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十年,也就是公元一七九五年,户部官员把那一年的人口册子呈到皇帝案头时,估算出来的全国人口,已经接近三亿。要知道,在一百多年前的顺治年间,人丁才刚刚从战乱中缓过气来,不少地方连县治都还没修复。短短一两代人,数字翻了几番,这种变化,在几千年中国史里都算得上罕见。

很多后人看到清代人口曲线那一截陡峭的上升线,习惯性就会找一个“简单答案”。于是,“番薯救中国”“番薯带来人口大爆炸”这样的说法,就很自然地成了流行解释。听起来顺理成章,又带点传奇色彩,似乎很能说服人。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把数据和政策、农事、百姓生活放到一起看,这个故事就没那么简单了。番薯确实重要,却远远扛不起“决定性因素”的大旗。清代人口为何猛涨,番薯到底发挥了多大作用,得一点点拆开来说。

一、从“丁”到“人”:被误读的清代人口数字

很多人一翻史料,先看到的是一串数字:顺治九年统计一千多万,康熙、雍正时期两千多万,到了乾隆六年忽然变成一亿多,道光时期更是突破四亿。这么一对比,很容易得出结论:人口是凭空炸出来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这些数字看着是“人”,实际上却大有门道。

顺治到康熙早期,户部登记的主要单位是“丁”,不是“人口总数”。所谓“丁”,说白了,就是成年男子纳税户数,背后是一个家庭,一个经济单位,一丁一般对应四到五口人,女性、儿童往往被排除在登记之外。战乱之后,各地隐匿人口的现象也非常普遍,账面数字本身就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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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基本统一中原大约在顺治十八年,当时册报的“丁”数换算下来,全国实际人口大致已经在八千万到九千万之间,再加上漏报的,破亿并不稀奇。也就是说,所谓“从两千万突然涨到一亿”,只是统计口径转换和登记逐步真实化带来的错觉。

康熙朝中后期以后,随着“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诏令下达,隐瞒人口已经不再有现实好处,地方官也越来越愿意把真实情况呈报上去。到了乾隆年间,统计范围逐渐从“丁”扩大到“口”,儿童和女性被纳入数字,人口自然就看着“跳”了一大截。

有意思的是,真正从人口增长速度上看,“康雍乾盛世”前期并不夸张。康熙、雍正年间的人口增长相对平稳,曲线只能算缓缓向上;让人感到“吓人”的,是乾隆中晚期一百年左右的集中爆发,这才是值得追问的焦点。

所以,一说清代人口大爆发,就从顺治的一千多万说起,再拿乾隆的几亿做对比,这种“对比法”,本身就站在一块不太牢靠的地基上。

二、美洲作物真的改变了命运?番薯的来路与现实

把视线从账本挪到田间,就会发现另一个广为流行的说法:从明末开始,番薯、玉米传入中国,尤其是番薯产量高、耐瘠薄,大大缓解饥荒,自然就让人口数量一路攀升。

番薯究竟什么时候来的?按目前文献记载,大致是在明万历二十一年,也就是一五九三年左右,由福建沿海商人从东南亚一带引种入境。往后几十年,番薯在福建、浙江、广东、广西等地零星扩散,有些地方的县志中偶尔能看到“薯”“红薯”“甘薯”的记载。

听上去挺早,离清初也不远。但把“引进”与“推广”混为一谈,就容易产生误会。种植一两块地,和整个农业结构的变化,中间有一条很长的路。更何况,明末清初的社会环境并不稳定,战乱、赋税、流民迁徙,都影响着农民的种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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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并不是没重视番薯。顺治、康熙、雍正和乾隆年间,地方官在灾荒时经常奏请推广“备荒作物”,番薯、玉米、土豆都被提过名字。很多地方志中也记着:“岁荒,人多种薯以备”。但这种“备”,更多是应急,是给没有水、没有肥的山坡地找个出路,而不是取代水稻、小麦上主粮的王座。

真正从大范围推广、占据明显比重来讲,番薯在全国层面发挥较明显影响,是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大致接近道光末年、咸丰初年。那时清廷已经历嘉道中衰,人口压力扑面而来,社会矛盾累积,农民不得不想办法在边角地里多刮一层粮食出来,番薯的机会就来了。

