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3月的北京,还带着冬天未散的寒意。西直门外,那座并不显眼的中关村小楼里,几位头发花白的科学家却连夜灯火通明。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这封信,得抓紧送过去,拖不起了。”谁都清楚,如果这次再犹豫,中国很可能要彻底错过第三次科技革命。

故事就从这一晚说起。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刚刚起步,街头上还是老三样,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表面看,社会一派生机,实际在高科技领域却存在巨大隐忧:世界范围内的新技术浪潮已经翻卷而起,信息、生物、航天等领域一日千里,而国内在高新技术上的投入,却连发达国家的一个零头都谈不上。

也就是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焦虑”的氛围下,后来被称为“863计划”的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悄然酝酿,并在此后30年里,改变了中国科技的轨迹。

一、中国差点错过的“第三次机会”

如果把近代两百年的世界史看成一场长跑,中国在前两次关键节点上,基本都站在了观众席。

第一次是蒸汽机带来的工业革命,从18世纪末持续到19世纪中叶。那时的中国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幻觉里,闭关锁国,自给自足,结果在坚船利炮面前仓皇失措。

第二次是电力和内燃机掀起的技术革命,大约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欧洲和北美的工厂灯火通明,流水线和大城市相继出现,中国却陷在军阀混战、外敌入侵和民不聊生的漩涡当中,连基本工业体系都难以维持,更别说谈什么“高科技”。

到了20世纪下半叶,世界进入第三次科技革命。微电子、信息技术、航天技术、核技术、生物工程等纷纷登场,发达国家意识到,谁抓住了这些高技术,谁就牢牢掌握了未来的竞争主动权。美国在这一波里走在最前,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大量增加尖端技术投入。到八十年代初,美国高技术投资在全部工业中的比重,超过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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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国家也不愿落后。1983年,印度发布“新技术政策声明”;1984年,日本出台“振兴科技的基本政策”;1985年,法国和西欧搞出了“尤里卡计划”,前苏联和东欧也制定了各自的科技发展纲要。一时间,世界范围内的新技术竞争已经摆上台面,谁动作慢,谁就被甩开。

相比之下,当时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投入,数字很扎眼:研究开发高新技术的经费,只占国内生产总值的零点三个百分点左右。西方发达国家一般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两者之间,不是差一点,而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从结构上看,国内依然是传统工业唱主角。以当时的“窗口城市”上海为例,1980年统计,高新技术产业占工业的比重也就百分之四,全国平均甚至不到百分之二。可以说,整个国家的经济,还沉在“数量扩张”和传统制造的路子上。

有意思的是,科学界其实很清楚这种差距带来的危险。很多老一辈专家反复提醒,如果这一轮科技革命再跟不上,中国不仅会在经济上落后,更重要的是在国防安全和国家竞争力上被动挨打,甚至丧失自我发展能力。

问题在于,跟不上不行,跟上又谈何容易?资金短缺、基础薄弱、人才不足,摆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硬杠杠。正是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中,关于“要不要集中力量上高科技”的争论,在八十年代中期一直没有停过。

二、四位科学家的“联名上书”

1986年年初,国防科工委组织召开了一次国防科技规划座谈会,地点在北京。会上,专家们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争论:在国家财力有限的情况下,要不要上马系统性的高技术发展计划?

一边是主张“必须跟上”的观点。支持者的理由很简单:科技已成为国际竞争的关键,谁在高技术上落后,谁在经济、军事、国际话语权上都要处于被动。再不布局,中国可能会彻底掉队。

另一边则更为谨慎。他们认为,中国当时人均收入不高、基础设施还很薄弱,很多传统产业都没搞好,如果急于铺开高技术领域,很可能顾此失彼,拖垮财政,得不偿失。

两种声音都有道理。结果就是,会议上争论热烈,却难出统一的方案。与此同时,国外的新技术计划一项项推出,各种联合研发已经实打实地在走,中国这边还停留在“要不要”的层面,的确令人着急。

