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黏稠得像是一碗熬糊了的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双手死死攥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通红地盯着屋檐下的那个泥巴团。只要我一抬手,那个让我心烦意乱的麻烦就会被彻底捣毁。

“年轻人,住手吧。这一扫帚下去,你可是要把自己后半生的财运和福气,连根拔起啊!”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院门外响起,硬生生扯住了我即将发力的胳膊。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位穿着褪色青色道袍的老者正站在篱笆外。他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正用一种深邃且带着些许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清云老道长,住在镇子外十几里地的野茅山上,偶尔会下山化缘游历。十里八乡的人都说他是个有大智慧的奇人。

当时的我,正处于人生的最谷底。那一年,我三十五岁,经历了人生中最惨痛的滑铁卢。原本在城里经营得有声有色的建材生意,因为合伙人的卷款潜逃和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我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近五十万的债务。妻子承受不住每天被催债电话轰炸的压力,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回了娘家,临走前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让我签完字寄给她。

走投无路之下,我像一条丧家之犬,逃回了乡下爷爷留下的老宅。老宅年久失修,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屋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我就在那个破败的地方,整日借酒消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度日。

而那天下午,让我大动肝火的,是一对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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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居然在我堂屋正中间的横梁上筑起了巢!每天叽叽喳喳地吵闹不说,还把衔来的湿泥巴和枯草弄得满地都是。那天,我好不容易洗干净了一件衬衫晾在屋檐下,准备第二天进城去求一个老客户借点钱周转,结果刚收衣服,就发现上面落了一大坨鸟屎。

那一刻,我心底积压了几个月的愤怒、委屈和绝望,瞬间被这坨鸟屎点燃了。我发了疯似的找来扫帚,搬来板凳,铁了心要把这个燕子窝给捅下来。

“道长,您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苦笑着放下扫帚,眼眶却忍不住一阵发酸,“您看看我这副穷酸样,老婆孩子都没了,哪还有什么福气和财运?这破鸟就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连鸟都欺负我!”

清云老道长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木门,缓缓走进院子。他没有看我,而是抬头望着横梁上那两只因为受惊而盘旋在半空、焦急哀鸣的燕子。

“老话常说,‘燕子不进苦寒门’。你以为它们是随便找个地方搭窝的吗?”老道长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燕子是最有灵性的飞禽。它们择木而栖,挑的是气场平和、有生机的人家。你这宅子虽然破败,但你能回来,就说明这屋子的‘人气’还在。它们看中的是你心底那点还没死透的善念和这块地方的安宁。你若今天把它们赶走,就是亲手掐断了家里的生机。家里闯进这三种小动物,那是财神上门,赶了福气全跑光。这燕子,便是第一种。”

我愣住了,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我抬头看着那对燕子,它们见我没有了动作,便试探性地飞回了未完工的泥巢边,用小小的喙一点点修补着刚才被我扫帚尾端擦坏的边缘。它们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在如此拼命地想要建立一个家。

老道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心安了,财自然就留住了。别动它们,扫扫地上的泥,不费什么事。”

那天傍晚,我没有喝酒。我找来铲子和扫帚,把院子里的荒草清理了一大片,又在燕子窝正下方的地板上垫了一块旧纸板,专门用来接它们掉下来的泥土和粪便。看着那两只燕子在梁上交颈而眠,我那颗狂躁了几个月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人一旦静下来,脑子就开始活络了。我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债务还在那,老婆孩子还在等我。我开始利用乡下老宅的优势,在院子里种些好打理的蔬菜,并在网上帮着村里的乡亲们代销一些农副产品。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有了进项,我每个月都能按时给催收的债主打过去一点钱,告诉他们我没跑,我在努力还。

时间转眼到了秋天的雨季。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绵的阴雨让老宅显得格外阴冷潮湿。

那天深夜,我正趴在昏暗的台灯下核对白天的发货单,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微弱的呜咽声。我心里一紧,以为是村里的野狗或者黄鼠狼来偷鸡(我刚养了几只下蛋的母鸡)。我抄起门后的顶门棍,打着手电筒摸进了院子。

手电筒的强光扫过院墙的角落,我看到了一团瑟瑟发抖的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