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镜头,我们没有播出。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内容问题,是我们几个人在后期机房里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最后制片主任把时间线上那段素材静静地拖进了回收站。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反对。那天机房里的空调坏了,但我记得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2019年的秋天,我在央视做了十一年纪录片。我见过西藏天葬台上的兀鹫,见过黄河凌汛时整座村庄被冰排推进黄泥汤里,见过煤矿塌方后家属在井口跪了三天三夜的样子。我以为我的镜头里什么都装得下。
我以为。
直到我去了九华山。
我叫陈博远,2019年秋天,顶头上司把一个选题扔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为另一部关于黄土高原窑洞民居的片子焦头烂额。
"九华山,佛教题材,重阳节前后开机,给你两个月时间。"
主任把文件夹推过桌子,里面是薄薄几页策划案,写得四平八稳,像一篇中学生优秀作文——佛教名山、地藏文化、金乔觉渡海东来、历朝历代香火鼎盛云云。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认识的东西:这是一个安全的选题,一个交得出差的选题,别给我整幺蛾子。
我把文件夹接过来,说好。
我摄影师叫方昱,跟了我七年,矮壮,话少,拍东西狠准。录音师叫小谭,二十六岁,刚从台里实习转正,永远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对一切保持着那个年纪特有的热情。还有一个制片助理叫阿贝,负责协调联络,提前两周已经进驻九华山,把当地政府、景区管委会、各大寺庙的关系都打点好了。
我们到达的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皖南的秋天来得比北京早,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山风已经带着那种凉意,不是让人舒爽的那种凉,而是从袖口往骨头里钻的那种。青阳县城还好,出租车司机一路上热情地跟我们介绍,说今天香客多,山上人山人海,说九华山的豆腐是一绝,说去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山顶的树都压断了。
等出租车开进山区,城市的声音就被甩在了脑后。
公路沿着山谷蜿蜒,两侧是密集的松林,间或有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红透,像是谁把血液抹在了绿色的底布上。天色不算阴,但也不明朗,太阳藏在高薄云层后面,把一切都涂成了一种模糊的灰白色。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手机信号也开始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没有了。
小谭把头从车窗探出去,仰头看山。
"老师,"他说,"这山怎么感觉……有点压。"
我没说话。
他说的那种"压",我懂。九华山和其他几座佛教名山不一样,黄山离这儿不远,黄山是那种一望天下奇峰的雄壮,人站在上面会觉得心胸开阔。九华山不是。九华山是往里走的那种,是层叠、幽深、密不透风的那种。九十九座山峰一峰裹着一峰,寺庙就建在山峰的褶皱里,你走进去,感觉不是在登高,而是在被山体一层一层地收进去。
方昱把摄影包往腿上压了压,什么都没说。
阿贝早就在山脚酒店等着了,见我们下车就迎上来,把行程表递给我,塞得密密麻麻,哪天去哪个寺,联系了哪位法师,哪个时段可以拍晨课,哪天有什么法会。我把行程表叠起来揣进口袋,问他:
"有什么我们需要注意的?"
阿贝想了想,说,有几个地方寺庙方面说不让拍,一是肉身殿,二是几座小庙的内堂,三是夜里十点以后不能进山门。
"肉身殿为什么不让拍?"
"里面供着肉身菩萨,地藏菩萨应化的那些高僧,肉身不腐,封在缸里,对着佛像供着。寺里说拍了不吉利,也怕拍出来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怕不好看。"
我点点头,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脚的农家菜馆吃了饭,炒苦瓜、豆腐汤、野菜饼,都是山里的味道。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给我们每人碗里多加了一勺辣,说山里凉,吃辣暖和。
小谭问她,山上好玩吗。
老板娘笑了一下,说,好玩,都说九华山灵,来了都说灵。
"那您信吗?"小谭又问。
老板娘的笑容没变,但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悄悄收紧了。她端起托盘,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帘边才回头说了一句:
"信,怎么不信。山里的事,信比不信好。"
我记住了这句话。
正式开拍是第二天。
