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郑钱多多,欢迎您来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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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不是门响。

是茶杯砸在墙上的声音。

瓷片炸开,白色的,带一点金边,在我脚边滚了两圈。热水顺着墙往下淌,蒸汽冒起来,屋里那股陈年的中药味一下子更重了,苦得发腻。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超市袋子。袋子里有排骨、山药、两盒鸡蛋,还有一袋给婆婆买的低糖饼干。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对面的男人盯着我,眼珠子是红的。

那是我丈夫,周明。

“林晚,”他声音哑得像磨砂纸,“你再说一遍,谁给你发的短信?”

我没动。

手机还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那条短信像一根细针,把屋里所有人的神经都挑了起来。

“你妈的手术不能再拖了。钱我先垫了,回来找我。——许兆”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话。偏偏就是这种话,最像有问题。

婆婆靠在沙发上吸氧,鼻子里插着管,呼吸声呼噜噜的,像旧风箱。她不说话,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我脸上剜。公公坐在轮椅上,手背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指节蜷着,像在忍。小姑子周妍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冷笑。

“嫂子,真行啊。”她说,“我哥在外头借钱借到腿都跑断了,你倒好,找了个老情人,张嘴就把手术费给垫了。你脸呢?”

“不是老情人。”我说。

“那是什么?”周明往前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瓷片,发出咔嚓一声,“林晚,你跟我说清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屋里有点挤。

三室一厅,一百零三平。首付是我和周明一起出的。婚后这八年,房贷、孩子、老人、吃穿用度,一样一样压下来,早把人压得没脾气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东西都像绷到头的线,一碰就断。

“许兆是我大学同学。”我慢慢把袋子放下,“也是我妈以前的学生家长。他现在在省城开医疗器械公司,认识医院的人。我只是托他帮忙挂了个专家号。”

“只是?”周妍笑出声,“挂号能挂出十万块手术费?”

我一愣。

“什么十万?”

客厅安静了一瞬。

周明盯着我,眼神更沉了:“你还装?”

我心里猛地一沉,看向茶几。周妍已经快一步把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点开另一条转账提醒,直接怼到我眼前。

入账十万元。

备注只有四个字:先救阿姨。

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而我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正在单位开周会,手机静音,根本没看见。

血一下凉了。

我抬头,看见周明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愤怒。那里面还有一种被羞辱后的狼狈,一种男人最怕碰到的东西。他怀疑我。更准确点,他已经在心里判了我。

“我不知道这笔钱。”我说。

“你自己信吗?”他问。

“我真不知道。”

“那他凭什么给你打钱?”

“我说了,是为了我妈手术——”

“林晚!”他突然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你妈要做手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背着我去找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婆婆喘得更厉害了,吸氧机嗡嗡响。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很冷。

“晚晚,不管有没有别的事,钱不能这么来。我们周家再穷,也不能要这种不清不楚的钱。”

我看着他。

“爸,我妈脑瘤,医院那边已经催第二次了。她排到床位了,不交钱就得往后顺。往后顺是什么结果,您知道吗?”

“所以你就去找男人拿钱?”周妍接得飞快。

“我没有找。”

“人家凭空给你打十万?你当我们傻?”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解释这种事,最没用。你越解释,越像掩饰。

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楼下炸酱面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混着屋里的药味、消毒水味,还有排骨带着点腥的生肉味,搅得我胃里翻腾。

周明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把钱退回去。现在,立刻。”

“不能退。”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周明眼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好。”他点点头,居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林晚,你终于说实话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声音有点发紧,“我妈等不起。”

“你妈等不起,我妈就等得起?”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婆婆,“上周医生刚说完,她心脏支架也得尽快做。家里一共就能拆出这么点钱,你转头去为你妈找了个男人垫付。你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慢吞吞捅进来。

我妈要做手术,婆婆也要做手术。

一个生我的,一个生他的。

钱不够。永远不够。

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只是今天,全摊开了。

我吸了口气,喉咙发苦:“周明,我问过你。三天前我就问过你,能不能先挪一部分给我妈,你说再等等。昨天我问,你还说等等。可医院不等。”

“我在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借高利贷吗?卖车吗?还是继续拖?”

“林晚!”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

吸氧机还在响。厨房里电饭煲跳保温,轻轻“嗒”了一声。楼道里有孩子跑过去,咚咚咚,特别快,像别人的生活都还好好的。

周明看着我,好半天才说:“所以你就瞒着我,自己做主。”

“我没有瞒你。我也刚知道。”

“够了。”

他拿起我的手机,手指点了几下。我心里一紧,冲过去想抢,他已经把转账记录和短信拍了照,发到自己手机上。

“周明,你干什么?”

“留证据。”他说。

我愣住。

“什么证据?”

他没回答,只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屏幕磕到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开始,”他声音低下去,低得让人发冷,“你妈的事,你自己管。这个家里的钱,一分都不会再往那边走。”

我看着他,慢慢反应过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明,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是你先不清不楚的。”

“我不清不楚?”我几乎要笑了,“这八年,家里哪一笔账不是我在算?你爸做康复,谁跑医院?你妈住院,谁请假陪床?你妹结婚拿不出彩礼,谁把存了三年的五万块转过去?现在轮到我妈了,我只是求一个挂号,求一条命,你跟我说不清不楚?”

“你别扯别的。”周妍插进来,语速快得像刀片,“现在说的是你跟许兆的事。”

“我跟他没事。”

“那你敢不敢让我们看聊天记录?”

