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拿到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哭。
是摸手机。
医院走廊太亮了,白得晃眼。顶上的灯嗡嗡响,像有只虫子钻进了耳朵里。消毒水味儿冲鼻,混着汗味、药味、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我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手心全是汗,纸却干,薄薄一张,边角硌得手疼。
“乳腺肿物,性质待定,建议尽快手术。”
医生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可有些字,还是像钉子,一颗一颗,往人心口里敲。
“尽快。”
“手术。”
“费用提前准备。”
我把手机通讯录往下滑,停在“陈峰”两个字上,半天没按下去。手指发麻。像不是我自己的。
我先想到的,居然不是丈夫。
是我弟,林磊。
因为我的工资卡,在他那里。整整十年。
这事说出去,谁都得骂我傻。可十年里,真没多少人骂过我。大家都说我命苦,说我有责任心,说我这个姐姐当得像妈。连我自己后来都信了,觉得这不是傻,这是应该的。
现在想想,人一旦把“应该”挂嘴边,日子就容易过歪。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白,车轮碾过去,带起一股热浪。人来人往,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提着外卖,有人打电话骂客户,有小孩在路边哭着要买冰棍。城市照样往前跑,像根本不知道我身体里多了个东西。
我慢慢走到公交站,站牌边上有个卖玉米的摊子。甜腻的热气往上扑。我忽然反胃,扶着栏杆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机响了。
林磊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心里突然一沉。很奇怪,我还没说,他像已经知道我要找他了。
我接起来。
“姐,忙呢?”他的声音轻快,“你下班没?我跟你说,聪聪那个培训班又催交费了,烦死了。你那边先给我转五千呗,我这两天周转不开。”
我没说话。
公交站边上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咔哒咔哒地响。
“姐?你听见没有?”
我捏紧手机,问他:“我的工资卡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那头安静了一下。
很短。可我听见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问你,还有多少钱。”
“出什么事了?”
“我生病了,要做手术。”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鼻子发酸。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这句话,我原本以为我会说给丈夫听,结果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靠着我十年工资过日子的弟弟。
林磊“啊”了一声,听上去有点急:“什么病啊?严重不?你别吓我。”
“医生让尽快住院。”我尽量说得平静,“你查一下卡里有多少,我要用。”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更长。
“姐,那卡里的钱……平时不是都在花吗?”他说,“房贷那几年你也知道,压力多大。后来聪聪出生,奶粉尿不湿,早教,幼儿园,哪样不要钱。再加上家里人情来往,车贷,保险……卡里应该没多少了。”
“没多少是多少?”
“我得看一下。”
“你现在看。”
风吹过来,卷着灰,迷了我的眼。我站在站牌旁边,脚底下像空了一块。
那头传来一点杂音,像是在翻包,又像故意拖着。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大概一万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万多。可能一万三,也可能一万五。具体回头我查明细发你。”
我笑了一下。
真笑了。声音都出来了。
旁边等车的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有病。
“林磊,”我说,“十年,我一个月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五。卡在你那儿十年。你告诉我,只剩一万多?”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也变了,“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抢的。再说这些年你吃穿住用,不都姐夫管吗?你又没什么大开销,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用一下怎么了?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每回都是这三个字,把我的嘴堵得死死的。
我闭上眼,太阳照在眼皮上,一片红。
“我现在要做手术。”我说,“这不是‘用一下’。我要的是我自己的钱。”
“那你也不能现在逼我啊。”他有点恼了,“我上哪儿给你变去?我又不是印钞机。你先找姐夫啊,姐夫不是有钱吗?等我回头慢慢给你凑。”
“慢慢凑?”我喉咙发紧,“林磊,那是救命的钱。”
他不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从工地掉下来那天,天也很热。热得人头晕。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滩污水,晒得发臭。我和林磊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妈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我那时候二十二,林磊十九,还在上大学。医生从里面出来,把口罩往下拽了一下,摇头。妈当场就瘫了。
后来妈也没熬过去。
半年。药罐子、借款单、亲戚的叹气声,半夜里压抑的咳嗽声。我一边上班,一边跑医院,一边给林磊打生活费。那时他总在电话里哭,说姐我不想读了,我回来打工吧。我还骂他。我说你敢回来试试,爸妈没了,你更得把书念完。你念出来,我心里才有底。
我真是那么想的。
那时候的林磊,也不是现在这样。
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会在我发工资那天发消息:“姐,你先给自己买双鞋吧,别总穿那双了。”会在冬天问我冷不冷。会在宿舍里省下一个苹果,拍照给我,说等放假回来给姐带好吃的。
后来怎么就变了?