问题在于,到这个时候,全国人口早就越过四亿这道关口了。人口的大盘已经做大,番薯只是加了一把柴,并不是最初点火的那根火柴。从顺治到嘉庆这段人口爬升的关键时期,番薯种植面积有限、地域有限,很难说是决定性动力。

有一组晚近的数据可以做个参照。一九一四年前后,番薯种植面积大致只占全国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一左右,产量约占粮食总产的百分之二。玉米略高一些,面积在百分之四上下,产量约百分之五。要知道,这时距离番薯传入已经过去三百多年,距离乾隆时代也已经一个多世纪,番薯的比重仍然只是“补充角色”。

清代情况不会比民国好到哪去。即便南方不少山区开始习惯种番薯,中央人口密集的长江中下游平原、黄淮平原等主粮产区,依旧是水稻小麦、杂粮占主导。就这种比重,很难支撑“番薯撑起清代人口爆炸”的说法。

说到底,番薯确实增加了一部分粮源,为边缘地带和灾年提供了多一条路,但它没有推动主粮体系发生根本性变革。清代人口的增长动力,要往更深的层面去找。

三、人口猛涨的真正支点:制度、土地与大基数

把番薯的光环暂时放一放,回到人口增长的基本逻辑。要短时间内多养活一两亿人,离不开两个前提:一是粮食产量必须持续增加,二是登记必须越来越接近真实。再往前追一个,就是原有基数已经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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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基数问题。明代中后期,中国人口已经有相当规模。学界根据土地、赋税、户口等多种资料推算,崇祯以前全国人口大约在一亿上下。明末大乱带来严重损失,这点不假,但人口并没有低到“只有一两千万”的地步。很多“空白地带”,只是国家政权无法有效控制、无法统计而已。

清军入关后,顺治、康熙前期的连年战事,灾荒频仍,人口出现比较明显的下降和流动。但战乱一歇,社会秩序逐渐恢复,人口自然会有一个回升期。清廷统一中国后,凭借明代留下的大量耕地和水利基础,叠加移民垦田,人口恢复得相对较快。换句话说,乾隆以前的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是“恢复性增长”,而不是从零起步。

再看制度层面的影响。清代人口统计在康熙、雍正时期有一件大事,人们常提起的那句“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实际上起到了两个效果。一是稳定民心,让老百姓愿意登记子孙,减少隐匿;二是为后来的“摊丁入亩”改革铺路,把人头税改到田亩上去征。

雍正年间推行“摊丁入亩”之后,纳税责任由“人”转移到“地”,地主多田多交税,小民则不再因为多生儿子而增加负担。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多生孩子有利无弊,自然不会刻意压制。人口增长的自然趋势被放大出来,统计数字也越来越接近真实情况。

有学者估算,光是隐匿人口逐步显露,就能在账面上“涨”出上千万甚至更多。很多过去压根没有登记的女性、儿童,都被一点点吸纳进数字里。从统计学的角度说,这是把“暗面”翻到“明面”的过程。

政策的另一头,是土地。人口想涨,离不开耕地的扩张。清初开垦政策相当积极,从顺治到乾隆,官方记录的耕地面积一路上扬。顺治十八年的登记田地大约五百二十多万顷,到了康熙末年升到八百五十多万顷,雍正、乾隆还在持续增加。虽然户部册籍有夸大或漏报的成分,但大方向是明确的:可耕地在增多。

垦荒的区域也颇具代表性。一方面是中原周边的荒地被开辟出来,另一方面是大量移民南迁、走西口、下湖广,上四川,所谓“湖广填四川”“闯关东”等迁徙浪潮,背后都是人口向土地富余地区移动。人到了新地方,总得开田种地,这就推动了大量新田出现。