我一下没说话。

不是我心虚。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和许兆的聊天,确实删过。

不是今天删的。是上个月。我妈第一次查出问题,医生建议去省城复查,我连着几晚没睡,情绪崩得厉害。那天半夜,许兆发来一句:要是撑不住,就哭一会儿,别逞强。

就这一句。

我看了很久,删了。

因为我知道,这种话落在别人眼里,说不清。

偏偏现在,我说不清了。

周妍盯着我,嘴角一挑:“怎么,不敢?”

周明的脸彻底沉了。

我知道,完了。

有些误会不是一句话能解开的。尤其当所有证据,都站在你对面的时候。

我没再争,弯腰拿起那袋排骨,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冻得骨头发疼。我把排骨倒进盆里,血水一下漫出来,带着淡淡腥味。客厅里几个人还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可我听得见断断续续的词。

“离婚……”

“转账……”

“丢人……”

“孩子怎么办……”

孩子。

我手一抖,盆磕在水槽边,发出很响一声。

我儿子周舟,今年七岁,在学校寄宿,周五才回来。还有两天。

我盯着水里浮起来的白色油花,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许兆又发来一条。

“钱先别退。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床位给阿姨留到后天中午。你别怕。”

我看着那三个字。

你别怕。

我突然特别想哭。

可我没哭。

我把手机按灭,放在围裙口袋里,继续洗排骨。水一直冲,手一直冷。外头的争吵还在继续,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

后天中午。

我妈的床位,只留到后天中午。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省城医院。

天还没亮透,长途车站全是人。泡面味、烟味、潮掉的棉衣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我抱着包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全是雾气,用手一抹,外头灰蒙蒙的天就露出来一点。

周明一夜没回房。

准确点说,是我没回房。我在儿童房的小床上窝了一夜,周舟的奥特曼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闻着闻着就到天亮了。

凌晨五点,我给婆婆煮好粥,写了张纸条压在桌上,说我去医院。

没人回我。

也没人拦我。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我直奔住院部。走廊里很挤,塑料拖鞋啪啪响,轮椅压过地砖咯噔咯噔,护士喊名字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消毒水味浓得呛鼻子。

我妈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头发一夜之间像是又白了不少。她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立刻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上班吗?”

我把包放下:“请假了。”

“家里呢?”

“没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这一辈子都这样。你不想说的,她不逼。

可她不逼,我心里更难受。

“钱交了吗?”我问。

她把住院单递给我,手指都在抖:“窗口说先交八万,剩下的术后再补。晚晚,咱实在不行就回去吧,妈不治了。”

“别胡说。”

“妈没胡说。”她压低声音,像怕别人听见,“脑袋里长东西,治也是命,不治也是命。你别因为我,把自己家过散了。”

我没接话,只低头看单子。纸边有点毛了,像被反复揉过。上头盖了红章,手术日期定在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真不能再拖了。

“谁给你打的钱?”我妈突然问。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眼神,声音很轻:“许兆给我打电话了。说钱先替咱垫上,让我别担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给你打电话了?”

“嗯。昨晚九点多。”我妈抿了抿嘴,“他说你手机可能不方便接,让我先把字签了。晚晚,你跟他……”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我说得很快,像在抢。

我妈看着我,半天才叹口气:“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想问,你是不是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

人情。

这个字比钱更沉。

我捏着单子的手一紧。正想说话,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不疾不徐。

“阿姨,我正想找您。”

我回头。

许兆站在走廊那头,穿一件深灰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走廊顶灯有点冷,他站在那光下面,看起来和大学时候差太多了。那会儿他瘦,爱笑,球鞋永远脏兮兮。现在整个人利利落落,头发梳得整齐,连袖口都一点不乱。

可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还是老样子。

平静,直接,带一点克制。

“你怎么来了?”我先问。

“医院这边我熟。”他说,“主任刚做完一台手术,我把情况又跟他过了一遍。”

我妈赶紧站起来,拘谨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许总,真是麻烦你了。”

“阿姨,您别这么叫。”他笑了一下,“我以前还在您家吃过饺子。”

我没笑。

我只盯着他:“我们出去说。”

走廊尽头有个安全通道,没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冷风呼呼往里灌。我一进去就闻到很淡的烟味,混着楼下花坛潮土的味道。

“你为什么直接打钱?”我问。

“因为你来不及了。”

“那你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我给你发了消息。”

“你那不叫说,你那叫通知。”

他沉默了两秒:“林晚,我如果先等你回话,你妈今天就办不了住院。”

我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我会还你。”我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会让我家里出多大事?”

他看着我,眼神微微变了。

“周明知道了?”

“他不止知道。他怀疑我们有问题。”

“我们有问题吗?”他忽然问。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我耳朵发麻。

我皱眉:“许兆,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很久都没移开。

然后他说:“林晚,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在我给不给钱。问题在于,只要是我出现,周明就会觉得不对。”

我心口一沉。

“你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他声音不高,“大学那会儿,他就知道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下。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担架车推过去的轱辘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

我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可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那是以前。”

“对,是以前。”他说,“所以我一直没说。你结婚后,我跟你就没联系过。是去年同学群里看见你替你妈问医院,我才加回你。林晚,我如果想做什么,不会等到今天。”

我脑子乱得厉害。

有些东西一旦挑明,所有回头看过去的画面都开始变味。大学食堂最后一个鸡腿,他总是说自己不爱吃。下雨天教室门口,他把伞塞给我说顺路。毕业那晚,大家都在喝酒,他一个人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我没往那方面想。

或者说,我根本没空想。我爸出事早,家里欠债,我一毕业就得挣钱,感情这种事,轻飘飘的,落不到我头上。

可现在他说出来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许兆,”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你不该说这个。”

“我本来也没想说。”他把报告递给我,“但周明既然已经怀疑了,你迟早得知道,不然你会一直以为,是你自己没解释清。不是。是因为只要我出现,他就不可能不多想。”

我没接那份报告。

“所以呢?”我问,“你想要什么?让我因为感动,离婚跟你在一起?”