就在僵持不下的当口,“中国光学之父”王大珩决定“另辟蹊径”。1986年3月,他执笔写下《关于跟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并联络了三位重量级的科学家联合签名:核物理学家、“两弹一星”元勋王淦昌,空间技术专家陈芳允,空间自动控制学家杨嘉墀。这四个人,在当时的科技界可谓“泰山北斗”。

值得一提的是,王大珩深知,如果走普通程序,很可能又陷入漫长讨论。为了避免再被拖延,他找到时任中科院技术科学部的一位同事——邓小平的女婿张宏,请他转呈这份建议。这个小小的“走后门”,其实透着一种着急:时间不等人。

3月3日,这份报告送到了时年八十二岁的邓小平案头。建议里,四位科学家从世界科技格局、国内现实基础、潜在安全风险等方面,系统分析了高技术发展对国家前途的意义。他们没有喊口号,而是用翔实的数据和冷静的判断,指出如果中国不在生物、信息、航天、新材料等关键领域形成自主能力,未来不仅会被动,还可能在高端装备和关键技术上受制于人。

3月5日,邓小平在报告上批下了那句影响深远的话:“这个建议十分重要,尽快组织有关部门和专家讨论,拿出意见,以凭决策。宜速作决断,不可拖延。”

这几个字,等于拉开了“863计划”的总序幕。

三、“一个鸡蛋钱”和一百亿专款

有了最高层的批示,接下来的动作明显加快。3月8日,国务院牵头召开专题会议,邀请各部委负责人和专家代表,对四位科学家提出的建议进行集中讨论,并决定由国家科委和国防科工委具体组织论证,尽快拿出一份全国性的高技术发展规划。

会上仍有分歧,有人担心投入过大,也有人认为风险值得一搏。不过,从整体气氛看,态度已从“要不要搞”转向“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大方向其实已经定了。

会后,时任国务委员张劲夫专门找四位科学家聊了一次。他问得很直接:“搞这个高技术发展计划,心里要有个数,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一问,把几个老科学家问住了。按科研的正常思路,经费当然是越多越好,特别是高科技项目,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很难在短时间内出成果。但他们也明白,当时国家财政十分紧张,哪一块都在要钱,不可能漫天要价。

几个人沉默了很久。王淦昌掰着指头算账,最后开口:“现在全国十亿人,一个鸡蛋两毛钱,每人每年省一个鸡蛋,差不多就是两亿元。就按这个算吧,每年拨两亿,能启动。”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不只是因为“一个鸡蛋钱”的比喻形象,更因为里面透出的那种替国家“省着花”的心态。站在专家角度,这个数不高;站在国家角度,这已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国务院经过测算和研究,给出的答复远远超出这个数字:中央决定为高技术发展安排一百亿元的专门经费。

要知道,1986年全国财政支出总额大概两千亿,一百亿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拿出二十分之一的总盘子,用于一个刚刚立项的科技发展计划。在当时,不少人听到这个数字都愣了半天。

和美国“星球大战计划”动辄几十亿美元的投入比,当然还是差得远。但对刚走出计划经济阴影、改革开放刚起步的中国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大胆的决策。科学界也很清楚,国家已经做到了“尽可能多”。

为了对得起这笔钱,也为了让整个计划真正发挥“牵引”和“带动”作用,国务院从3月起,在5个月内接连召开多次专题会议,组织了一百二十多位不同行业的专家,分成十二个小组,对高技术领域进行反复论证:哪些领域必须重点突破,哪些项目具有带动效应,哪些技术是未来十几年必须要有的“看家本领”。

1986年8月,《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纲要》正式形成并报送中央。同年10月,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讨论并批准纲要实施。由于整个计划的起点定格在1986年3月3日的那封建议书,人们干脆用当年的年份“86”和月份“3”来命名——“863计划”由此得名。

不久后的11月18日,这个计划正式对外公布。对外界而言,这只是一个新名词;对中国科技界而言,却是多年来压抑已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四、七大领域,30年铺起一张科技大网

863计划一开始就不是零敲碎打,而是有清晰路线图的系统工程。根据纲要,中国在综合考虑国际科技发展趋势和自身国情后,选定七个重点技术领域作为突破口: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先进防御技术、自动化技术、能源技术、新材料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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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大领域,看似分散,其实互相勾连。一端是民生和产业升级,比如生物、信息、新材料;一端是国家安全和战略能力,比如航天、先进防御;中间的自动化、能源则是支撑工业现代化的基础。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这个计划瞄准的就不是某个单点技术,而是整体科技水平和国家能力的抬升。

