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前后,北京城里每逢放榜的日子,贡院外总是挤得水泄不通。新科进士们兴奋得睡不着觉,亲友在茶馆里端着盖碗茶,嘴上挂着一句话:“中了进士,这下可有出息了。”可要是把这话搬到吏部文选司的书吏跟前,往往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提醒:“中进士啊,还得排队呢,没七八年,别想有实缺。”
听着刺耳,却一点不夸张。清代中后期,新科进士想实授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平均下来,起码要在吏部的队伍里耗上七年光景。所谓“七品芝麻官”,在老百姓茶余饭后似乎不值一提,真落到清朝的制度里,这一职却成了许多进士一辈子都挤不上去的窄门。
有意思的是,知县这个看似“品级不高”的官职,恰恰是清代整个官僚体系最关键的一环。而进士,作为当时读书人眼中最高的功名,也未必就有资格轻轻松松坐上这个位子。
一、从殿试金榜到吏部冷板凳
科举时代,进士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终点。清代沿明制,殿试定甲第,一甲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例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职,从京官做起。二甲、三甲的进士,则先要参加一次“朝考”。
朝考并非走形式,关系到能不能进入庶常馆,成为庶吉士。庶吉士是重点培养对象,将来多半要入翰林、进六部,可谓天子“内廷储备干部”。问题在于,朝考的取中率大致只有三成左右,大批二甲三甲进士,会被挡在庶吉士门外。
这部分人怎么办?吏部要为他们登记造册,列入候补官员名单。形式上看,已经算“出身清贵”,毕竟顶着“进士出身”的名头;现实中,这只是踏进官场的第一步,离有实权实职的“知县”之路,还远得很。
清初局势未稳,战事频仍,地方官员缺口很大。那时的新科进士很受欢迎,不少人当年就能放缺,有的授主事,有的直接外放知县。顺治、康熙前期,不少进士还真赶上了“上车就有座”的好时代。
局面在康熙中期开始发生变化。随着统一过程基本结束,地方秩序逐渐稳固,各级官职慢慢趋于饱和,“僧多粥少”的问题凸显。到了雍正、乾隆年间,候补进士排队等实缺,成了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史料中有过统计:康熙、雍正两朝,进士从候补到实授的时间,短的也要四年,长的则拖到九年。自乾隆至道光,平均时间稳定在七年上下。这还只是算运气不算太差的情况。那些没有门路、家境清贫的读书人,很可能一辈子就在“候补”的名册上耗掉了黄金岁月。
二、“香饽饽”的知县,为何轮不到新科进士?
知县是七品官,放在文武百官序列里不显眼,可在实际运行中,却是实打实的一方父母官——县就是国家统治的最基层单位。赋税征收、徭役差发、治安民事、礼俗教化,最后都要落实到知县身上。
清代全国州县一千三百余处,看起来数量不算少,可真正轮到新科进士头上时,问题来了。
一是官缺本就有限。县官一任三年,能在任上善终的,往往会升任府州佐贰,空出一个缺;有病故、有罢黜、有调任的,也会形成岗位空缺。但一年算下来,一个省可能只有寥寥几个知县职缺。吏部选官,依靠的就是“出缺”二字,没有缺位,一切免谈。
一旦地方有缺,督抚必须立即上报吏部,这道程序叫“截缺”。如果拖延不报,督抚本人还要吃处分,严重的降级使用。可见,从地方到中央,对“空缺”这件事是非常看重的。
吏部接到截缺文书,才会把这个县的职位纳入铨选程序。听上去,似乎机会来了,实际上,真正拦在进士前面的,是候补体系中复杂的“班制”。
吏部文选司,把所有候补人员分作六个“班”,大略有除班、补班、转班、改班、升班、调班等名目。新科进士属于“除班”,也就是首次入仕者,这一组里还包括举人、贡生以及捐纳出身的候补官,来源非常混杂。
问题在于,除班在六班之中排序靠后,前头压着是已经有资历、只等待补缺或升迁的那批人。像升班,是已经议定要升官的;补班,是因为守孝、疾病暂时离岗、如今恢复候选资格的。这些人排队在前,新进来的进士,只能站在队伍后面慢慢熬。
试想一下,一个知县缺出来,吏部先看升班,再看补班,再看其他有年资、有资考的老候补。轮到除班时,往往已经没有什么合适的职位了。只有在特别凑巧、多缺齐发,又恰好前面的人不符合条件的时候,新科进士才有机会被吏部提拔上来。
有时候,就算轮到了除班,进士也不一定占优势。同属除班的举人、捐纳出身,有些在地方已经办过事,或在大员门下服役多年,被视作“老成练达”,吏部在权衡人选时,反而更倾向这些“有经验”的候补。
这样一来,知县这个“香饽饽”,对于刚刚走出贡院的进士来说,几乎成了浮在眼前却够不到的果子。
三、月选、回避与“事故”:一道道隐形门槛