他说:“我没这么想。”

“最好没有。”

这话有点重。

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脸上的神色淡了一点,隔了会儿才说:“主任说,阿姨这个位置还算幸运,手术风险有,但不是最糟的。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手术,不是我。”

“那你也别再出现了。”我说。

“手术前可以。术后缴费、用药、陪护,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死死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

“扛不住也得扛。”

“林晚。”

“我说了,不用你管。”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压着的东西终于露了一丝出来,不多,但够让我难受。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他说。

“什么样?”

“宁可自己撑断,也不肯开口。”

我不想听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林晚,还有件事。”

我没回头。

“你最好去查一下,”他说,“你妈之前在县医院做的那份片子,谁改过。”

我猛地停住。

“你说什么?”

他声音很平:“主任看了片子,说第一次诊断拖了至少一个月。报告写得太保守,不像失误,像有人故意压了级别。”

我慢慢转过身。

“谁会这么干?”

“我不知道。”他说,“但给你妈看片的那个医生,跟你小姑子的前男友是连襟。”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妍的前男友,赵凯。

去年开影像中心,差点破产,到处找人投钱。那段时间周妍三天两头回娘家哭,说赵凯骗了她。后来两人吹了,我也没再管。

可这跟我妈的片子有什么关系?

许兆看着我:“你自己想想。你妈第一次查出头痛、视力模糊,是不是在三个月前?如果当时按正常等级转诊,她早该做手术了,不会拖到现在。”

风一下子更冷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妈说头晕,我陪她去县医院。医生只说是小血管痉挛,给开了点药。我当时还松了口气。

如果那份报告真有问题……

那不是延误。

那是害人。

我手脚发凉,半天没说出话。

许兆没逼我,只把报告放到我手里:“先别乱问。你现在没有证据,打草惊蛇没意义。等阿姨手术完再说。”

我拿着报告,指尖像冻住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是真的。”

“还有呢?”

他看着我,很久,才低低说了句:“因为我不想你一直被蒙着。”

我没再说话。

出了楼道,走廊里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我妈还坐在长椅上,低头搓着住院单,见我回来,赶紧抬头问:“怎么说?”

我把报告塞进包里,勉强笑了下。

“说手术能做。先住院吧。”

可我知道。

事情已经不是钱那么简单了。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陪我妈输液。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透明的,慢得磨人。隔壁床老太太一直咳,咳得痰音很重。护士推车经过,车轮子压过地缝,哐当一下。窗外天阴了,玻璃上渐渐起了雾。

周明一直没给我打电话。

我也没打。

到晚上七点,周妍先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笑得有点假:“嫂子,我来看看阿姨。”

我妈连忙坐起来:“妍妍来啦,快坐。”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哥说的啊。”她把水果放下,“再说,阿姨做这么大手术,我总得来看看。”

“你哥呢?”

“他忙,晚点到。”

她说着,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没看见许兆,明显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得太快,反倒让我心里那根弦更紧了。

“嫂子,咱出去聊两句?”她压低声音。

我跟她到了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面没人,只有热水器嗡嗡响,墙角堆着两个空纸箱。

周妍一开口就不绕弯子:“你把那十万退了吧。”

“退不了。”

“怎么退不了?钱在你卡上。”

“医院已经冻结预授权了。”

“那就让医院退。”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很怕这笔钱?”

她脸色一变:“我怕什么?”

“那你急什么?”

“我是不想你把事情闹大,丢我们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我笑了一下,“周家的人脸,比我妈命还值钱?”

她咬了咬牙:“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哥现在已经够烦了。你要真为这个家想,就跟许兆断干净,别让他再掺和。”

“周妍,”我盯着她,“我妈第一次片子,是谁介绍去县医院做的?”

她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你问这个干吗?”

“你回答我。”

“就……就赵凯认识的人啊,那家设备新,价格也便宜。”

“那个医生跟赵凯什么关系?”

她脸一下白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我看见了。

“你发什么疯?”她声音尖起来,“医生跟赵凯什么关系,我哪知道!”

“真不知道?”

“林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绷得很紧:“你别血口喷人。阿姨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是你自己说要省钱,不去大医院的。”

“是,我说过。”我点点头,“可如果有人故意把重病说轻,让我们以为不严重呢?”

她眼神闪了一下,转身就想走。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周妍,我再问你一遍,那份片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被我抓疼了,用力甩开:“你有病吧!你妈得病怪我?你是不是跟那个许兆串通好了,想讹我?”

“我讹你什么?”

“你不就是想借这个逼哥跟我翻脸吗?”她越说越快,嗓门都抬高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别以为自己嫁进来八年就真成这个家的主了。你终归是外人!”

