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跳得像只抽搐的青蛙。九通未接来电,全来自一个名字——冯玉琴。不是我妈,不是总监,不是催命的甲方,是那个从小喊我“小哲”、转头就把我的大学学费塞进她儿子冯浩手里、还笑盈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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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没开灯,光摸黑穿了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胡茬乱,头发翘得像刚被雷劈过。他没碰那套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衬衫——那套衣服本来要穿去上午九点的提报会,总监亲口说:“谁拿下‘云栖地产’这个单,主管就是谁。”他熬了整整三十一个晚上,改了十七版创意脚本,连PPT里一页饼图的阴影角度都调了四次。可现在,他正往车钥匙里插进钥匙圈,金属冰得扎手。

机场T2航站楼3号出口,冯玉琴站在冷风里,脚边堆着三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只香槟金手提包,身上是鲜亮碎花裙加薄针织开衫,脸上粉底都没脱。她一见车就眉开眼笑,直到看见方哲领口歪斜的T恤,笑容立马像被泼了冷水似的缩了回去。“怎么穿成这样?”她一边指挥他搬箱子,一边嫌弃地吸鼻子,“你这车味儿……啧,座套该换了。”

粥是热的买回来的,四十分钟车程,到嘴就凉透。她“噗”一声吐回勺子,掏出自己保温杯喝枸杞水。“你哥明天高铁十点二十到西站,你记得接。”她理所当然地吩咐,仿佛方哲不是要去开人生最关键的一场会,而是她家楼下24小时待命的滴滴司机。

七点五十分,客厅灯亮着,母亲苏慧珍的微信正弹出来:“小哲,听话,啊。”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回。窗外天色正从墨黑往铁灰里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他打开电脑,文件名是《最终提报方案》,光标在标题页闪。他没点开——脑子太满,全是冯玉琴吼“你那个破工作能有我重要?”,全是母亲嗫嚅着说“你爸走得太早,咱娘俩没靠山”。

八点零七分,他刮完胡子,换上衬衫。镜子里的人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把领带打得异常紧。八点十分,他拎包出门。冯玉琴堵在门口:“你敢走?!”他没停,声音平得像没波的湖面:“亲戚是缘,不是绳子。您勒太紧,我就松手。”

那天上午九点,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方哲手心全是汗,PPT翻页时指腹发滑。但他说得特别顺,逻辑像刀片一样利,客户突然问了个埋伏题,他顿了半秒,反手抛了个新点子出来,连总监都坐直了身子。散会时有人拍他肩:“行啊哲哥,眼圈黑得像熊猫,脑子倒比谁都清醒。”

他没回出租屋。买了份关东煮蹲在公司楼下吃,热汤烫得舌尖发麻。晚上九点半开门,客厅里啤酒罐堆成小山,冯浩翘着二郎腿打游戏,冯玉琴正骂他床板硬。方哲放下包,走到电视前关了声音。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响。

他没吼,没摔门,就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这儿我租的,不是客栈。想住,守规矩;不想住,门口左转是如家。”

后来母亲发来长长一段话,末尾写:“妈以前总怕你吃亏,现在才懂——你一直吃的,都是我的亏。”

他回了个“嗯”,锁屏。窗外霓虹一盏盏亮起来,不声不响,却照得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