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夏天的一个黄昏,德克萨斯州小镇上热气还没散尽。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街边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廊下摇椅上乘凉。就是在这样看似普通的一年里,一场传染病,让无数家庭一下子坠入深渊,而一个六岁男孩的人生,也从此被一截冰冷的铁桶锁住。

在很多美国人的记忆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是汽车工业腾飞、郊区生活兴起的年代。但对1952年前后的美国家庭来说,“小儿麻痹症”这个词,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扎心。那一年,美国报告的小儿麻痹症病例超过两万一千例,很多都是本来活蹦乱跳的孩子,一夜之间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在这场席卷全美的瘟疫中,有个名字后来被世界记住——保罗·亚历山大。他被困在一台两米多长的“铁肺”里,从1951年前后开始使用这种机器,到2020年,整整依赖了近七十年。对他来说,窗外四季更迭与他关系不大,机器的电流声,才是真正维系生命的“背景音”。一旦停电,意味着死亡逼近。

有意思的是,与很多被疾病击垮的故事不同,保罗的经历里除了苦难,还有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意志。他被人称为“最后的铁肺人”,却用嘴叼着笔考上大学、做律师、写自传。铁桶像牢笼,但对他来说,又像一艘把他托过死亡线的“潜艇”。

一、六岁倒下,推进铁肺

保罗出生在美国南部一个普通小山村,家境谈不上富裕,却也不至于挨饿。1952年7月的一天,六岁的他和一群孩子在户外玩捉迷藏,烈日当头,地面热得发烫,孩子们却玩得兴高采烈。谁也没料到,灾难来得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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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跑中,保罗突然觉得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呼吸急促,腿一软就直挺挺倒在地上。小伙伴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玩“装死”,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再一摸人,浑身发烫,又软得不像话,这下都慌了,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家。

送到医院时,病房已经人满为患,走廊上都是病床,很多孩子都在呻吟。医生看了症状,诊断很快——脊髓灰质炎,在中国被叫做“小儿麻痹症”。对当时的美国社会来说,这是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名字,传染性强,后果严重,很多孩子不是死于呼吸衰竭,就是终身残疾。

医院里床位紧张,工作人员甚至劝保罗父母:“带他回家试试吧,我们实在挤不出床位。”这话其实等于宣判。可只过了五天,保罗的情况恶化到几乎不能动弹,连胸廓都抬不起来,呼吸愈发微弱。父母只好再次把他送进急诊室。

那一次,值班医生摊着手告诉他们:“我们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于是,保罗被推到走廊边的一张床上,几乎就等着那口气随时断掉。

命运就在这个时候转了个弯。一位路过的医生看了一眼,突然停下脚步,弯腰给保罗做了简单检查,随即对旁边护士说:“快,送手术室,这个孩子还有机会。”家属还没反应过来,病床已经被推走了。

手术并不复杂,是切开气管,配合一种新式呼吸机。术后,保罗醒来时只觉得脖子又麻又痛,抬眼一看,眼前是一排排巨大笨重的金属圆筒,一个个孩子的头露在外面,身体全被锁在里面。他这才发现,自己也被推进了同样的铁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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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设备,在当时被称作“铁肺”。这是哈佛大学的两位教授在1930年前后设计出来的负压式呼吸机,通过改变金属筒内的气压,强迫患者胸腔扩张或收缩,从而代替瘫痪的呼吸肌工作。对小儿麻痹症病人来说,这玩意就是救命的工具。

刚开始的几个月里,保罗几乎无法开口说话。他只能用眼神和微弱的表情,试着和旁边躺在铁肺里的孩子交流。可残酷的是,每当他刚刚和某个孩子“熟悉”一点,很快就发现,那张面孔被空床替代了。多年以后,他回忆时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奈:“每次刚交到新朋友,很快就会死掉。”