也许不是后来变的。是我一直没看清。
我挂了电话,没坐公交,直接打车回家。司机车里放着老歌,女声黏黏糊糊地唱爱啊恨啊。我胃里翻腾,忍了半天才没吐他车上。
我和陈峰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以前我觉得,没孩子也好,省得压力大。现在回头想,也许不是省事,是我们俩压根没把彼此当成能一起生养孩子的人。
陈峰是做工程的,不算大老板,手里有个小公司,这些年起起伏伏,但总归比我挣得多。我们经人介绍认识,他话少,人也稳。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面馆,桌上放着一罐辣椒油,盖子边一圈红。他问我家里情况,我老老实实都说了。爸妈刚走,弟弟还在读书,我得拉扯。
他说,嗯,知道了。
后来他追我,不算热烈,但很实在。下雨来接,生病送药,过节会买东西去看我舅舅姨妈。最难的时候,林磊要结婚,女方逼着买房首付,我没办法,硬着头皮跟他开口。他抽了半宿烟,第二天给我转了五万。
我记了十年。
就是因为这五万,我后来总愿意替他解释。觉得他不多问,是体谅。觉得他冷一点,是男人本来就不爱表达。觉得他不给我很多家用,是因为我自己有工资。觉得他没拦着我帮弟弟,是尊重我。
一个人一旦先替另一个人找好了借口,后面很多东西就都看不见了。
回到家,屋里闷。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玄关柜上放着陈峰昨天换下来的车钥匙,金属冷冷的。我坐在沙发上,手发抖,连水杯都拿不稳。
我得跟他说。
这一步绕不过去。
不管怎么样,他是我丈夫。
可真正等门锁响的时候,我还是本能地坐直了,像学生等老师点名。
陈峰换了鞋,进门,看我一眼:“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做饭了没?”
“煮了粥。”
他“哦”了一声,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厨房里碗碰碗,一下,两下。特别清楚。
吃饭的时候我没胃口,勉强喝了半碗。陈峰问:“不舒服?”
我点头。
“胃又疼了?”
我没接这句。等他放下筷子,我把诊断书从包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擦嘴的动作停了一下,拿过那张纸看。看得不算认真,眼睛扫得很快。然后他把纸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医生怎么说?”
“要尽快手术。先切下来做病理。费用大概五六万,后面如果情况不好,还得再看。”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抱着一点很可笑的希望。希望他哪怕皱一下眉,问一句疼不疼,或者说一句先住院。哪怕声音还是冷的,也行。
可他第一句问的是:“你手里没钱?”
我喉咙一堵。
“工资卡在林磊那里。卡里……没多少了。”
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我,像在听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没多少是多少?”
“一万多。”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不是高兴。是那种把火压了很久,终于听见个笑话的笑。
“一万多。”他重复了一遍。
我心里发凉:“陈峰,我需要你先借我一点。等我把钱弄回来……”
“弄回来?”他打断我,“从谁那儿弄回来?”
“林磊会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他声音还是不高,可我已经听出不对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西瓜,拉长了嗓子,一声一声。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吹得我后背发冷。
“陈峰,”我放低声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医生催得急,我得先做手术。”
他看着我,忽然问:“这十年,你一共给了你弟多少?”
我愣住。
“我没算过。”
“没算过?”他点点头,“也是。你当然不用算。反正不是你一个人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真不懂?”他把那张诊断书压在手底下,指节绷得有点白,“林婉秋,这么多年,我是不是从来没问过你工资怎么花?”
“是。”
“我是不是也从来没拦过你帮你弟?”
“是。”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不知道,不计较,还是同意?”
这话像刀子,贴着骨头划过去。没出血,可疼得人发麻。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在餐桌边走了两步,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你真以为我没意见?”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火,“林婉秋,我是没说,不是没看见。你弟买房,你拿钱。你弟做生意,你拿钱。你弟结婚,你拿钱。后来房贷还不上,你干脆把工资卡都交出去了。十年。整整十年。你有问过我一句吗?有商量过一句吗?”
