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前后,福建福清的一个清晨,码头边潮水退去,礁石裸露,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岸边,久久不肯起身。有人走近问他在看什么,他喃喃一句:“那船若是不沉,我儿子这辈子,就是另一个命了。”这个人,就是后来被人记住的曹同璋,曹德旺的父亲。

这艘船,装着一家人从上海带走的全部家产。1948年前后,局势急转,身为上海某著名百货公司股东的曹同璋,咬牙把祖上积攒下来的财物全部打包,分装在两条船上,一条载货,一条载人,从上海往福清老家赶。人平安到岸,货船却在途中失踪,最后传来的消息,是“船没了”。

那时候,没有所谓保险赔付,也没有人替他主持公道,一家人刚到岸就从富裕跌进贫困。对旁人来说,这是一桩沉船事故;对曹家来说,却是命运的分水岭。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曹德旺与“钱、风险、制度”之间那条说不清、理还乱的线,慢慢拉长。多年后,他说出那句“在中国挣1000万交680万税,在美国交400万”的话,听起来刺耳,背后却有漫长的铺垫。

一、从失学少年到“玻璃厂管事”:命,是一点点熬出来的

1946年,曹德旺出生在上海,比起战火中的普通人家,他的降生环境算得上体面。可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父亲那艘“沉了的货船”,已经把这份体面提前宣判为“暂时的”。

回到福清,家道急转直下。到曹德旺九岁那年,他才背上书包进学校。读书的日子并不长,因为家庭负担沉重,小学勉强读完,他就不得不退学回家。

少年曹德旺,很快走上了谋生这条路。十六岁开始,他跟着父亲在民间做些倒腾生意:烟丝、水果、杂货,只要能赚几个钱,都敢去碰。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这类买卖很容易被认定为“投机倒把”,一旦被抓,很可能面临拘留乃至坐牢的风险。

可没别的路。家里要吃饭。明知有风险,还是得咬咬牙,“今天再跑一趟,明天再说”。

在此后的十几年时间里,这个没读完小学的年轻人,干过修理工、做过厨师,也试过搞种植,几乎什么赚钱的活儿都摸过一遍。不得不说,这一段经历,看上去杂乱,却给他留下了两个宝贵的东西:对“成本”和“利润”的敏感,还有对环境变化的警觉。钱难赚,风险大,这些感受刻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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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十年代中后期,他手头总算有了一点积累。算账一看,大约五万元。那个年代,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元,这笔钱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巨款”。身边有人劝他:“有这钱,安安稳稳吃利息,够过一辈子了。”

曹德旺却不认这个理。他没忘记那艘沉船,也知道所谓“家业”,在大风大浪面前不值一提。钱躺在那儿,迟早会缩水,只有流动起来,才可能变成更大的东西。

二、“汽车玻璃”的缝隙,是他看到的第二艘船

进入八十年代,中国的气氛已经和他少年时完全不同。改革开放刚起步,民营经济开始被鼓励,很多乡镇企业从“吃大锅饭”向承包经营转变。

1983年,三十多岁的曹德旺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本金拿出来,承包下福清本地一个濒临亏损的小玻璃厂。

这个玻璃厂原本做的是异形玻璃,产品不算差,但品种老化,市场需求又在变,厂子连年亏损,工人们心思不稳,领导层也没什么主意。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厂能有人愿意接,算是“接盘侠”;对曹德旺来说,却是第二次“押全部身家”的机会。

承包之后,他没有沿用旧路子,而是开始调整产品结构,算细账、控成本、盯质量,能精简的精简,该投入的投入。那几年,乡镇企业的管理说不上多规范,他却一头钻进去,把账本翻得一页页发亮。

几年的折腾,这个原本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小厂,慢慢扭亏,开始有了盈利。

真正决定他命运走向的,是对汽车玻璃这块市场的嗅觉。八十年代中后期,大量进口汽车进入中国,但当时中国的道路条件非常一般,城市之外,柏油路极少,乡镇多是土路、碎石路,车子稍微跑得多一点,玻璃就容易磕碰、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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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那时候汽车玻璃几乎完全依赖进口,不少国内玻璃厂根本没有能力生产符合标准的汽车玻璃,所以维修成本极高。一块玻璃,成本大约一两百元,进口到国内,价格往往飙到上千。这差价,已经不能简单用“贵”来形容,而是赤裸裸的“暴利空间”。

