥,孩子都要叫醒了。”
阿秀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是说场面话。”
“我知道。”王大力低声说。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再往下说。很多话,到这一步已经没必要掰碎了。说白了也没用,只会更难受。
后半夜,王大力悄悄起身,去灶房里和了面。
他擀了点面条,又煮了四个鸡蛋。家里鸡蛋平时舍不得吃,都是攒着去集上换盐换油。这回他全煮了,想着路上带着。水开的时候,锅里腾起一层白雾,他站在灶前发愣,忽然想起阿秀刚来那会儿,连盐和碱面都分不清。如今她也会揉面了,会一边擀面一边催他添柴。这人哪,真是怪,你以为已经把一辈子都过进去了,结果老天爷一巴掌下来,又告诉你,不算。
天刚蒙蒙亮,车就发动了。
这回村里人来得更早,连平时最懒的几个都站在路边。大家一边看,一边压着嗓门议论。昨天的热闹还没消化完,今天又赶上送人走,谁舍得错过。
阿秀抱着包袱,大丫跟在她腿边,一步一回头。老头先上了中间那辆车,秘书站在旁边等着。几个迷彩服的人虽然面无表情,可动作都放轻了,大概是知道这不是抓人,是接人。
二宝三宝还没太睡醒,被王大力一人牵一个,站在院门口。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觉得娘今天穿得整齐,姐姐也穿了新鞋,大早上家里却没像赶集那样热闹,反而每个人都怪怪的。
大丫最先绷不住。
她一把抱住王大力的腿,哭着喊:“爹,我不走。”
这一声喊得王大力眼前一黑。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眼泪憋回去,弯下腰,把大丫抱起来:“听话,跟你娘走。外头有大房子,有学上,有好吃的。”
“大房子我不要。”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爹,我要弟弟。”
阿秀站在旁边,眼泪掉得更凶,手却还是伸出去,想把大丫接过去。大丫死死搂着王大力脖子,怎么都不松。王大力抱着她,感觉她小小的身子烫得很,像抱着一团火,烧得他心口生疼。
“丫头。”他努力让声音听着稳一点,“你不是最乖吗?去吧,去了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爹。”
大丫哭着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
最终还是阿秀把她接了过去。大丫被抱走时,手还在空中乱抓,哭得整张小脸都发紫了。二宝三宝这才意识到不对,也跟着嚎起来,一个喊娘,一个喊姐,院里瞬间乱成一团。
王大力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让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大块,风一吹,里头全空了。
阿秀上车前,回身看了他很久。
那眼神王大力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单纯的不舍,也不是无奈,而是像有千言万语堵着,偏偏一句都带不走。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二宝三宝的头,又看向王大力,嘴唇动了动。
王大力看懂了。
她说的是:照顾好自己。
他想回一句,你也是。可嗓子像让土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轰鸣起来,几辆车先后起步,黄土又被卷得漫天都是。大丫在车窗里哭着拍玻璃,阿秀把她抱在怀里,脸贴着车窗,眼泪糊了一片。王大力抱着二宝,牵着三宝,就那么站着。明明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他还没动,像根钉在地里的木桩。
村里人没人吭声了。
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刘寡妇,这会儿也只是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一句:“唉,这命。”
车队彻底消失在山口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卷起一地细土。王大力眯了眯眼,感觉脸上湿乎乎的,他抬手一抹,全是泪和灰,混在一块儿,咸得发苦。
二宝扯着他衣角问:“爹,娘啥时候回来?”