“那是我弟!”
“所以呢?”他猛地抬高声音,“他是你弟,不是我儿子!你当姐当上瘾了,拿我们家的日子去填他那个无底洞,你还觉得自己挺伟大,是不是?”
我也火了,眼泪一下冲上来。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我生病了!”
“是,你生病了,所以你想起来找我了。”他冷笑,“平时呢?平时你心里有这个家吗?你弟媳晒旅游,晒包,晒孩子上的双语班,我眼瞎吗?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钱去哪儿了?”
我咬着牙:“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他盯着我,顿了几秒,声音反而更冷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结果我发现,你根本不会。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心甘情愿。你宁愿自己穿旧衣服,舍不得买件像样的大衣,也要把钱送去给你弟家过好日子。你每回从他那儿受了气,回来闷着,不说。我给你生活费,你拿着。我以前还觉得你是面子薄,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根本没拿我当自己人。”
“我没拿你当自己人?”我声音都劈了,“陈峰,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嫁给你十年,家里家外哪样不是我在管?你妈住院,是不是我跑前跑后?你应酬喝多了,是不是我半夜去接?你公司最难的时候,我问过你卡里有多少钱吗?”
“你没问,是因为你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诊断书都震了一下,“你一直把自己当林家的顶梁柱,至于这个婚姻,这个家,你就是来借住的!”
这句话砸下来,我忽然不动了。
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准得让我难堪。
这十年,我的确一直像借住。家里的装修不是我挑的。家具不是我定的。陈峰公司的事我很少过问。我们没有共同存款,没有一起规划过以后。甚至连逢年过节去哪边吃饭,都像一场无声的拉扯。我守着娘家的债和情分,他守着他自己的边界。谁都没真正往中间走。
只是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撕破脸,日子就还算过得下去。
现在脸撕开了,里面没有血肉,只有算计、委屈和烂了很久的沉默。
“所以呢?”我盯着他,“你到底借不借?”
他也看着我。
客厅太安静了,冰箱压缩机忽然启动,嗡地一声。
他说:“不借。”
我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借。”他一字一句,“不是我拿不出,是我不想再替你的选择买单。你把夫妻共同的钱拿去养你弟十年,现在你要做手术,该找的人不是我,是他。”
我整个人都僵了。
“陈峰,你还是人吗?”
他笑了笑,带点狠劲:“那你是吗?这些年你拿着我们两个人的钱,去给你弟媳买安稳日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不是人?”
我冲过去,抄起桌上的杯子砸了。杯子摔在地砖上,炸开。水泼了一地。玻璃渣子亮闪闪的,像碎冰。
“那五万呢!”我喊,“当年你不是给了吗?你现在拿这事来恶心我?”
他脸色一下沉了。
“对,我给过。所以我才更后悔。”他说,“我那时候以为,你只是救急。谁知道那五万像给你开了个口子,让你觉得我会一直替你兜底。”
“你从来没兜过底!”我哭着说,“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看我怎么一点点被掏空,看我怎么当笑话!”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这句吼出来,屋里全静了。
我站在满地碎玻璃旁边,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有人拿锤子在里头砸。眼泪挂在下巴上,掉下去,砸进水里。
陈峰也喘着气。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可那里面没有心软,只有一种终于摊牌的疲惫。
“你去跟你弟要。”他说,“把钱要回来。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我陪你去。你要是觉得这婚姻过不下去,也行。等你手术做完,我们谈离婚。”
“做完?”我笑得发抖,“你不是不借吗?我拿什么做?”