方昱的习惯是第一天先带着相机到处走,不开机,就是看,熟悉光线,熟悉环境,找感觉。我配合他这个习惯配合了七年,这七年里他给我拍出的那些画面,我觉得值。所以第一天,我们从天王殿走到化城寺,走到百岁宫,走到东崖禅寺,一路上方昱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摘,就是看。
重阳节的九华山香客确实多。
烧香的老人、来还愿的中年女人、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背着大背包的驴友,还有几个穿着袈裟的僧人穿梭其中,神情自若,像是早就习惯了俗世的喧嚣从他们身边流过。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的墙壁苔迹斑斑,香烟从殿里的香炉飘出来,遇上山风就散成一丝一缕,沿着山壁往上走,越走越细,最后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我在化城寺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化城寺是九华山最古老的寺庙,据说金地藏——那个从新罗渡海而来的僧人金乔觉——在九华山修行数十年,圆寂后肉身不腐,被认为是地藏菩萨应化。九华山由此成为地藏菩萨的道场,地藏菩萨的那句誓愿在这里刻在每一块石碑上: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看那个老太太,"他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角落里,一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站起来,走三步,又跪下,额头触地。三步一叩,一步都不少,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不是狂热,不是痛苦,就是平静,就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她的棉袄背后有一块泥,是一路叩拜蹭上去的,她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
"拍吗?"方昱问我。
我摇了摇头。
那个画面不用拍,那个画面已经永远在我眼睛里了。
第三天,我们见到了净明法师。
净明法师是景区管委会给我们安排的主要采访对象,六十二岁,在九华山出家四十年,现在是某座中等规模寺庙的住持。他的普通话带着安徽口音,说话慢条斯理,回答问题时总要想一会儿才开口,给人的感觉不是在表演深沉,而是真的在想。
我们在寺庙的客堂里支开了机器,方昱把灯架摆好,小谭把收音话筒挂在法师胸前,阿贝搬来一把椅子退到了角落。
我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地藏文化,关于九华山的历史沿革,关于佛教与民俗的关系,关于这些年来香客群体的变化。净明法师都一一答了,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对摄像机镜头毫不在意,就像那个镜头不存在一样。
谈到最后,我问了一个没有在采访提纲里的问题。
"法师,您在山上四十年,有没有遇到过您解释不了的事情?"
法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着的一串念珠,珠子是沉香木的,磨得有了包浆。
"解释不了,"他缓缓说,"有。"
"能说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但是深。
"说了,你信吗?"
我说,我尽量。
他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说:"山里的事,信比不信好。"
我心里一跳。这是老板娘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法师没有再说下去,把那串念珠收进袖里,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采访结束。
我们收拾器材的时候,方昱凑到我耳边说:"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我说你别整我。
方昱没笑,他的表情很认真。
那之后的十几天,我们按部就班地拍,晨课,晚课,法会,香客,山路,云雾,秋叶,寺庙的檐角,松林里透下来的光,僧人晒衣服,香客在功德箱前犹豫又不犹豫地掏钱。这些素材都很好,方昱的镜头有一种天生的质感,他拍出来的光总是带着体温,不冷,不漂亮,是真实的那种美。
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东西放不下。
是肉身殿。
九华山的肉身文化是这座山区别于其他名山的核心所在。高僧圆寂后,肉身置于缸中,以特殊方式保存,若干年后开缸,肉身不腐,便被视为菩萨应化,塑金像,造殿供奉。这不是传说,是有记录、有档案、至今仍在发生的事。九华山现存多具肉身,最老的已在缸中存放数百年,最新的是近几十年圆寂的高僧。
我联系了景区方面,再次申请进入肉身殿拍摄。
答复和第一次一样:不可以。
理由是保护文物,不能开闪光灯;理由是尊重宗教场所;理由是之前有媒体拍了出了问题。什么问题,问了,没有正面回答。
我找净明法师,托他再协调。
法师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说:"你真的要拍?"