外人。

两个字真利。

我盯着她,胸口那团火反倒突然冷下来了。

“行。”我松开手,“你记住你刚才的话。”

她狠狠瞪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就走。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没过十分钟,周明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底全是红血丝,身上还有夜风的凉气。他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没先看我,先去看我妈,问了两句手术安排,又把带来的保温桶放下。

我妈说:“明明,别折腾了,回去歇着吧。”

他嗯了一声,转头看我:“出来。”

还是那个楼道。还是那扇半开的窗。

只是这次站在我对面的,是我丈夫。

“你跟周妍说什么了?”他开口就问。

“你怎么不先问问她,做了什么?”

他眉头一下拧起来:“林晚,我现在没空陪你打哑谜。”

“我也没空。”我把报告拍到他胸口,“你自己看。”

他低头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变了:“这是什么?”

“省城主任的意见。县医院第一次诊断,疑似有人故意压了级别。”

“谁说的?”

“许兆。”

一提这个名字,他眼神立刻冷了。

“又是他。”

“重点不是他。”

“对我来说就是重点。”周明把报告攥紧,“林晚,你现在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

“如果他说的是事实,为什么不信?”

“那你有证据吗?”

“我正在找。”

“你找什么?”他盯着我,“你觉得是周妍动了手脚?”

“她刚才的反应不像无辜。”

“仅凭反应你就定她罪?”

“那你呢?”我反问,“你仅凭一笔转账和一条短信,就定我不干净。你有证据吗?”

他一下不说话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了点。很奇怪,这一刻他看起来居然有点疲惫,有点老。三十四岁的人,被工作、房贷、双方老人、孩子学费磨得没了意气。可疲惫不是伤人的理由。

“周明,”我声音放低了,“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我想信你。”他说。

我笑了,心里却往下坠。

想信,和信,不一样。

“那就是不信。”

“不是——”

“算了。”我打断他,“这个话题没必要再说。”

他抬手揉了把脸,喉结动了动:“晚晚,我不是故意怀疑你。可你站在我这个位置想想,一个男人突然给自己老婆打十万,还说先救阿姨,你让我怎么反应?”

“那你站在我这个位置想过吗?”我问,“我妈躺在病床上,医院催钱,丈夫第一反应不是帮我,而是查我手机、留证据、防着我。”

他脸色一僵。

“我不是防你。”

“你就是。”

他没话了。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其实很少这样硬碰硬。以前有事,我退一步,他缓一步,也就过去了。可这次过不去。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阿姨手术的钱,”他过了很久才说,“我会想办法补上。你把许兆的钱退回去。”

“来不及了。”

“那就术后退。”

“可以。”我点点头,“前提是,你先把手术平安做完。”

他像是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我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别再让周妍插手我妈的事。”

“她只是关心。”

“她关心的是我妈,还是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晚——”

“还有,”我盯着他,“如果片子的事真跟她有关,我不会算了。”

这下,他的脸彻底冷了。

“你想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是我妹妹。”

“我妈也是我妈。”

他猛地把脸别开,像是在压什么。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先手术。别的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

很多事,就是在这三个字里烂掉的。

我没答应,也没反对,转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下午,我妈进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灯一直亮着,绿莹莹的。长椅很硬,坐久了尾椎骨发麻。走廊里一会儿有人哭,一会儿有人打电话,一会儿担架推过去,帘子晃一下,带起一股碘伏味。

我从中午等到傍晚,腿都坐木了。

周明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给我买了两次咖啡,一次盒饭。我一口都没动。周妍没来。她给周明发了几条语音,声音外放时我听见一句:“哥,你别被她带偏了。”

公公打来电话,问手术怎么样。婆婆在电话那头咳,断断续续地说:“人救回来就行,别再折腾家里了。”

我没说话。

许兆也来了,但只在远处站了会儿,跟医生聊了两句,没走近。他像是知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彻底失去这个帮手,所以把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晚上七点四十,灯灭了。

我一下站起来,起得太猛,眼前都黑了一下。主刀医生摘了口罩,额头全是汗,说手术算顺利,肿瘤取了大半,具体情况得看病理。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顺利。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可落下来,能把人压垮。

我哭了。

这次没忍住。

周明伸手想扶我,我下意识躲了一下。他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

我妈转进监护室后,我一个人去缴费窗口补单子。夜里医院人少,走廊空空的,脚步声特别响。窗口玻璃后面那女收费员打着哈欠,手指敲键盘啪啪响。

“还差两万七。”她说。

我正要掏卡,旁边递过来一张黑色银行卡。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拿回去。”我说。

许兆没动:“先结。”

“我说了拿回去。”

收费员左右看看,一脸见怪不怪,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问:“到底刷谁的?后面还有人。”

后面根本没人。

我太阳穴突突跳,正僵着,周明从后面走上来,把一张卡拍到台上。

“刷我的。”

收费员接过去,刷卡,签字,打印单据。机器吐纸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刀划在什么上头。

许兆把卡收了回去。

我们三个站在窗口前,谁都没说话。连空气都像结了冰。

单据打出来,周明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开口:“许总,辛苦了。”

这话听着客气,里头却有硬茬。

许兆嗯了一声:“阿姨手术顺利就好。”

“剩下的事,就不麻烦你了。”

“麻不麻烦,不是你说了算。”

周明转头看他,两个人目光撞上,连收费员都不敢吭声了。

我夹在中间,突然觉得特别累。

“够了。”我把单据抽过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比输赢的地方。”