“那是你的事。”
我看了他很久。
久到眼泪都干了。
然后我点头:“好。”
就一个字。
好。
我回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很稳。出奇地稳。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几件旧衬衫,两条裙子,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床头那张我和林磊小时候的合影,还摆在那里。照片边都卷了。里面的我扎着两个歪辫子,林磊瘦得像根豆芽,手里举着个风车。那天风很大,天蓝得发亮。
风车。
我盯着照片,忽然想起老家门口那条土路。每年春天,路边都有卖风车的。红的黄的,一转起来哗啦啦响。我小时候总牵着林磊,怕他跑丢。后来爸妈没了,我还是牵着他。一直牵。牵到把自己都牵进泥里了,还不撒手。
我把那张照片扣了过去。
当天晚上我没走成。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根筋一直扯着。我坐在床边喘,冷汗一身。陈峰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打了急救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我躺在担架床上,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退。救护车里一股橡胶和药水味,刺鼻。护士问我家属呢。我没说话。陈峰跟在旁边,脸色难看,嘴唇抿得很紧。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先给我做了简单处理,说不是肿瘤马上出事,是情绪过激引起的胸闷和心率异常,让我住院观察,顺便尽快完善术前检查。
“先交押金。”护士说。
陈峰站在窗口前,没动。
我靠在轮椅里,手都在抖。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像被扔到了荒地里,前后都没有路。
最后,是我自己给林磊打了电话。
我打得手指头发木。
“我在医院。”我说,“住院,要交钱。你现在过来。”
那头大概听出了不对,没再推脱,只说:“我马上来。”
他来得比我想的快。穿着件深灰T恤,脚上是拖鞋,头发也没收拾,额头上全是汗。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我弟媳周琴。
周琴一进医院就先皱眉,低声说:“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啊。”
我没理她。
林磊看见坐在缴费窗口旁边的陈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姐,”他蹲到我面前,“医生怎么说?”
“先交钱。”我说。
他抿了抿嘴,从包里掏卡。动作不算痛快,但也没再废话。刷卡的时候,他问护士:“先交多少?”
“两万。”
刷完之后,机器吐出小票。他把小票捏在手里,半天没松。
陈峰站在边上,一句话没说。
我忽然觉得很滑稽。我的丈夫,我的弟弟,两个我曾经最该依靠的男人,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一个冷眼旁观,一个满脸肉疼。没有谁像我想象中那样,伸手把我从这件事里拎出来。
原来所谓依靠,很多时候只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住院第二天,医生安排做术前穿刺和一堆检查。机器在身上来回扫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重一下,轻一下。窗外有施工声,电钻钻进墙里,刺耳得很。护士给我抽血,棉签按在胳膊肘上,有股淡淡酒精味。我一直没怎么说话。
周琴中午提了保温桶过来,给我带了鸡汤。她把汤倒进碗里,小心翼翼地说:“姐,你别多想,身体要紧。”
我看她一眼。
她脸上没化妆,眼下发青,像是也没睡好。和朋友圈里那些滤镜精修照不太一样。
“你知道卡里的钱去哪儿了吗?”我问。
她手一抖,勺子磕到碗边,叮一声。
“姐,你这话……”
“我问你知道吗。”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电视开着,音量不大,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平的。窗帘被风吹起一点,又落下。
周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一部分。可我真没想到……你全都给了。”
我盯着她。
她把眼睛移开了。
“房贷确实用了。后来小磊做生意赔了,也填进去不少。再后来……他跟朋友在外面投了点东西,亏了。车也是贷款买的,不是一次付清。还有他……”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像在衡量要不要继续,“他有几年打牌,输了些。怕你骂,就没敢说。”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病房白得刺眼。连被套上的蓝条纹都看得人心慌。
“打牌输了?”我声音特别轻。
周琴不说话了。
我忽然明白了林磊为什么每次提钱都那么理直气壮又那么急。明白了他为什么总说手头紧,为什么房贷都还完了卡里还空。那些我以为的孩子开销、生活压力,根本不是全部。
“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一半。”她咬了咬嘴唇,“姐,我跟他吵过很多次。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装阔吗?朋友圈那些,大部分是发给别人看的。你不发,人家就说你日子不好过。发了,你又觉得我们花你的钱享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原本该骂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骂不出来。
因为她也不像赢了的人。
下午林磊来的时候,我把周琴说的话问了。
他先是否认,后来看瞒不住,脸一下涨得通红。
“我就打过几回!”他压低声音,“谁还没犯过错?姐你至于现在抓着不放吗?”
“几回?”我看着他,“几回能把我十年的工资打没了?”
“我后来不是都想办法补了吗!”他急了,“我跑车,我接私活,我……”
“补到哪儿去了?”