王大力喉头一紧,蹲下去把两个儿子都搂进怀里。两个小子哭得一抽一抽,鼻涕蹭了他一身。他抱得很紧,像生怕一松手,连这两个也没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哑着嗓子说:“回屋吧。”
那天之后,老鸦窝村又恢复了原样。
地还是那几块地,山还是那几座山,鸡照样叫,猪照样哼,谁家锅里炖点肉,半村都闻得见。可王大力家像一下空了半边。炕还是那铺炕,锅还是那口锅,绳上晾着的衣裳少了,夜里说话的人也少了。
头几天,大丫总在他耳边。不是幻觉,就是习惯。他半夜起来撒尿,恍惚还以为会踩到她踢开的被子;下地回来,总想先摸摸她脑袋问今天淘不淘气;看见院角那只破皮球,也下意识想喊她别把弟弟撞倒。可每次一抬头,都是空的。
二宝三宝开始还天天问娘,问姐姐。后来问得少了,但夜里睡觉老是往他怀里钻。两个小子嘴上不说,心里也慌。王大力就一边一个搂着,热得满身汗也不撒手。他知道,他们现在就剩他了。
没过多久,江城那边来了第一封信。
信是秘书代笔写的,里头夹着一张大丫的照片。照片上的大丫穿着一条格子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栋小楼前头,瘦是瘦了点,可眼睛亮。信里说,她已经进了幼儿园,刚开始不习惯,老哭着找爹,后来慢慢好些了。林婉柔身体也在恢复,家里一切安稳,让王大力别挂心。信封里还塞了几百块钱,算给二宝三宝买吃穿的。
王大力捏着那几张钱,半天没说话。
钱最后他收下了,不是为自己,是为两个儿子。他再硬,也得认现实。可那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字认不全的地方还专门跑去找村小学老师问。照片更是舍不得碰,洗了手才敢拿出来,看一会儿,又小心塞回信封里,压在炕席底下。
那年冬天特别长。
王大力白天下地,农闲时去采石场背石头,晚上回来还得给二宝三宝洗脚、烧炕、补衣裳。他一个大老粗,做这些活儿原本笨得很,后来也慢慢熟了。村里有人劝他再找一个,说家里没女人终究不像样,两个儿子也得有人照管。他每次都摆摆手,不接话。不是没想过现实,可一想到炕头那盏灯下坐着的人,想到她揉腿时低头的模样,想到她临走前那句“忘不了你”,他就觉得,再娶谁都像糟蹋人,也像糟蹋自己。
春天来的时候,山上的杏花开了。
有一天,二宝在院里玩,忽然仰头问:“爹,娘是不是住在很远的地方?”
王大力正在劈柴,斧头顿了一下:“嗯。”
“那比镇上还远?”
“远。”
“那咱能去找她不?”
王大力把斧头慢慢放下,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黑脸,笑得有点苦:“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就去。”
二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玩了。
王大力抬头看向山外。天很蓝,风吹过来,带着土和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也就这么回事。有人走进你命里,陪你一程,已经算天大的福分了。能不能走到头,不由你。你能做的,无非就是在她在的时候,好好对她;她走了,就把她留下的那份责任继续扛下去。
第二年夏天,信又来了。
这回除了照片,还有一张存折。秘书在信里写得很客气,说这是林老的意思,给二宝三宝将来念书用。王大力捏着存折去镇上问了半天,回来时整个人都恍惚。里头的钱,够他背半辈子石头。
他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还是把存折收好了,锁进了木箱最底层。晚上,他对着煤油灯想了很多,想二宝三宝以后是不是也能去镇上念书,想大丫长大了会不会忘记老鸦窝村,想阿秀——不,林婉柔——如今会不会偶尔也在夜里想起这个破窑洞。
这些问题没答案,可日子照样一天天往前走。
有年腊月,村里下了很大的雪。雪落在窑顶上,院子白得晃眼。王大力把门口的雪扫开,站在鹰嘴坳那条方向望了很久。四年前,是他在那儿把她捡回来的。如今想想,倒像是老天爷故意跟他开了个玩笑,把一个不属于这山沟的人丢下来,让他暖上几年,再领走。
可要说后悔,他从没后悔过。
哪怕最后还是散了,他也不后悔。
因为那几年是真的。灶里的火是真的,孩子的哭笑是真的,夜里并肩躺在炕上的体温是真的,她轻轻叫他“大力哥”也是真的。人活一辈子,有些真东西,比结果还要紧。
又过了些年,大丫会写字了。第一回自己写信,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可开头第一句就是:爹,我想你。
王大力看着那几行字,坐在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风吹过老鸦窝村,吹得院角那棵老枣树哗啦啦响。二宝三宝已经长高了,两个皮小子在院里追着闹,鞋跑掉一只也不管。王大力拄着腿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追过去:“慢点!摔了别叫爹!”
他还是那个瘸腿的农民,还是黑,还是糙,背也越来越驼。可他心里有了盼头。
人啊,只要心里还有个盼头,日子就能继续熬,继续过。
老鸦窝村的狗,后来也还是会在夜里叫。有时候是过路的车,有时候是山里的狐狸,有时候什么都没有,瞎叫一通。每逢这时候,王大力都会下意识抬头,往山口那条路望一眼。不是总盼着谁回来,而是知道,那条路曾经带走过他最舍不得的人,也曾经把她送到过自己跟前。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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