周明脸色僵住。

许兆也没再说。

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许兆,钱我会还。你别再来医院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他很轻地说:“好。”

那声好,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里更堵。

我妈在监护室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转回普通病房。病理结果出来,不算最坏,但后续还得做放疗。钱还是像个无底洞。

这几天,我和周明表面上平静了些。

他开始正常给我买饭、接热水、跑腿缴费。晚上我趴在陪护椅上睡着,他会把外套盖我身上。别人看了,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还过得去的夫妻,虽然累,但还在一起扛事。

可只有我知道,裂缝已经有了。

不是吵一架就能消的那种。

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会先想起那句“留证据”;他看见我手机亮,会下意识多看一眼。谁都装作没发生,可谁都没忘。

第四天早上,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粥,回病房时,看见周妍站在门口。

她没进去,就靠着墙,脸色很白,眼底乌青,像一晚上没睡。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见我回来,她抬头,第一句话是:“我想跟你聊聊。”

我站着没动。

“说吧。”

“不是这儿。”她看了眼病房,“换个地方。”

我不太想去,可还是跟她下了楼。住院部后面有个小花园,冬天树都秃了,只剩几张冰凉的长椅,风一吹,塑料袋在灌木里哗啦响。

周妍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还有几张转账截图。我抽出来一看,心口一下收紧。

是我妈第一次在县医院做的影像会诊记录。上头原始分级写的是“建议尽快上转进一步明确”。可提交到系统里的终版,被改成了“暂不考虑占位性病变,随访观察”。

字体一样,签名一样。

可中间那页,有修改痕迹。

后面几张截图更直接。赵凯转给一个医生两万块,备注是“帮忙改一下,不用太明显”。时间,正好是我妈做检查前一天。

我抬头看她。

风吹得她嘴唇都发干了。

“你哪来的?”

“赵凯发给我的。”她声音有点发抖,“他昨晚喝多了,跟我闹,说他为了我得罪了人,我却甩了他。我一问,他就把这些甩过来了。”

“为了你?”

“他说……”她闭了闭眼,“他说你们家没钱,老人一个接一个生病,哥又不肯拿钱帮我开店。要是你妈病得不重,你肯定得把家里那笔备用金往娘家贴。到时候我想让哥帮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所以他想把你妈的情况往轻了压,拖一拖。等你们钱花在别处,再拖也来不及了。”

我手抖得厉害,纸都哗哗响。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猛地抬头,眼圈一下红了,“我一开始真不知道。他只说帮我出口气,让你以后别那么强势,别老压着哥和我妈。我以为就是嘴上说说。后来我问过一次阿姨检查,他说没事,我就信了……”

“信了?”我几乎笑出来,“周妍,你今年二十九,不是九岁。”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她吸了口冷风,嗓子哑得厉害,“可我真的没想害人。我就是……我就是看不惯你。哥什么都听你的,妈也怕你,你在家里说一不二。我想做点生意,哥不支持。我借两万周转,你都要问用途。凭什么?”

“凭那是我和你哥一起挣的钱。”

“可你嫁进来了!”她突然提高声音,“你嫁进来以后,这个家就全围着你转了。你永远是对的,永远最辛苦,永远最有理。那我呢?我就活该一直伸手、一直被你看不起吗?”

我看着她。

这大概才是她心里真正的结。

不是钱本身。是比较。是失衡。是她觉得,自己的哥哥、自己的父母,被一个外来的女人一点点接管了。

这种感觉荒不荒唐?荒唐。

可它又真实得要命。

很多事,走到最后都不是一件具体的事了。是积年累月的怨,拧成了一股绳。

“所以你就默许他这么干?”我问。

她眼泪掉下来:“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又是这句。

每个人都爱说,没想到。

可伤害已经发生了,没想到有什么用。

我捏着那些复印件,手指冷得发僵:“你今天把这些给我,想干什么?”

“求你。”她看着我,眼神慌得厉害,“别报警。别告诉哥。”

我盯着她,觉得有点荒唐。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替你瞒?”

“因为你要是说了,家就彻底散了。”她哭得有点喘,“哥会恨我,妈会受不了,爸也撑不住。嫂子,我知道我错了,我赔,我去给阿姨下跪都行。你别毁了我。”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反而一下安静了。

原来她也知道,什么叫毁。

那天我跪在生活里,没人看见。今天轮到她怕了。

“周妍,”我慢慢开口,“你说家会散。那我妈这条命呢?她差点没了,这算谁的?”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纸袋收好,转身要走。

她一把抓住我:“嫂子!”

我甩开她,回头看她。

“别再叫我嫂子。你配不上。”

她愣在原地,哭都像忘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周明正在给我妈削苹果。果皮断断续续掉在垃圾桶边上,他削皮技术一直不好。看见我进来,他抬头说:“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把纸袋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没什么,楼下排队。”

我没立刻说。

不是心软。

是我突然发现,真相一旦掀开,后面的东西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周妍、赵凯、县医院医生、周明、婆婆、公公,甚至我妈。这个家会不会散,我不知道。但有些人肯定会掉下去,再也爬不上来。

我坐下,接过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不甜,带点涩。

周明看着我:“你脸色不对,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

“晚上我在这儿,你去酒店睡几个小时吧。”

我看着他,忽然问:“周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亲的人做了很坏的事,你怎么办?”

他动作顿了一下,刀尖在苹果肉上戳了个白点。

“看多坏。”他说。

“如果是害人呢?”