不得不说,在那样的环境下能挺过来,本身就不容易。保罗算是那批孩子里极为幸运的一位,手术顺利,身体慢慢稳定下来。因为肺部完全丧失主动呼吸能力,他被安排长期使用铁肺。医生给出的判断也不乐观:这个孩子恐怕活不了太久,即便撑下来,也会一直躺在机器里。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医生的悲观预期发展。保罗被安置在铁肺里,随着机器有节奏的“呼—吸—呼—吸”,慢慢度过了最凶险的时段。等到可以出院回家时,父母咬牙把这整套笨重设备一起搬回小镇,家中专门腾出一个房间给这台庞然大物。

一开始,只要人一离开铁肺,他几乎立刻就会窒息。后来在康复师的鼓励下,他咬着牙开始练习一种非常耗力的新技巧——用舌头和咽部肌肉“吞空气”。国外把这种特殊的代偿呼吸称为“舌咽式呼吸”,形象一点的说法,是“青蛙式呼吸”。

治疗师为了激励这个小家伙,跟他打趣说:“你如果能离开铁肺,用这种办法坚持呼吸满三分钟,我就给你买条小狗。”对一个孩子来说,这诱惑不小。只不过,从练习到真正成功,这一拖,就是一年。

一年里,他反复感觉胸口像被火烧,常常练到脸涨得通红,最后被抬回铁肺里大口喘息。好不容易,有一天他咬着牙挺过了那三分钟。等他重新回到铁桶里,整个人累得像被抽干了力气。小狗还是买来了,从那天起,这个孩子有了新的念头——要是能跟小狗一起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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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铁桶到课堂:被“抬”出来的学业

“我也想上学。”这是保罗反复提到的一句话。

身体稍微稳定之后,在家人小心翼翼的照看下,他开始有机会离开铁肺短暂活动。天气好的下午,铁肺打开,家人和朋友合力把他转移到轮椅上。周边孩子推着他,在附近街道绕一圈,看看路边的商店,听听远处传来的音乐,对一个长期卧在机器里的孩子来说,这些都是奢侈的享受。

可白天更多时候,玩伴们都去上学了,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家中。看着小伙伴背着书包从窗口走过,他很羡慕,总问母亲:“我什么时候也可以去学校?”对于这种执念,父母既心疼又为难。

那时候,小儿麻痹症还在流行,学校对病情严重、需要特殊照护的孩子非常犹豫。保罗的身体,从颈部以下几乎完全瘫痪,连坐姿都需要人扶着,更别说自己写字。学校一开始给出的答复很直接:设备条件达不到,怕担责任,没法接收。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在家里一点点教他,先从字母、简单单词开始。为了让他不至于脱节,家里尽量想办法弄些课本、练习册回来。可孩子的要求没停下,一遍遍提:“我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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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次请求之下,学校最终松口,不过也是犹犹豫豫地试探。保罗被允许以“特殊学生”的身份旁听课程,家长需要承担额外照顾责任,学校不保证能一直接收。一听这话,他反而精神大振,抓住机会拼命学。

写字是个大难题。父亲动了动脑筋,用木棍绑上一支钢笔或者铅笔,再把棍子固定出一个咬口,这样保罗就能用嘴叼着那支“长杆式钢笔”在纸上写字。这个姿势又累又费劲,下颚和脖子要承受额外负担,写一会儿就酸痛不已,可他硬是咬着牙一点点练出字迹。

时间往前推,他从小学慢慢熬到了中学。课程难度上来了,他却没有掉队。事实上,在高中阶段,他的成绩几乎都是全A。靠的不是天赋,而是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自律——别人下课可以去操场打球,他只能在书本前继续“啃”。

身体状态方面,随着舌咽式呼吸的技巧逐步熟练,他每天可以在轮椅上待几个小时,而不用马上回铁肺。那几个小时里,他会被朋友推到附近餐馆、电影院、酒吧门口,感受一下“真实世界”。对健康人来说,这些是生活背景,对他来说,却是难得的冒险。

高中毕业,保罗决定报考南卫理公会大学。这是一个不算差的选择,可录取环节又碰壁了。学校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害怕无法承担医疗和安全风险,因此给出拒信。对大多数人来说,收到这样的答复后大多认命,但保罗没有。他通过不断写信、当面沟通,强调自己可以配合各种条件,只希望获得上学资格。