我说,拍不拍是我的事,进不进去是你们的规矩,我尊重规矩,但我想了解为什么。
法师说:"里面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我做了十一年纪录片,"我说,"我接受能力还可以。"
法师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他可以带我进去,但不能带摄像机。
就这样,某天傍晚,全山香客已经下山,工作人员也基本散去,净明法师带着我,绕过主殿,走了一条我不知道的小路,进了肉身殿的侧门。
方昱他们在殿外等着,没有摄像机,没有灯,什么都没有。
我一个人跟着法师进去了。
殿里光线很暗,几盏酥油灯在角落里燃着,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橘黄色的昏暗。正中供着地藏菩萨的金像,两侧就是那些……缸。
不是棺材,是缸,陶缸,封口的,高约一米五,每口缸外面包裹着金漆,上面绘有莲花纹样,底座是木台,前面摆着香炉。每口缸的旁边立着一块牌位,写着高僧的法号和圆寂年份。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没有任何要描述的感觉,因为那种感觉不属于语言。它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也不是悲哀,它是一种更混合的东西,像是你的神经系统突然接收到了它平时接收不到的某种频率,整个人的感知方式在那一刻发生了轻微的偏移。
净明法师在我身后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我说,说不清楚。
法师说:"这就对了。说不清楚才正常,说得清楚的,反而要担心。"
我在里面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法师全程站在我身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着,像是在保护我,又像是在陪我。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方昱看到我脸色,没有问我里面是什么样子,只是说:"走,吃饭。"
我们下山去吃了饭,小谭一个人喝了半瓶啤酒,平时爱说话的他那晚一直很安静。
我后来想,也许山里的某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就算你没有进那道门,只是在门外等了二十分钟,也会沾到一点。
事情真正发生,是在我们在山上的第二十一天。
那天是个周三,不是节假日,香客少,山上恢复了那种平日里的安静。我们打算去拍一些空镜,九华山的林间小路,古道,苔痕,落叶,那些不需要采访对象、不需要台词、只需要光线和时间的镜头。
方昱选了一条人迹稀少的登山古道,说光线好,植被密,有苔藓,晚上下过一点小雨,早上的空气特别透。
我们背着器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发。
那条路确实漂亮。青石板铺就,每一块都有岁月磨砺出来的光泽,两侧是松树和杂木,树根沿着石板缝往外蔓延,像是树在缓慢地、有耐心地收回那条路。晨雾还没有完全散,挂在树丛间,被刚出来的阳光打成金色,每走一步,脚下就有落叶踩碎的轻响。
小谭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录素材,说这条路真的美,说像仙侠剧里的场景,说他要给家里视频通话来展示一下。
我笑着说,小谭,收起手机,全神贯注。
他嘿嘿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们一路往上走,方昱拍了很多空镜,拍了苔藓,拍了树根,拍了雾气里的石阶,拍了一块刻着"南无地藏王菩萨"的石碑,字迹已经半被苔藓覆盖,只剩下"南无"和"菩萨"几个字还清晰。
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前面的路开始收窄,几棵大树的根系把石板撬起来,路面变得不平整。方昱说,这里好,就在这里拍,仰拍那棵树。
他架好三脚架,开始调参数。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僧人。
年纪很大,我没办法判断具体多少岁,但是很大,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风干了的树皮,背有些驼,走路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袈裟是暗色的,洗得有些旧,但是干净。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我们都看到他了。
奇怪的是他走得那么慢,但是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已经在我们前面不远处了,就好像中间那段距离被悄悄省略掉了一样。
小谭最先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礼貌地问:"师父,您好,我们是央视的摄制组……"
老僧人没有看小谭,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方昱的镜头上。
方昱当时已经开机了,三脚架支着,取景框对准那棵大树,因为要拍仰角,镜头是朝上的。
老僧人在三脚架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镜头。
就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扫过来,是直接、准确地看着我,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在哪里,不需要寻找。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现在回想,依然无法描述那是什么。不是怒,不是慈,不是悲,是一种……我只能说是一种极度的清醒,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清醒,清醒到让你不敢对视。
但我没有躲开。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听清,或者说,我听到了声音,但是那一刻我的大脑没有把那声音翻译成语言,就好像中间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我们,经过方昱,经过小谭,走进了路拐角后面的树影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小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没听清。
小谭转向方昱,方昱还盯着他的取景框,没动,也没说话。
"方昱,"我叫他,"你拍到他了吗?"
方昱慢慢从取景框上移开眼睛,看着我,脸色是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
"拍到了,"他说。
"拍到了什么?"
方昱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然后他说:"你来看。"
我走过去,弯腰对着取景框看。
那段素材很短,不到两分钟,方昱刚才开机是要拍仰角空镜,镜头对着的是树冠和天空,所以录下来的是仰角,是树梢,是晨光,是雾气,是那棵大树的轮廓。
老僧人走过的时候,走进了镜头的边缘。
但是。
但是取景框里录下来的那个轮廓,和我们用肉眼看到的那个老僧人,不是同一个东西。
取景框里的那个,影子是反的。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我们当时也反复确认,反复看,以为是光线问题,以为是镜头折射,以为是我们看错了,以为是疲劳看错了,以为是大脑在陌生环境里自我欺骗。我们把那段素材调出来,在小小的摄像机回放屏幕上反复看,光影是对的,晨光从左侧打来,树影、石板、我们自己的影子,全都朝右倒,正常的,符合光源方向的。
只有那个老僧人的影子,朝左。
与光源方向相反,确定无误地,朝左。
方昱是个严谨的人,他把摄像机上的每一个参数都检查了一遍,说不是机器问题,说他见过各种奇怪的光线现象,说这个他解释不了。
小谭蹲在地上,棒球帽摘下来攥在手里,不说话。
我们谁都没有说"我们赶紧下山",但我们都在收拾器材,动作比平时快,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没有人提议再往上走了,也没有人说为什么不往上走了。
下山的路上我们没说话,就是走,走得很快,松林两侧一直有风,那种钻进袖口往骨头里去的风,但我们谁都没有停下来拉拉链。
出了山门,回到停车场,方昱把摄像机放进防震箱,扣紧了锁,拍了拍箱盖,抬头看我。
他说:"这段,怎么处理?"