他皱眉:“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

他沉默了会儿,低头继续削那个苹果:“做错了事,就得担着。亲不亲,都一样。”

我盯着他侧脸,心里冷笑了一下。

都一样吗?

真到那一步,恐怕谁都没这么干脆。

当天夜里,我还是没睡着。

病房里很暗,陪护床窄得翻身都难。呼吸机轻轻滴答,护士查房的脚步隔一会儿响一次。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帘漏进来的光,脑子里全是那句备注——帮忙改一下,不用太明显。

不用太明显。

多轻飘飘。

像在说改一份菜单,调一个价格,不是在改一个人的命。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走廊透气。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清醒了点。我靠着墙,终于把纸袋里的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越看,手越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还是知道了。”

我猛地回头。

周明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吓人。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

可他眼睛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截图。

“谁给你的?”他问。

我没答。

他走过来,一把拿过去,低头看了两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后踉跄了半步,肩膀重重撞在墙上。

“赵凯……”他嗓子都哑了,“周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白天他说,亲不亲都一样。现在呢?

“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他捏着纸,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走廊太安静了,连远处电梯叮的一声都听得清。过了很久,他才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先别报警。”他说。

果然。

我一点都不意外。

“理由呢?”

“阿姨刚做完手术,禁不起折腾。现在报警,警察来医院、做笔录、找医生,你妈会知道。她扛不住。”

“还有呢?”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说。

“还有,周妍是我妹。”我替他说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是。”他说。

我点点头。

心里最后那点东西,也跟着凉透了。

“周明,你真行。”

“晚晚,我不是要护着她。”他声音低得发抖,“我是想先把阿姨照顾稳定。等出院,咱们再处理,行吗?”

“怎么处理?私了?赔钱?下跪?”

“该报警就报警。”

“你做得到?”

“我做得到。”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信。

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我做得到”。比如结婚时说,绝不让我受委屈。比如买房时说,两边老人一视同仁。比如孩子出生时说,家里有什么事他挡在前头。

可后来呢?

很多人不是故意食言。他们只是没那么坚决。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今天觉得应该这样,明天觉得还是算了。慢慢的,承诺就变成了空气。

“我给你一天。”我说。

他抬头。

“明晚之前,你自己处理。要么你带周妍去自首,要么我去报警。”

他盯着我,眼底一片猩红。

“林晚,非得这样吗?”

“你说呢?”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转身回病房。

身后他没追。

那一夜,谁都没再睡。

第二天下午,我妈精神好了些,能喝两口粥了。她看我眼下青黑,摸了摸我的手:“晚晚,回去歇歇吧。你脸色比我还差。”

我笑了笑:“没事。”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跟明明吵架了?”

我手一顿。

“没有。”

“别骗妈。”她叹口气,“他昨晚在走廊站了很久,像丢了魂一样。晚晚,夫妻过日子,最怕心里各有一本账。”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现在我和周明心里,都各有一本账。

而且越算越乱。

傍晚,周明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差,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半天没进来。

我知道,他去找周妍了。

我也知道,他大概率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果然,晚上九点多,他把我叫到楼梯间,开口第一句就是:“周妍不见了。”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赵凯也联系不上。”他嗓子发干,“我去她租的房子看了,行李少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跑了。

她居然跑了。

“你昨天给她通风报信了?”我问。

“我没有!”周明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我只是回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一开始不认,后来我把截图给她看,她就崩了。她哭着说她不是故意的,说让我给她点时间。我以为她只是回家冷静,没想到……”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太清。

我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处理?”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冷,“周明,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她只是做错了一点点事?”

“林晚,你先别激动。”

“我不该激动吗?”我盯着他,“她差点害死我妈,现在跑了。你跟我说别激动?”

“我会找她。”

“找到了呢?继续求我别报警?”

“我没有——”

“你有。”我一步步逼近他,“从昨晚到现在,你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给我妈一个交代,是怎么保住你妹妹。你嘴上说什么都一样,真轮到她,你就开始拖,开始等,开始以后再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周明。你软。你护短。你永远都想两头都要,最后谁都护不住。”

他像是被钉在原地,半天没动。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下来一瞬,又因为我的脚步亮起,惨白一片。

“晚晚……”他声音有点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都被你们家拿去拖命了。”我说,“我不给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

他一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生疼。

“别在医院。”

“松手。”

“阿姨会听见。”

“那你就放开。”

我们僵在那儿,呼吸都乱了。楼下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一响,又很快远了。

最后,是他先松的手。

像突然没了劲。

我拨通电话,声音平得吓人:“您好,我要报警。”

报警之后,很多事就快了。

快得像摔碎一只杯子。

警察来医院简单做了记录,又去找县医院和赵凯。周妍是第二天下午在车站被拦下的。她带着一个小行李箱,买了去南方的票。警察打电话通知周明时,他正给我妈办出院手续,听完之后,半天都没说话,手里的单子被他捏得全皱了。

我没去派出所。

不是不想去,是我妈那边离不了人。她术后反应大,恶心、头晕、情绪不稳,夜里常常惊醒,一醒就抓着我的手喊我小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敢让她知道。

可消息还是漏了点风。

出院回县城那天,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尖得刺耳。

“林晚,你真报了警?”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是。”

“你疯了?那是你小姑子!”