曹德旺跟玻璃打了几年交道,很快意识到,这里有条路可以走。他想明白一件事:如果能在国内把汽车玻璃的技术和工艺做上去,不仅给车主省钱,对国家外汇支出也是一块可观的节约。问题是,以当时国内现有的设备和配方,要想生产出符合国际标准的汽车玻璃,差得还不止一点半点。

转型意味着大额投入,而且极可能失败。不过,对这个曾经每天和父亲提心吊胆倒卖货物的人来说,“不确定”并不是新东西。

为了上这条线,他和家人勒紧裤腰带,把利润一再压缩,从国外引进当时最先进的生产设备。引进设备不算完,还得请人。他从全国高薪招揽相关技术人员,有搞工艺的,有懂配方的,还有对国际标准熟悉的。

实验室里,失败是家常便饭。有人劝他:“这玩意儿太烧钱,再这样折腾,厂子都得搭进去。”曹德旺只是回一句:“只要有一次成功,前面一千次失败就不算啥。”

很长一段时间里,试片一块块打出来,又一块块被否定。直到做出第一批达到要求的合格汽车玻璃,他才真正松了口气。福耀玻璃的雏形,也由此成型。

从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末,这家起步于小镇的玻璃厂,越做越大,业务越做越细,最终成长为国内汽车玻璃行业的龙头。几十年里,风浪不断,政策、市场、汇率、原材料价格全都变,各种麻烦接踵而至。外界看到的是规模和数字,当事人心里清楚,有些年,为了保住企业,他几乎是用命在顶着。

值得一提的是,企业做大之后,税收自然随之增加。曹德旺对纳税并不躲闪,他曾公开表示过,自己的企业利润里,大约有六成以上是交给国家做税收,这个比例,对很多企业主而言,已经算是“极重负担”。

可他没有选择通过各种灰色操作去逃税、避税,而是按政策老老实实去做账、缴税。在那个不少人还在打“擦边球”的年代,这种态度引起了很多讨论。有人觉得他“不精明”,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认账”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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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跨过太平洋,看的是税率,更是制度的差别

九十年代初,福耀玻璃已经在国内站稳脚跟,开始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

大约在这一阶段,曹德旺做出一个让很多人惊讶的动作:把福耀的生产线直接搬一部分到美国去,在对方的土地上办厂。

按当时不少人的看法,这个决定挺“冒进”的。那时,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成功案例不多,更多企业是通过出口产品来参与国际竞争,真正去美国设厂的民营企业凤毛麟角。

美国方面看到福耀要来办厂,很重视。一方面,他们希望吸引投资和就业岗位,另一方面,也看中中国制造在成本和效率上的优势。为了留住这家中国来的玻璃厂,当地政府在土地、审批、配套等方面给出了不少便利,更关键的是,在税收政策上给了相当的优惠。

有媒体后来问他,在美国办厂和在中国办厂,感受有什么不同。他说得很直白:“在中国挣1000万,要交680万的税,在美国,挣同样的钱,只需要交400万。”

这句话一经传出,立刻被媒体放大。对不少普通人来说,这数字对比太直接,甚至有一点刺眼。有人疑惑:“那他是不是更愿意去美国挣钱?”也有人发问:“是不是美国对企业更好?”