耕地多了,粮食总量自然就上去了。加上轮作、间作、复种等农事经验的积累,单位面积产量也有提高。虽然没有近现代那种以倍数计的大幅跃升,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层层叠加下来也相当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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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美洲作物发挥的作用倒也不能完全否定。玉米、番薯、土豆等作物适合在高坡、旱地、贫瘠土壤上种植,能把以前被视作“荒地”的地方变成低产耕地。对于边缘地区、山区村落来说,这确实是保命、填肚子的一条出路。只是这种作用更多是“托底”,而不是“拉升曲线”。

综合起来看,清代人口的大幅度增长,是在明清之际已有的大基数基础上,叠加了政策鼓励、土地扩张、农业技术小幅进步,再加上相对较长时间段内的大体稳定。番薯只是其中一环,重要,但绝不是决定性的那个按钮。

四、番薯到底好不好吃?农民的脚投了票

讨论到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现实问题:如果番薯真有那么神,人们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拿它当主食?

清代乃至民国,番薯长期处在“备荒粮”的位置,逻辑很简单:在正常年份,只要有米有面,谁愿意天天啃番薯?对于农民来说,能拿来交税、能换钱,才是真正的“好粮”,番薯显然不在此列。

清政府征收赋税要么收银子,要么收稻谷、小麦等“正粮”,很少会要番薯、玉米、土豆。地主收地租也是同样的习惯。农民若大规模改种番薯,意味着拿不出交税、交租的粮食,只能在另外的田地里继续种“正粮”,这样算下来,番薯的地位注定上不去。

更实际的一点,是种植成本和收益。在肥沃良田里,农民肯定优先种水稻、麦子。番薯多被安排到灌溉条件差、土层薄的坡地,劳力投入不少,收成却未必划算。即便同样一块地,如果真把最好的水田用来种番薯,从交税、口粮和经济价值来看,也显得不合算。

近代不少人的口述,更是从另一面印证了番薯的尴尬地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很多地区的主食结构发生过变化,番薯一度上了餐桌的中心位置。那时候的记忆,直到今天还留在不少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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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回忆,江西、安徽、河南一些农村,水稻可以一年两季,番薯一般只能种一季。从农历四五月插秧前后开始栽薯苗,到九十月才收,整整折腾五个月。期间还要挖土、施肥、除草,秋收后切片、切丝、晾晒、储藏,一环接一环,非常耗工。

从账面数字看,番薯亩产两三千斤,听起来很吓人,可那是水分大的“湿薯”。晒干后能留下来的干薯,大约只有四分之一左右。水稻两季加起来亩产一千五百斤到一千八百斤,折算到口粮,实际上并不比番薯低多少。再算上劳动力投入和保存损耗,农民心里很清楚哪笔账更合算。

口感就更不用说了。番薯纤维多,蛋白质含量低,每一百克番薯里的蛋白质大约只有四点几克,而同样重量的大米能有七点多克。看似“饱得快”,实际上能量支撑得不久,过一会儿就又饿了。吃多了还容易肚子胀,放气,甚至胃里不断反酸,那种难受感,经历过的人往往几十年都记得。

在那样的年代,很多人见到番薯就会条件反射般泛起恶心,原因不只是口感差,而是把长期饥饿、劳累、病痛的记忆都绑在一起。用当事人的话说,“有米谁还吃这个?那是没办法。”

把视角移回清代,情况其实类似。只要有足够的稻谷、小麦,绝大多数农户不会主动让番薯登堂入室、变成餐桌主角。番薯扮演的角色,多半是“救急”“补缺”,或者在边缘地区为那一层本来就难以糊口的群体兜底。

所以,把清代人口的大增全压在番薯身上,是有点“抬举”这块根茎作物了。相比之下,人头税制度的变化、土地的持续扩展,对人口的影响更直接、更长远。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清代人口的急剧膨胀,并没有解决底层百姓的生存困境。随着耕地的开发逐渐接近极限,“人多地少”的矛盾愈发突出,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大规模的战乱、饥荒、移民潮,都与此前人口长期高速增长有密切关系。

追根究底,清代的“中国人口大爆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番薯故事”。它是早期人口大基数、国家制度调整、土地开发政策、农业结构微调,以及一段相对稳定时代叠加出来的综合结果。番薯在其中有一席之地,却远没有到“主角”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