在持续施压之下,学校终于给出折中方案:可以录取,但有两个硬性要求。其一,他必须接种当时最新研发的小儿麻痹症疫苗,以降低校园传播风险;其二,他需要自带一名助手,负责日常照料和紧急情况处理。条件不算轻,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答应了。进校后,又转学到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这所学校在辅助设施和资源方面更适合他。学校宿舍专门给他腾出空间,铁肺安置在房间一角。为了完成日常生活,他雇了一位门卫兼助手帮忙,协助翻身、洗漱、上厕所等事情。

1978年,他完成本科,接着又攻读法律方向的研究生课程。读法律对记忆力和逻辑能力要求很高,要啃的文献堆成山,很多同学都叫苦,他却坚持下来。原因很简单,只有掌握一门脑力工作,他才有可能在社会上立足。

研究生毕业后,他仍然找工作不顺。律师事务所看到他的残疾状况,多半心里打鼓。他只好一边自学准备律师资格考试,一边在一所贸易学校兼职,给学生讲法律术语,算是勉强谋得一份糊口差事。两年苦熬,终于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获得执业资格。

值得一提的是,1980年11月美国总统选举那次,他亲自前往投票点投票。这对一般人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公民行为,对他而言,却必须精心计划:提前安排好出行时间,准备好呼吸辅助措施,确保在有效时间内往返。有媒体得知消息后,觉得这种冒险投票的行为很特别,于是他登上了新闻头条。

三、律师、情感与“铁桶人生”的日常

拿到执照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保罗一直在达拉斯和沃斯堡之间奔波,担任一名真正的职业律师。为此,他特意使用了一辆经过改装的电动轮椅,可以稳稳托住瘫痪的身体。需要出庭时,助手提前沟通好法院的无障碍通道,他则在轮椅上整理材料,耐心等待。

工作日白天,只要身体状态允许,他会尽量使用自己磨练出来的“改良版舌咽式呼吸”,脱离铁肺,一点点挪到办公室,参加会谈、准备案情。到了晚上或者觉得精疲力竭的时候,再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回那台陪伴多年的铁桶里,把头放到固定的枕位,看着铁肺慢慢合上。随即,机器开始有节奏地运转,像默不作声的保镖,再一次接管他的呼吸。

对外人来说,这种日子枯燥乏味。但从他的描述中,更多的是一种“试着过普通生活”的态度。他曾经打趣:“我每天也不过就是起床、洗脸、刷牙、刮胡子、吃早饭,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需要比别人多一点帮助罢了。”这个说法听上去轻描淡写,但想到他需要多少步骤、多少人手的配合才能完成这些简单动作,就很难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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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生活上,他也曾经认真投入过。大学期间,他结识一位名叫克莱尔的女孩,两人交往一段时间后感情日深,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这段关系给了他很多心理支撑,让他相信自己并不是只配躺在铁桶里的“病人”,也可以被人爱、被人期待未来。

只是,现实并不总顺着人的意愿。克莱尔的母亲一直对这门亲事强烈反对,顾虑重重:女儿嫁给这样一个重度残疾的男人,往后日子怎么过?照顾不完怎么办?这种担心站在普通父母角度未必毫无道理,但方式过于强硬,她甚至明确阻止女儿继续与保罗往来。

在一次争执中,据说这位未来丈母娘语气生硬:“你不能再见他,这不是我们一家能承担的生活。”这句话,对保罗来说打击不小。订婚的期望一夜之间破灭,感情就此画上句号。他后来谈起这段经历,说“用了很多年才从那种失落里慢慢走出来”。对于一个本就承受身体束缚的人来说,这种精神打击的后劲,恐怕不比病痛小。

从中年到老年,他一直在“铁肺—轮椅—办公室”之间切换。年轻时,他还能白天大部分时间脱离铁肺,靠着青蛙式呼吸支撑工作,一到夜里就“回舱”。到了晚年,情况慢慢变了。身体机能随着年龄增长不断下滑,原本还能勉强运转的肌肉更疲惫,他待在铁肺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四、写书、修机与“世界上最后的铁肺人”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医学技术早已今非昔比。现代医院里用的是正压呼吸机,通过管道把空气直接送进肺里,笨重的铁肺几乎退出了历史舞台。可对保罗来说,这台早在几十年前生产的老旧设备,却是他离不开的“第二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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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也随之而来:设备太老,零件早已停产,能修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他使用的那台铁肺开始出现漏气、运转不稳定等问题,连他自己都隐隐感到不妙。一旦机器彻底报废,新设备又无法复制同样的环境,那对他来说几乎等于“死刑”。