他不说话。
我忽然很累。那种累不是生气,是整个人被掏空以后,连怒都提不起来。
“林磊,”我说,“你从来没打算还,是吗?”
这句话像把他戳穿了。
他眼神一下乱了,嘴硬还在撑:“姐,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等以后聪聪大了,我会让他孝顺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又是“一家人”。
又是以后。
我挥了挥手,不想再跟他说。
他站在病床边,局促地搓了搓手,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手术的钱,我跟周琴再想办法。”
我闭着眼,没看他。
到了晚上,陈峰来了。
他带了些日用品,牙刷毛巾拖鞋,一样样放好。动作很利索。像在给一个普通病人办住院,不像在照顾他老婆。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没抬头:“医院通知签字。”
“你不是说,那是我的事吗。”
他手顿了一下。
“医生说家属需要在场。”
“所以你来,是因为医生要你来。”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没再追问。
有些话到了这一步,问了也没意思。答案再怎么变,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那两天里,病理结果还没出来,所有人都悬着。护士来回查房,监测仪偶尔滴一声。夜里病房很安静,只有走廊里推车轮子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有人在黑暗里来回试探。
我睡不着,就盯着窗外看。住院楼对面有棵很高的树,风一吹,叶子就晃。楼下小卖部挂了几个塑料风车,不知道是谁买给孩子的。晚上风大,风车一直转。红的,绿的,蓝的。转得没完没了。
首尾相接。像命。
手术前一晚,陈峰坐在陪护椅上,一直没玩手机。林磊在门外抽了根烟,回来时身上全是烟味。周琴去打热水,热水壶盖子哐哐响。谁都没说什么。病房里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突然开口:“如果病理不好,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人接。
这个问题太硬了。像石头,扔下来就得砸出坑。
过了一会儿,林磊先说:“治。肯定治。”
“拿什么治?”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周琴把热水壶放下,说:“车可以卖。”
林磊猛地看她一眼。
她也回看过去,眼神挺硬:“不卖车,卖什么?卖脸吗?”
陈峰一直没说话。最后,他才慢慢开口:“先等病理。”
还是这个答案。
先等。
好像只要等着,很多事就能自动有结果。可真到人躺上手术台的时候,谁都知道,等不是办法,只是大家都怕先说破。
手术那天早上,推床进来的时候,我手心冰凉。护士让我放松,我点头。可脚趾都是僵的。手术室门口灯很白,冷风一阵阵往外灌。陈峰站在左边,林磊站在右边。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爸出事那天,手术室门口也站着我们。只是那时我和林磊并排,现在我们中间隔了十年的钱,十年的委屈,十年的账。
“姐。”林磊叫我。
我看他。
他眼圈红着,像想说对不起,又说不出来。
陈峰站着没动。过了两秒,他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手指往被子里塞了塞。
就这么一个很小的动作。
很轻。
我怔了一下。
护士已经推着我往里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得像夏天正午的天。耳边机器声、脚步声、布帘摩擦声混在一起。麻醉针推进去的时候,手背先是一凉,随后整条胳膊都麻了。
我最后看到的,是手术室外那扇门上窄窄的一条玻璃。外头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看不清了。
醒过来时,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冒烟。胸口缠着绷带,疼得像压了块石头。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顶灯调暗了,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昏黄黄的。
陈峰坐在旁边。
我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盯着他看了很久。
“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别动。”
“结果呢?”
“还没出来。切下来的东西送检了,正式病理要等几天。”
我闭上眼。
还要等。
又是等。
“林磊呢?”
“回去拿东西了。”
“周琴呢?”
“在外面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
嗓子疼,说不了太多。陈峰给我倒了点温水,用棉签蘸着,慢慢润我嘴唇。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但比以前他给我递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要是早一点说,会不会不一样?”
他手上动作停了。
“什么?”