在具体实施中,中央提出“军民结合、以民为主”的思路。一来可以发挥原有国防科研体系在人才和基础设施方面的优势,二来也能推动高技术成果在民用领域落地,从而带动产业升级,反哺经济发展。

1996年,863计划实施满十年,国家在北京召开十周年工作会议,并举办成果展。那时候,很多人才第一次直观地看到这十年究竟干出了些什么。

在生物技术领域,中国在很多关键环节实现了从零到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乙肝疫苗的推广。通过863计划等科技项目的支持,国产疫苗技术逐步成熟,乙肝免疫被纳入新生儿的常规接种,新生儿普遍接受乙肝主动免疫,大大压缩了乙肝病毒的传播空间。这背后,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生产、检验、推广体系的打通。

农业方面,通过对高产、抗逆新品种的培育以及相关技术的推广,国内人均口粮在十年间增长了二十多公斤。这个数字听着不惊人,对一个人口大国来说,却意味着粮食安全的底气在逐步增强。

在航天领域,变化更直观。我国卫星监测能力大幅提高,气象预报的精度和时效性明显改善,有些领域可以与国际先进水平对标。与美国麦道公司合作生产飞机机头,也在当时被视作中国航空工业迈向国际合作的重要一步。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通过863计划的系统推动,一大批年轻技术人员在项目实践中成长起来,形成了日后支撑航天工程和高端制造的骨干队伍。

据统计,第一阶段的十年里,863计划共取得一千二百多项科研成果,其中将近一半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获得国内外专利两百多项,为国家创造的直接经济效益达数千亿元。这些数字背后,反映的是一种趋势:中国在高技术领域不再是清一色的“追赶者”,而是开始在部分点位上具备与世界直接对话的能力。

1996年之后,863计划又将海洋高技术列入重点领域。对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大国来说,这一步迟早要走。深海勘探、海洋资源开发、海洋环境监测等,都离不开高技术支撑,把海洋技术纳入863框架,算得上是一次顺势而为的调整。

2001年,863计划实施十五周年,成就展再次在北京展览馆举行。那时项目数量已经接近七千项,累计获得专利两千多件,同时培养出一大批中国科学院和工程院院士级别的科学家。可以说,十五年下来,863计划不只是造出了一堆技术成果,更重要的是造就了一整代科研骨干。

五、“921工程”和中国自己的空间站

如果把863计划看成一棵大树,各个重点领域就是树上的主枝。航天技术这一枝,后来长出了一个极为醒目的标志性成果:载人航天工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921工程”。

1992年9月,党中央正式作出实施载人航天工程的决策,并提出“三步走”的发展战略。这套方案与863计划中的航天方向紧密关联,很多关键技术的积累,都来自此前多年在863框架下的研发。

“三步走”的内容并不空泛,而是有明确的技术目标。第一步,是发射载人飞船,并开展相应的空间应用实验。经过多年准备和试验,2005年10月,神舟六号飞船将航天员费俊龙、聂海胜送入太空,实现多人多天飞行,这一步由此圆满完成。

第二步,是突破航天员出舱活动、空间飞行器交会对接技术,并发射空间实验室,解决短期有人照料条件下的空间应用问题。围绕这一目标,一系列飞船和目标飞行器相继升空,空间对接、出舱活动一步步验证。到2016年前后,随着“天宫二号”空间实验室完成在轨任务,相关技术体系基本成熟。

第三步,则是建设长期有人照料的空间站,实现较大规模、长期稳定的在轨运行。这一步难度最高,牵涉到动力、生命保障、在轨维护、大型构件的对接组装等诸多复杂技术。正是在这一阶段,中国提出建设以“天和”核心舱为起点的空间站组合体。

打个比方,前面十几年的工作,更像是在练兵和打基础;到了空间站阶段,才是把所有前期准备真正“拧成一股绳”的实战。没有863计划时期在传感器、材料、控制系统、可靠性设计等方面的厚积,就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空间站这件事做起来。