我说,先拿回去,再说。
我们在九华山拍完了剩余的工作,又待了九天。
那九天里,一切如常,晨课,法师,香客,秋叶,素材越拍越厚,后期剪起来应该没有问题,会是一部合格的、安全的、交得出差的片子。净明法师最后一天又见了我们一次,送了我一本他亲自抄写的心经,说是为我们此行结个善缘。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他,把那件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比任何一次都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说:"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特别是早上那个时辰。"
"那他是……"
法师摇了摇头,没有接我的问题。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的镜头,拍到了不该拍到的,但也可能是该拍到的。我也说不清楚,山里的事,有时候我也说不清楚。"
我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处理那段素材?"
法师低下头,拨了几颗念珠,说:"你们自己决定。"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皖南山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直到退成一条灰绿色的细线,直到消失。小谭在我旁边睡着了,嘴半张着,棒球帽压在脸上,年轻得像个孩子。方昱坐在对面,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在看窗外,和我一样。
防震箱放在行李架上,锁着,安静。
回台里之后,片子进了后期,一切顺利,剪了六周,音乐,解说词,混音,调色,节奏走得很稳,主任看了样片点头,说可以,说这片子稳,说重阳节前后可以播。
后期机房里,有一天深夜,只剩我和方昱,我们把那段素材调出来,在大屏幕上放了一遍。
大屏幕上,老僧人的影子,依然是反的。
方昱把那段素材拖进了回收站。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垃圾桶图标,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们继续剪,剪完了,播出了,收视率不错,台里很满意,主任请我们吃了饭,说下一个选题已经在看了。
这件事我没有对外说过,到现在为止。
我说不清楚我们在那条山路上遇到的是什么,我也不打算给它一个解释,因为我知道任何解释都会让那件事变成另外一件事,一件更小的、更能被装进我们已知框架里的事。我不想这样做。
有些事情,解释了,反而没了。
净明法师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山里的事,信比不信好。
我不是一个宗教信徒,我拍了十一年纪录片,我的职业要求我诚实,要求我对所有说法保持审慎,要求我用镜头去观察世界而不是添油加醋。
但那个镜头,我确实选择了不播出它。
不是因为它会让人害怕,不是因为它会引发争议,是因为……
有些东西,一旦被屏幕放大,被千万双眼睛同时看见,它原来的那个东西就不见了。那条古道,那棵树,那个晨雾,那个拄着木杖的老僧人,那个影子——那些东西属于九华山,属于那个清晨,属于那条很少有人走的路。
它不属于我的片子,不属于荧幕,不属于解说词。
我把它留在了山上。
回北京已经是第三年的冬天,我才又一次想起那件事,想得很深,深到我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北京的冬夜,暖气把室内烤得干燥,我却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凉。
不是害怕,是想念。
我想念那座山。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也有些意外。我不是一个容易对地方产生留恋的人,做纪录片的人往往是这样,你去过太多地方,高原、戈壁、海岛、丛林,每一个地方都只是一个拍摄现场,你把它拍完,你走掉,下一个地方。但九华山不一样,它在我心里占着一块地方,不大,但是扎实,就在那里,不动。
我翻出当年拍那部片子时写的工作日志,翻到第二十一天那页。
那天的记录很短,只有两行字:
"上午古道拍空镜,遇事,不详录。"
"方昱处理了那段素材。"
我合上日志,想了很久。
方昱现在在拍一部关于云南竹编工艺的片子,前几天发微信给我,说云南的光真好,说师傅的手很上镜,说他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质感的手了。我回他:拍好,等看片。
小谭离开台里了,去年,说要自己做独立纪录片,做了一个关于城中村改造的选题,我看了他发来的样片,拍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用力过猛,但那是年轻人才有的东西,过了这个年纪就用不出来了,不该批评,应该珍惜。
我没有再见过净明法师,但那本他抄写的心经还放在我书架上,放在一本关于西藏影像的画册旁边,偶尔看见,会把手搭上去,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平静。
那个抄了四十年字的人,他的心经里有什么,也许就藏在那纸张的纹理里。
去年夏天,台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叫苏嘉,二十三岁,中传毕业,眼睛亮,问题多,见什么都想拍,跟当年的小谭有些像,又不太一样——小谭是热情,苏嘉是执拗。
有一天我们在剪辑室,我在看一部粗剪,她坐在旁边学习,突然问我:"老师,您拍了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拍完了之后感觉不对劲的素材?"