无奈之下,他录了一段视频发到网络平台上,向社会求助,大致意思是:老伙计快撑不住了,谁还有能用的铁肺或者零件?这个信息在当地引发不小关注。一位工程师看后找到一台闲置多年的铁肺,又花时间拆洗、翻新、调试,重新装配,最后送到了保罗家里。就这样,他原来的“战友”光荣退役,新机接力上场。

到了2022年前后,保罗已经七十五岁。对于一个从六岁开始就是重度残疾的病人来说,这个年龄无疑是超额完成任务。可他的日常却没有停下来。除了日常阅读,他把大量精力放在写书上。

他用的工具仍然是那支“咬在嘴里的长杆笔”。写纸质稿件时,就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挪动。有时候,为了在电脑上录入文字,他会拿那支笔当成“手指”,一点点敲击键盘。打累了,就改用口述,让帮忙的朋友替他记录。

这样的速度可想而知,一页纸往往要比别人花费多出几倍时间。可他还是坚持写完了一本自传,名字很有趣:《给狗看三分钟,我在铁肺的生活》。这个标题,显然来源于他童年时与康复治疗师的那次“打赌”——能够离开铁肺,进行三分钟的青蛙式呼吸,就可以得到一条小狗。那短短三分钟,成了他人生的一道分水岭。

为了这本书,他整整写了八年。八年里,世事变迁,外界经历了金融风波、局部战争,还有一场全球范围的疫情,而他依旧躺在那个熟悉的铁桶里,一页页地回顾自己从小儿麻痹症爆发年代走到现在的轨迹。

新冠疫情暴发时,哪怕已经历过小儿麻痹症那样的大流行,他也坦言有点发怵。以他这样的身体条件,一旦感染严重呼吸道疾病,极可能抵挡不住。“如果真得了那种病,恐怕很难熬过去。”这话不带渲染,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太清楚自己这副身板的底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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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颇为戏剧:他的寿命,已经超过父母和弟弟,比很多曾经健康的亲人活得更久。从某种角度看,当年那台冰冷的铁桶,不但没有要了他的命,反而硬生生帮他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危险关头。

迪斯尼世界记录将他认定为“在铁肺里生活时间最长的人”。这个称号听上去有些怪异,既带着某种“世界纪录”的意味,又难免让人感慨——毕竟没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出名”。截至近年公开资料,他很可能已经是世界上仅存的、还在依赖铁肺生活的人。

2023年,他七十六岁。生活作息大致固定:人还在铁肺里,身边摆着书、纸和笔,偶尔让看护帮忙准备他爱吃的寿司、炸鸡,吃完又继续写作。他几乎需要全天候照顾,但精神状态仍然算是清醒而倔强。说起未来,他仍旧不肯给自己设限,只简单地表示:“有不少宏大的打算,不会让任何人替我画圈子。”

若把他这一生抽丝剥茧来看,不过就是一个农村男孩,在六岁那年被疾病按下了“暂停键”,却凭着顽强的意志,硬是把暂停变成了另一种播放方式。铁桶冷硬,呼吸沉重,日子不见得有多光彩,却被他一点点“啃”出了自己的形状。

从医学角度,保罗·亚历山大是时代夹缝里被机器救下的样本;从个体命运上看,他则是一位被命运摁在地上,却始终不肯彻底趴下的人。半个多世纪里,他无法自行呼吸,电力中断就是生命告急的信号。但在那台老旧铁肺有节奏的轰鸣声中,他仍然上过学,当过律师,爱过人,也写下了自己的故事。

对这样的人生,很难用简单的“成功”或者“悲惨”来概括。与其给他贴标签,不如记住那幅画面:一个头露在铁桶外的瘦削男人,嘴里咬着一支长杆钢笔,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