这里面,有必要把背景捋一捋。

中国和美国的税制结构不同,计税口径也有差异。中国改革开放后,税制几经调整,企业既要交增值税,也有企业所得税,加上各类附加、地方税费,叠加起来,对利润较高的制造业企业来说,确实会显得比较“沉”。

美国那边,联邦税、州税、地方税叠加,但在吸引投资时,当地政府常常会通过减免部分税种、降低税率等方式,给企业“打折”,特别是对于能带来大量就业的制造项目,优惠更明显。曹德旺所说“少20%”,就是在这个前提下算出来的大致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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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在场记者追问:“那你是更喜欢美国的营商环境吗?”据一些公开报道,当时他笑了一下,说:“各有各的规矩,我只是在算账,不是站队。”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挺耐人寻味。

在美国,福耀的工厂发展得不错,但曹德旺并没有因为税负更轻,就把国内的业务收缩甚至转移。相反,他始终把中国视作企业的根基,生产和投资的大头依然留在国内。

有观点认为,税差的存在,让他在美国的利润更“干净”,但他没有把这部分钱全部装进口袋,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捐出来。

公开资料显示,他将自己在美国工厂节省的那一部分税金,相当大比例地投入到了国内的公益和慈善项目里,包括教育、扶贫、医疗等领域。对他来说,税少交了一块,但并非全部握在手里,而是通过另一种渠道回流到自己更在意的那块土地。

对于外界一些“忘本”的质疑,他的态度一向比较直接:企业在哪里缴税,遵守的是当地的法律,这是做生意的基本逻辑;至于感情和责任,最终要看真正愿意为谁付出。

就这样,一个从失学少年熬出来的民营企业家,一边在国内承担高负荷的税收责任,一边在美国利用制度红利扩展版图,再把节省下的一部分,通过慈善方式投回国内。这个路径,看起来有点拧巴,细想之下,又自成一套逻辑。

四、税、责任与选择:一句“680万”和“400万”背后的意味

回到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在中国挣1000万,要交680万税,在美国只需要交400万。”

许多人听完,第一反应是对比的刺痛感。税多了是不是不合理?税少了是不是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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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纯粹算账的角度看,任何企业家都会精打细算,哪边成本低、回报高,就会多投一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理性。曹德旺敢把这个数字摊开来说,本身就带着一种“坦白”:企业家不是活在真空里,他的一举一动,都绕不开制度框架。

不过,光看数字是不够的。中国在改革开放后,用税收支撑起的是庞大的基础设施建设、社会保障体系和各项公共服务。对于一个从穷苦年代走来的人来说,这些变化有多大,他心里极有数。

也正因为这样,他没有利用各种灰色空间去规避税负,而是选择在政策范围内“多做一点”,甚至在企业盈利良好的年份,主动提高捐赠力度,用“公益”去参与另一种意义上的社会建设。

有人说他“会算账”,也有人说他“有情怀”。这两句话放在他身上,都不算错,却都不完整。更贴切一点的说法也许是:在税收、企业利益和个人责任之间,他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自洽的平衡点。

那个九岁才上学、读完小学就辍学的孩子,早年在街头巷尾算的是几毛钱的差价;成年后,在玻璃厂里算的是原材料、人工、损耗;创业成功后,他开始算的,是各国税率、政策环境和公益投向。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落在一个“值不值”的问题上。

在美国少交的那部分税,他没有完全视为自己的“额外所得”,而是有明确的去向。与其说这是“精明的投资”,不如说是他对于“钱从哪里来,又要流向哪里”的一种个人理解。

回头看,曹德旺的这句“680万”和“400万”,表面上是关于税率的比较,实际牵扯出来的是一个民营企业家在时代浪潮中的位置:既要面对全球竞争的现实,又逃不开对这片土地的情感和责任。

从上海到福清,从沉船到工厂,从异形玻璃到汽车玻璃,从国内税单到跨国布局,这条路并不平坦。一路走来,争议不断,赞誉也不少。评价可以不同,但有一点很清楚:他所有的观点和选择,都不是凭空生长,而是在几十年摸爬滚打、一次次“押上全部”的经历里,一步一步拧出来的。

那艘当年装着全家身家的货船沉了,终究没能打捞回来。许多年后,他把另一些东西稳稳地留在了岸上:一家撑起全球汽车玻璃行业重要一角的企业,一叠叠写得清清楚楚的纳税记录,还有一份说不出口、却反复通过行动表达的取舍与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