我手上的鼠标停了一下。
"怎么个不对劲法?"我问。
"就是,"她想了想,"拍的时候没问题,回放的时候看着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属于你拍到的那个地方,或者,应该不属于,但它偏偏在。"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随便聊天,她是真的在问,是那种已经憋了一段时间的问题。
"遇到过,"我说,"怎么了?"
"我上周去拍一个……不重要,就是感觉素材有点奇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你是学什么的?"
"纪录片方向。"
"那就要习惯敏感,"我说,"纪录片需要敏感,但要知道什么时候把敏感放进镜头,什么时候把敏感留在心里。"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
我转回屏幕,继续看粗剪,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她的那个问题搅动了,像是湖底的泥,被一只手轻轻地划了一下,然后那片浑浊慢慢往上浮。
我想起那个影子。
我想起它朝左。
真正让我把那件事说出来的,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另一件事,只是当时我没有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直到多年后,某一天早晨,醒来的那个瞬间,两件事像两块拼图在我脑子里拼到了一起,我听见了咔的一声,很轻,但是清晰。
那是2019年,九华山拍摄结束的前一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去化城寺,没有带任何设备,就是去走一走,和那座山做一个私下的道别,不是职业意义上的,是私人的。
我在化城寺的大殿前坐了很久,殿里传出来的诵经声很低,像水流过石头,又像风吹过松林,不是那种高亢有力的声音,是低沉的,绵密的,一层一层往里叠,让人的心也跟着往里走。
有个香客在我旁边坐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衣服,看起来是本地人,不像是游客。他点了一支香,对着大殿的方向,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嘴唇轻轻动。
我没有看他,或者说,我的眼睛在别处,但他的存在我是感知到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香插进香炉,转头看我,说:"你是来拍片子的那个?"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我在山上看见你们好几次了。"
我说,打扰了。
他摆了摆手,不是打扰。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当时没有接上话茬的话,他说:
"这山,是跟别的山不一样的山。"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像净明法师一样,真的在想,不是在表演思考。然后他说:"别的山,人去了,拜完了,下山,就完了。这山,你去了,它也跟着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他也没再说,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大殿方向走去,走进了那个低沉绵密的诵经声里,消失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很久:这山,你去了,它也跟着来了。
现在是北京冬夜,书房的暖气烤着,窗外是干硬的冷,我把那本心经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不打开,只是放在那里。
我想,那个影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它了,或者应该说,我努力没有去想它。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不知道想了有什么用,不知道该拿那件事怎么办。
但是今天,此刻,坐在书桌前,我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拿它怎么办,也许它就是那件事本身,它的意义就在于它是说不清楚的,就在于它让我,一个做了十一年纪录片、自以为把世界装进了镜头的人,在一条皖南的山路上,安静地停了下来。
我不擅长停下来。
做纪录片的人都不擅长停下来,我们永远是在动的,找选题,跑现场,搭器材,找角度,找光,找故事,找故事里的人,找人脸上那个最准确的表情。我们的职业本能让我们对着世界保持一种猎人的姿态,看见什么,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把它拍进镜头。
九华山让我停下来了。
那个影子让我停下来了。
我不知道那个老僧人是什么,我不打算猜,我选择让他是他自己,是那条山路上那个让所有人让路的人,是那双朝我直视过来的眼睛,是那个我听见了声音却没有听见语言的瞬间,是那道朝错误方向倒下去的影子。
就是这些,就够了。
阿贝后来还留在九华山附近,没有回北京,他在青阳县城开了一家小旅馆,专门接待来九华山的散客,上次联系,他说干得还不错,说山里的空气好,说他妈妈来住了两个月,走的时候哭了,舍不得。
我发微信问他:你后来还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哥,山里的事,信比不信好。
我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
这句话,他一定不知道净明法师说过,一定不知道老板娘说过,但他说出来了,一字不差,像是这句话本来就长在那片山里,不需要谁特意去教,只要在那山里待得够久,你就会说出来。
也许这才是那座山真正跟着来的东西。
不是那个影子,不是那段素材,不是那道侧门后面的酥油灯,而是这句话,这个让你说不清楚、却选择相信的态度。
这东西,进了城,进了快速道路,进了后期机房,进了荧幕背后的那些日夜,一直跟着我。
我没有播出那个镜头。
但我把另外一些东西,带出山来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平衡。
不知道,但也许,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北京,车声渐稀,夜越来越深,那本心经安静地放在桌上,白纸黑字,墨香犹在。
我关了灯,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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