时间拉回到2021年6月17日。那一天,“神舟十二号”飞船将聂海胜、刘伯明、汤洪波三位航天员送入“天和”核心舱,中国人终于在自己构建的空间站里开始中长期驻留。这一幕,表面看是航天员在太空的一小步,背后却牵着十几年载人航天攻关,甚至往前推,还要算进从1986年开始的整个高技术发展战略。

外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细节: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中国曾多次提出参与国际空间站项目,希望利用这一平台开展实验合作,但由于种种原因,尤其是美国方面的阻力,一直没能真正进入这套体系。等到中国自身的空间站进入实质建设阶段时,形势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少国家开始主动提出在中国空间站上开展实验的申请。

这背后,当然离不开国家整体实力的上升,但从技术路径上看,863计划为中国航天提供了长达数十年的科研“蓄水池”。航天器控制、新材料、信息处理、遥感与通信等一批关键技术的厚积薄发,最终在空间站工程中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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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从追赶到并跑:863计划的“隐性收益”

表面看,863计划可以列出一串又一串的成果数字:上千项科研成果,数千亿元经济效益,数千项专利,若干院士和领军人物。但这些只是可以统计的部分,还有大量“不好量化”的长期收益,往往更值得玩味。

第一个隐性收益,是科研体系的重构。八十年代以前,中国的科研布局带有浓重的计划经济色彩,军工系统和地方科研机构各自为战,成果转化渠道狭窄。863计划以国家级项目为纽带,把高校、科研院所、企业和军工单位串联起来,逐渐形成“产学研用”联动的格局。这种改变,不会立竿见影,却在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影响了中国技术创新的组织方式。

第二个收益,是高技术产业的集群化发展。以信息技术为例,计算机、通信设备、软件等领域的快速崛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863计划中一批信息技术项目的孵化和放大。深圳、北京中关村、西安等地之所以能够逐步形成高新技术产业基地,也都有这类项目的支撑。换句话说,一些今天耳熟能详的“高新区”,在早期往往与863项目密切相关。

第三个收益,则是人才梯队的形成。大量年轻科研人员在参与863项目过程中,接触到国际前沿方向,接受了严格的工程实践磨砺,不少人后来成长为各行业的中坚力量。有人负责芯片,有人转向通信,有人扎根材料,有人成为航天工程的技术带头人。这种“群体性成长”,很难用单一指标来评价,却是一个国家科技实力极为关键的一环。

还有一点,不得不说:863计划在很大程度上矫正了社会对“搞科研”的认知。八十年代初,不少人更愿意去经商或者转向更快见效的行业,高技术研究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又苦又慢又穷”。随着863计划的推进,国家层面的大项目逐渐增多,科研成果开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科研人员的社会地位和待遇也悄然发生变化。这种心理层面的修正,对后续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理工科领域,形成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推动力。

到了2015年前后,随着中国整体科技水平的明显提升,国家开始着手对分散在各部门的科技计划进行统筹改革。科技部发布《关于深化中央财政科技计划管理改革的方案》,将包括863计划在内的多种专项、基金整合为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到2016年,863计划作为一个单独名目基本完成历史使命,其功能融入新的管理体系中。

从时间轴看,1986到2016,整整三十年。三十年间,中国在生物、信息、材料、能源、航天等多个领域,从被动追赶逐步走向与世界并行,部分方向还实现局部领先。这种变化,很难简单归功于某一个项目,但毫无疑问,863计划在其中发挥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

很多人喜欢用一句话来概括:“没有863,就没有今天中国科技的底气。”这话未必绝对,却并不夸张。对于那个起步艰难、资金紧张、争论不断的年代来说,敢于在高技术上押下一注,并坚持三十年不摇摆,本身就是一种不容易的战略定力。

回头看,1986年那封《关于跟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篇幅并不长,语言也算朴实。但正是从那封信开始,中国在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大潮里,给自己争取到了一席位置。至于这席位置能坐多久、能坐多稳,后面的故事就超出了863本身的范围。至少在它负责的那三十年里,基本任务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