候补队伍一旦拉长,吏部的“月选”就成了进士们每个月最关注的日子。所谓月选,就是吏部按照当月全国各地截报的缺额,召集符合条件的候补人选,进行铨选分发。
但能不能走到这道程序,中间还有几重门槛。
进入月选前,吏部要发文通知相关候补官员,要求他们“投供”。投供,类似递交履历表,详细填写籍贯、出身、年庚、科名、既往履历等。新科进士刚入仕时,多半是满怀期待地去投供,生怕错过一次机会。
投供之后,吏部要进行“审事故”。这里的“事故”,指的不是一般小差错,而是关系品行、资格的大问题,例如父母是否近年去世、守孝期是否已满;祖上有无拖欠赋税之类的案底;本人有无受过朝廷处分,有没有案牍未了等等。
在清代礼法观念下,父母丧事尤其敏感。三年丁忧,理论上必须回籍守制,不能在外为官。如果查出有未满孝期者,哪怕进士功名再好,也得暂时退出铨选。这样的规定放在当时,既是礼制要求,也是政治上的“硬杠杠”。
此外,还有“回避”制度的限制。吏部明文规定,本籍人不能在本籍与寄籍地为官。比如江苏金坛县知县出缺,凡籍贯属江苏,尤其是苏南一带的进士,就一律不得参加这一个缺的铨选,称之为“密其回避”。回避不仅是为防地方势力膨胀,也是担心“人情纠葛”影响公事。
更棘手的是“论资排辈”的规则。吏部选人时要看“资考”——也就是入仕时间、历次考核、在册年限等等。这一点,对刚刚入仕的新科进士非常不利。按制度,资历深的候补者优先考虑,新人即便才华横溢,也必须站在队伍后面慢慢磨。
在吏部文选司的官员看来,“新进士”这四个字顶多算是个好听的头衔。没有年资、没有历次政绩考核记录,就意味着在铨选时几乎没有筹码。除非某一轮知县出缺特别集中,前面诸班、诸人都不合适,新科进士才有可能被翻到案头。
从制度上看,这些规定都能找到理由:礼法要守,避嫌要做,资历要考虑。可一条条合在一起,叠加到新科进士身上,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高门槛。很多进士熬了几年,才慢慢明白:“中了进士”只是起点,要想真坐到县衙的大堂之上,光靠卷子考得好,远远不够。
四、潜规则、银子与被拉长的七年候补期
制度之上,还有人情。清中期以后,吏部文选司日益变成权力与银子的交汇处。谁有资格先上岸,已经不仅仅取决于科名和资历。
不得不说,关于吏部官员受贿、书吏横行的记载,在乾隆以后并不罕见。文选司掌管天下铨选,人事权集中,难免成为各路关系运作的焦点。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书吏,被许多同时代人称作“难缠小鬼”。理由很简单:候选者的材料在他们手里传递,进退次序、案卷轻重,他们说了算的不少。
有条件的候补官员,会通过各种方式打点关系:有人托亲朋向文选司官员游说,有人直接用银子疏通书吏,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在月选中被“往上挪一挪”。这种操作在当时被冠以“人情世故”的说法,但从制度来说,已经偏离了本该有的公正。
对于出身名门或官宦家庭的进士来说,家族人脉在这时候便成了重要资源。有的进士到了京城,先不是急着等吏部的通知,而是去拜访父辈同乡的旧友、师长,敲门寒暄,其实都是为将来的铨选铺路。
相反,那些贫寒出身、背后没有靠山的进士,就苦得多了。他们既付不起长年在京居住的费用,又没有银子四处“打点”。很多人只好在候补登记后,回乡暂住,靠在家乡教书、帮亲戚管账勉强糊口,一边等吏部发文,一边盼着哪天突然有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一位候补进士在信中叹息:“京师日费百金,不敢久居。归里待命,恐误铨期。”这种尴尬再典型不过。留在京城,日子难以为继;回到乡里,又担心错失机会。候补队伍越拖越长,这种“进退失据”的焦虑感,就越明显。
从统计看,这样的贫寒进士比例并不低,至少占到了新科进士中的大多数。有研究推算,清中期以后,约有七成进士不得不回籍待选,他们在吏部候补册上的时间,大多超过六年,有的甚至十年以上。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知县依旧是人人想要争取的好缺。别看只是七品,实权实责都在地方,既能积累政绩,也被视作仕途的起步关键。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是这样一个“芝麻官”的位置,新科进士也只能在长队中慢慢挨到机会。
回头看清代中后期的选官制度,新科进士要想从贡院的金榜走到县衙公堂,中间隔着的,绝不是一道简单的手续,而是一层层制度门槛、时间消磨与现实算计。知县一职,不但不“芝麻”,反而成了无数读书人心中最难捞到的一块实在“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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