“她动的是我妈的命。”

“她又不是故意杀人!你至于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我听着,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妈,您这话留着,去跟警察说吧。”

“你——”

“还有,”我顿了顿,“从今天起,您要是还觉得,我是在逼她,那咱们以后就少来往。”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半晌,她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轻轻吸了口气:“林晚,你真狠。”

我把电话挂了。

狠吗?

可能吧。

可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心就会硬一点。不硬,撑不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像打仗。

我妈出院回家,我白天上班,晚上陪护,周末还要带她去省城做复查。周明来过几次,帮忙搬氧气机、买药、送粥,做得挑不出错。可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妹妹被刑拘,公公高血压犯了,婆婆整天哭,家里乱成一锅粥。他夹在中间,脸色一天比一天灰。

有一次,他在我妈楼下等到夜里十一点。

初冬的风很硬,路灯底下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递给我一盒热牛奶,手冻得冰凉。

“晚晚,”他说,“周妍认了。”

我嗯了一声。

“赵凯也认了。那个医生收了钱,已经停职调查。”

“知道了。”

他看着我:“你就没别的想问?”

我想了想。

“她会判多久?”

“还不好说。”他说,“律师说,如果阿姨这边能证明没造成不可逆后果,可能……可能会轻一点。”

又来了。

我抬头看他。

“你还在替她想。”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笑了下:“周明,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根绳上系着的两个人。中间已经磨断了,只剩外头那层皮还连着。走一步,都疼。”

他脸白了白。

“你想离婚?”他问得很轻。

我没立刻答。

路边小摊在烤红薯,甜腻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铃叮铃一声。世界还在照常转,显得我们这点烂事尤其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真话。

不是赌气,也不是拿捏。

我真的不知道。

我恨他的软,恨他的怀疑,恨他在最该站稳的时候摇摆。可我也知道,这些天是他一个人在扛周家那边的烂摊子,扛他妹妹、扛他妈、扛外头的闲话,还要来给我妈送药送饭。人不是一刀切成黑白两半的。他有让我失望透顶的地方,也有让我没法彻底狠下心的地方。

这就是最烦的。

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反倒简单了。

周明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牛奶盒,盒角被他捏得变了形。过了很久,他说:“如果你想离,我不拖着。”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那周舟呢?”

“你想带就带。”他说,“你要觉得我不配做个丈夫,也许……也确实不太配当个爸。”

“别拿孩子说这种话。”

“我不是拿孩子,我是在说实话。”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林晚,我以前总觉得,家里那些矛盾都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可这次我才知道,小事攒多了,会出人命。”

我没接。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我说。

“我知道没用。”

“那你还说。”

“因为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沉默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细,又淡,落在水泥地上,像两条快断开的线。

又过了几天,案子那边有了新进展。律师告诉我,因为手术及时,我妈没有造成更严重后果,周妍主观上不是直接想害命,加上认罪,可能会判缓,但赵凯和那个医生更麻烦,尤其医生,职业生涯基本到头了。

这个结果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

像一口气吊在半空。

婆婆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我妈家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提了两袋土鸡蛋。她瘦了不少,人也像一下老了五岁。

“晚晚,”她声音都发飘,“妈来看看亲家。”

我妈在里屋睡着了。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

“有事就在这儿说。”

她眼圈一下更红了:“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您不是说我狠吗?”

她被噎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站了会儿,还是把鸡蛋往我脚边放:“妍妍那边,律师说……说有机会判缓。你看能不能……”

“不能。”

我答得很快。

她明显没想到,愣在那儿:“晚晚,妈求你了。她再不懂事,也是个姑娘家,真留了案底,这辈子怎么办?”

“我妈要是真被拖坏了,这辈子怎么办?”

“可她现在不是救回来了吗?”

这句话一出,我心里的火“轰”一下烧了起来。

“所以呢?救回来,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我盯着她,“妈,您从头到尾在乎的,不是对错,是后果落在谁身上。落在我妈身上,您说没办法。落在周妍身上,您就来求了。”

她张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妈以前是偏心。妈承认。可你也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给啊。”

“余地?”我笑了笑,“谁给过我妈余地?”

她没话了。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空气里有炒蒜苔的味,挺冲。

我把那两袋鸡蛋拎起来,塞回她手里。

“拿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她站在那儿,像被抽了骨头。半天,才哽着嗓子说:“你这是要把周家赶尽杀绝。”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我说,“是你们先把我往绝路上推的。”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哭。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真的。

赢了也不痛快。

事情走到这一步,没有赢家。

冬天真正冷下来那天,周舟放假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身上带着一股小孩特有的热气,还有操场上风吹过的灰尘味。我抱着他,鼻子一下就酸了。

“妈妈,你怎么瘦了?”他仰头问我。

“最近忙。”

“爸爸呢?”

“在上班。”

“姑姑呢?奶奶说姑姑去外地了。”

我看着他清亮亮的眼睛,顿了顿:“嗯,去外地了。”

有些事,大人都说不明白,更别提孩子。

晚上周明来接他,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让周舟见他。

“进来吧。”我说。

他换鞋的时候,周舟已经扑过去抱住他腿:“爸爸,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

周明蹲下来,摸摸他脑袋,眼眶一下红了:“爸爸忙。”

“你骗人。”周舟小声说,“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小孩最会看脸色。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周明没说话,只把他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吃饭时,周舟讲学校里的事,说谁谁又被老师罚站了,说冬季运动会他跑了第二,说宿舍有个同学打呼噜像拖拉机。我和周明偶尔附和两句,像一对正常的父母。

可越正常,越让人难受。

饭后,周舟在里屋写作业。客厅只剩我和周明。电视开着,播一个吵吵嚷嚷的综艺,谁都没看。

“法院那边,”周明先开口,“下周开庭。”

“嗯。”

“你去吗?”

