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多,赵晶鑫蹲在新店镇农机修理铺子门口,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正用破布擦变速杆。他压根没听见三公里外土城村六组那片地里,履带碾过油菜秆子的闷响——咔嚓、噗嗤、哗啦,像踩碎一捆捆晒干的豆秆,但比那更湿、更沉、更带劲儿。三十亩,一人高,角果鼓得发亮,再过三十五天左右就能割了。按眼下八块五一斤的菜籽价,刨掉成本,净落七八万,够给小儿子攒半间婚房。
可那天下午,两台旋耕机就那么开进去了。没喇叭,没喊话,没人蹲地头点根烟打个招呼。油菜不是倒,是直接被压进泥里,茎秆全断,花瓣糊成绿浆,风一吹,一股子生青气混着土腥,直冲脑门。赵晶鑫赶回去时,看见的不是田,是块刚翻过的“青膏药”,黏糊糊,泛着暗绿,连蚯蚓都懒得钻出来。
说到底,就为一个日子:租金到底哪天交?去年四月底,他和村支书雷敬安在村委会门口树荫下聊过,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缸烟头。赵晶鑫记得清清楚楚:“种完这季,收完再交,明年四月三十号前。”雷敬安后来咬定是“今年一月三十一号”。谁也没签字,没转账,没录音,连当时递烟的会计小李,当天请假回娘家了。
更奇怪的是,推地前,村委会没发过一张纸质通知,没在村务栏贴过告示,没组织过一次村民代表会。倒是听说,这块地三月初悄悄转给了一个叫贺某的人,公司名没见公示,资质也没查实,对方急着四月五号前插双季稻秧。雷敬安后来说:“油菜压下去也是绿肥嘛。”这话一出,赵晶鑫蹲在田埂上,抠了半分钟泥,没吭声。
事情炸开后,三月二十三号,在派出所民警眼皮底下,贺某掏了八万元现金——不多不少,比市场预估少一万出头。同一天,赤壁市纪委监委、农业农村局、公安局三路人马同时进了新店镇。村里贴了封条,农机站扣了十二台旋耕机,连隔壁村正调头准备进场的两台雷沃也硬生生拦在了村口。
现在土城村六组那片地,翻得格外深。新苗还没影,但镇里催着四月十五号前,把赔偿差额、双季稻预期收益、往年租金入账流水全捋明白。电子合同平台倒是连夜上线了,界面挺干净,可赵晶鑫手机里那个蓝白图标,点开两次,都没连上。
你翻翻赤壁市2023年高标准农田建设细则第十七条:流转超五十亩必须县级备案,清表施工须提前七日公示并报备。可那次推地,连村委会议纪要都没补全。
对吧?真不是钱的事。是那一地快熟的油菜,被轰隆一声,碾进了泥里,连个“等等”都没人替它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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