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秋雨噼里啪啦砸在湘军大营上,发出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闷响。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座军营死死包裹。除了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四周寂静得有些诡异。

在中军大帐里,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从缝隙钻进来的冷风中疯狂摇曳。曾国藩披着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正端坐在案台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左传》。他眉头微锁,神情专注,仿佛营帐外的凄风苦雨和这乱世的烽火连天,都被他隔绝在了这方寸书桌之外。

然而,危险正借着夜雨的掩护,如毒蛇般悄然逼近。

“呼——”一阵夹杂着浓烈水汽和骇人杀气的狂风猛然灌入营帐,厚重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甚至连门框的木条都被扯断,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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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行古文上,但翻书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一个浑身湿透、如铁塔般魁梧的黑影闯了进来。借着微弱的灯光,能看到来人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清晰。最令人胆寒的,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刃上还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雨水顺着刀尖一滴滴砸在泥地里,宛如催命的倒计时。

“曾剃头!拿命来!”来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喷发。他猛地向前跨出两步,手中的尖刀直直地指向曾国藩的咽喉,刀尖距离曾国藩的脖颈,不过咫尺之遥。只要他手腕再往前一送,那位正在编练湘军的清廷大员,就会立刻血溅当场。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帐外的雨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尖刀上那股逼人的寒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换作任何常人,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大声呼唤帐外的亲兵救驾。但曾国藩没有,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往后挪动半分。

他极其缓慢、却异常沉稳地合上了手中的《左传》,将其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迎着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个陷入疯狂的恶徒。

曾国藩认得他。那个人叫赵铁牛,是湘军前锋营的一名悍卒,打仗时总是不畏生死,冲在最前面。但就在三天前,赵铁牛的亲哥哥赵大牛,因为在行军途中强抢了百姓的两只老母鸡和几升糙米,被曾国藩依军法当众斩首示众。

曾国藩知道,赵铁牛是来寻仇的。

“你为了两只鸡,杀了我亲哥!我们兄弟俩跟着你卖命,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哥是为了给我那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娘弄口吃的,你却砍了他的脑袋!你算什么狗屁大帅!我今天就要用你的心肝,祭奠我哥的亡魂!”赵铁牛咬牙切齿,握刀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刀尖已经在曾国藩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生死,悬于一线。

曾国藩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和沉静。他看着赵铁牛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了口。这是他在刀锋之下,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这一刀劈下来容易,但你若成了刺杀主帅的叛贼,你远在老家卧病在床的老娘,就真的没有人能为她送终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精准地击中了赵铁牛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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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牛浑身猛地一震,那只稳如磐石、握着尖刀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在这句话的冲击下,瞬间撕开了一道清醒的裂口。是啊,他今晚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杀了曾国藩,他自己也绝对活不成。可是,老娘怎么办?哥哥已经死了,如果自己再被扣上叛逆的罪名凌迟处死,那瞎眼的老娘不仅会被株连,甚至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只能在绝望和饥饿中凄惨死去。

曾国藩没有错过赵铁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痛苦。他太了解这些底层的士兵了,他们大多是朴实的农家子弟,没读过几天书,把他们逼上战场的,往往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能有一口饭吃。孝道,是他们骨子里最后守住的底线。

第一句话,曾国藩用共情和软肋,成功化解了赵铁牛不顾一切的死志,让那把随时会刺下的刀,悬停在了半空中。

趁着赵铁牛愣神的间隙,曾国藩慢慢站起身来。他没有退避,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让自己的胸膛更贴近那冰冷的刀尖。他直视着赵铁牛的眼睛,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郑重,紧接着说出了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