“你要是早一点告诉我,你在意,你生气,你不接受我那样补贴林磊,会不会不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声音断断续续。
陈峰过了很久才说:“可能不会。”
我心里一沉。
可他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会。”
我睁开眼看他。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棉签,声音很低。
“我那时候觉得,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说了也没用。后来时间越久,越不知道怎么说。每次看到你弟那副样子,我就烦。看到你又忍着,我更烦。我不是没想过摊开谈,可一张嘴就像吵架,我懒得吵。结果拖着拖着,就成这样了。”
这话算不上道歉。
甚至还是有他的理。
可我第一次听见他把那些沉下去的情绪说出来,不是冷冰冰地甩刀子,而是真的摊在那儿。不好看,也不高尚,但至少是真的。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我也一样。
我也不是完全无辜。我不是被弟弟骗了十年那么简单。我其实知道不对。知道工资卡交出去不正常,知道自己一直在填坑,知道婚姻里很多账没算明白。只是我不敢停。停下来,就像背叛爸妈,背叛“姐姐”这个身份。也像承认自己这些年的牺牲,很多都是白搭。
人最怕承认自己错得太久。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天气阴沉。窗外乌云很低,像压着楼顶。医生把我和家属叫到办公室,桌上的笔筒、电脑、病历夹都摆得整整齐齐。空调风吹得纸角轻轻动。
医生说,暂时看,偏良性。
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但现阶段不用往最坏想。后续按时复查,配合治疗。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第一口气吸得太猛,呛得眼眶都热了。
林磊当场就哭了,背过身去抹眼睛。周琴长长出了口气。陈峰站在我旁边,肩膀也松了下来。
可轻松只是一瞬。
因为命保住了,账还在。
出院前一天,林磊把一张卡放到我床头。
“这里面有八万。”他说,“车卖了。还有我找朋友借了点。以前的钱……我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我会写欠条。”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你写给谁?”我问。
他愣住。
“给我,还是给你姐夫?”
病房里空气一下又紧了。
他低声说:“给你。”
我点点头:“行。写。”
他真写了。字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笔尖还断了一下。最后按了手印。像小时候被老师罚写检讨,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写。
写完以后,他把纸递给我,嗓子发干:“姐,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我真没想让你出事。”
“你不是没想。”我说,“你是根本没想过。”
他脸白了白。
这回他没反驳。
周琴站在边上,一句话都没说。可她眼里那点防备和硬撑,像忽然塌了一截。人到了撕破脸之后,反而装不下去了。
晚上,陈峰来接我出院。
手续办完,病房空了大半。窗外风很大,楼下那几个塑料风车还在转,颜色都晒旧了,边角有点卷。可一有风,还是转。
我坐在轮椅上,胸口还疼,走得慢。陈峰推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头顶灯光一格一格掠过去,像那天进手术室时一样。
到了电梯口,我忽然说:“离婚的事,还算数吗?”
他手一顿。
电梯门映出我们俩模糊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不太好看。
“你想吗?”他问。
我没立刻答。
想吗?
那天在家里,我是认真的。不是赌气。是觉得这婚已经烂透了。可现在呢?病生了一场,刀挨了一回,很多东西都裂开了,也看清了。看清不代表就能修好。可也不代表只能一刀两断。
我累了。
不想轻易说原谅,也不想立刻说结束。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陈峰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那就先不说。”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冷味。我们进去,门缓缓关上。我看着门缝一点点合拢,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十年里,我总在给别人做决定。给弟弟,给这个家,给自己。好像只要咬着牙往前扛,事情就会过去。可直到躺上手术台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扛就行。你不面对,它就在身体里、关系里、日子里,一点点长。
出了住院楼,风正大。天边压着一层灰,像快下雨了。门口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风一来,风车转得飞快,哗啦啦地响。他妈在后头追,喊他慢点,别摔着。
我看着那个风车,忽然有点出神。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抓紧一点,就不会丢。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抓得紧就能留住。抓得太紧,手心反而会空。
陈峰把外套披到我肩上:“风大。”
我拢了拢衣领,没拒绝。
停车场那边,林磊和周琴也下来了,隔着一段路站着,像想走过来,又没敢。林磊手里还攥着那份欠条复印件,低着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后面喊姐的瘦小男孩,一点也不像了。可也不是完全不像。
人就是这样。坏不透,好也不纯。
我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陈峰推着我往车边走。轮椅压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天色越来越暗,风车还在转。红的,黄的,旧旧的,转个不停。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那笔钱能不能真的一点点要回来,不知道我和陈峰这段婚姻还能不能修,不知道林磊会不会改,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放下“姐姐”这个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的身份。
我只知道,风还在吹。
而我这次,终于不想再闭着眼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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