“看情况。”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以前他紧张就这样。

“晚晚,”他忽然说,“如果判了缓,妈可能会逼我去接她。”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带她来见你,也不会带她来见阿姨。”

我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会儿,他低声说:“房子我挂中介了。”

我猛地看向他:“什么?”

“城东那套婚房。”他说,“卖了吧。那边离我爸妈太近,周舟以后住着也不舒服。钱卖出来,一半给你,一半我拿去还外债。剩下不够的,我再补。”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那套房,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采光一般,楼层也不算好,可是我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窗帘是我挑的,书桌是他装的,阳台上那盆月季是周舟出生那年种下的。很多东西,一卖,就真成过去了。

“你舍得?”我问。

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笑:“舍不舍得,有什么用。总得有人往前走。”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抽。

是啊,总得有人往前走。

可往哪儿走,谁都不知道。

开庭那天,我没去。

我陪我妈去做复查。核磁室外头排了长队,大家都一脸疲惫,谁也没心情看谁。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一直没响。

直到下午三点,周明发来消息。

“判了。周妍缓刑一年六个月。赵凯实刑两年。医生吊销执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缓刑。

最终还是这样。

谈不上意外。也谈不上满意。

过了会儿,又一条进来。

“她出来时一直在哭。妈在法院门口晕过去了。”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

我妈从检查室出来,脸色有点白,问我:“谁的信息?”

“单位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夕阳贴着楼顶往下沉,整个县城都灰扑扑的。卖烤栗子的摊位冒着热气,街边修路,石子被车轮碾得嘎吱响。人来人往,谁都有自己的事。

晚上,周明没再发消息。

隔了一天,他来了。

没进门,就站在楼下。我下去的时候,他靠着车门抽烟。烟头红一点,暗一点,风一吹,灰掉下来。

“不是戒了吗?”我问。

他把烟掐了:“今天没忍住。”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两个人好像都瘦了点,眼下都青。事情折腾到最后,把最初那点愤怒都磨没了,只剩疲倦。

“判决书我带来了。”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没接:“留着吧。”

他嗯了一声,又收回去。

“房子卖出去了。”他说,“下个月过户。”

“挺快。”

“价格一般。”他笑了下,“现在房子不好卖。”

又安静了。

路边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枯枝杈杈地伸着。风卷着一片黄叶,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

“晚晚,”他忽然开口,“周舟下学期,转你们这边学校吧。”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你妈身体还得养,你一个人兼顾不过来。孩子跟着你方便些。”他顿了顿,“我那边……也确实乱。”

“那你呢?”

“我住公司宿舍,先凑合。”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酸又上来了。

“你这是在安排离婚后的事?”

他没立刻答。

过了会儿,才低低说:“也许吧。”

“也许?”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机会。”他抬眼看我,“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反倒让我更难受。

“周明,”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问这么俗的一句。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沉默很久,才说:“以前我觉得,爱就是挣钱回家、把日子过下去。现在我发现,不是。至少不全是。”

“所以呢?”

“所以我大概一直都爱你。”他说,“只是爱得不够明白,也不够像样。”

我眼眶一下热了。

真烦。

这时候说这种话干什么。

“可我现在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我也说了实话。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

“没事。”他说,“你慢慢想。”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能等吗?”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红又浮上来,像压了很久。

“林晚,”他声音很轻,“我不是在等你原谅。我是在等我自己配得上。”

这话落下来,我心里一下空了。

不是被说服。

是那种,很久没被人正正经经对待过的酸。

可酸归酸,裂缝还在。

有些话能暖一阵,暖不了一辈子。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就那么站着。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把地上的叶子照得发脆。远处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楼上谁家小孩在背课文,声音拖得老长。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不会因为谁心碎了就停。

周明把手伸出来,像是想碰一下我,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替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围巾。

动作很轻。

“上去吧。”他说,“外头冷。”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道走。

走到一半,我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没走。车边那盏路灯把他照得有点发白,像个站在风里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我们刚结婚那年也住老房子。冬天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夜里冷得像冰窖。他下班回来,总爱站在楼下先抽一根烟,等身上的寒气散了再上楼,怕把冷气带给我。那时候我趴在窗边看他,心里特别踏实,觉得这人虽然不算会说话,但总归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后来怎么就走成这样了呢?

是从哪一步开始偏的?

是第一次为了他妈和我争执的时候。还是我一次次说算了的时候。或者更早,早在我们都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的时候。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上了楼,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在那儿。风把树吹得轻轻晃,叶子落了几片下来,绕着他脚边打转。像开头那个冬天,也像很多很多个没说出口的夜晚。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

“周末我来接周舟。要是你不想见我,我就在楼下等。”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窗玻璃上起了雾。我伸手擦开一小块,外头的灯光就模糊地透进来。

楼下那棵梧桐树还在。

风一吹,剩下不多的叶子摇摇欲坠。

有些东西会掉下来。

有些不会。

至于我们,是哪一种,我现在还说不好。

我只知道,窗外很冷,屋里药味还没散,我妈在里屋轻轻咳了一声,而楼下那个男人,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走。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郑钱多多,欢迎您来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