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长江以南的山风已经带着凉意。十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汉口江边灯火稀疏,湖北军区副司令员王宏坤匆匆踏上去四野前线司令部的军车。他后来回忆,那一趟去汉口,本以为只是汇报地形敌情,没想到却卷入了一场足以改变战役结局的讨论,也由此更加坚定了他对几位元帅指挥风格的比较和判断。

在开国元帅当中,彭德怀、林彪、刘伯承、徐向前这几位,被公认是“最会打仗的那一拨人”。谁更高明,一直争论不休。不同部队的老兵,往往各护各的“老首长”。有意思的是,出身红四方面军、又在晋冀鲁豫和四野都打过仗的王宏坤,却给出了一个颇为直接的评价:论实战本领,他更服徐向前。

他晚年说过一句话,流传极广:“徐帅最能打,可惜没遇到一个好政委。”这话听上去有点感慨,但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和他亲身经历的鄂西战役,以及他对林彪、徐向前两位统帅风格的对比,紧紧连在一起。

一、鄂西战役前的争论:要“多出兵”,还是“少而精”

1949年10月中旬,四野司令部驻在汉口一带。当时华中局、华中军区已经改编为中南军区,湖北军区隶属其中。一天,前线司令部专线打到湖北军区,通知王宏坤:司令部有要事,请他立刻到汉口。

按照组织关系,他必须立即动身。到了司令部大院,参谋长萧克亲自把他领到林彪的办公室。简单寒暄几句,林彪就让卫士拿来战役地图,开门见山:“说说鄂西那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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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宏坤走到地图前,介绍得很细。他说,鄂西地区以恩施、利川、巴东一带为主,地形以山地为主,交通不便。宋希濂部有两个兵团,约十余万人分布在这一线,大部分是仓促整编的新部队,士气和装备都一般。川鄂交界,又有孙元良兵团一部企图阻挡解放军进入川东。

林彪一边听,一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设想摊了出来:准备用四野所属四个军,再加上湖北军区的两个师,在鄂西地区对宋希濂集团实施大规模歼灭作战,争取在他退入西南腹地之前,先咬下一大块。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盯着王宏坤:“鄂西这一仗,前委研究决定,由你统一指挥。”

这个安排颇出人意料。按兵力对比,湖北军区力量算是地方兵团,本来更像是给野战军打配合、当“向导”;现在反而要担起战役总指挥。不得不说,对王宏坤,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站在战役整体考虑,他并没有马上拍胸脯,而是很快提出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林彪提出的“出动四个军”的方案有一处关键隐患:阵仗太大,容易把敌人吓跑。

他分析,当时宋希濂部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看到解放军大兵团南压,很可能不战而退,一头扎向贵州、四川方向。真正的歼灭战,就会变成费力的追击战,难以达到“歼其主力”的战略目的。

基于此,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略显“大胆”的建议:兵力不要铺得太开,四野只需派出一个军,配合湖北军区部队,悄悄接近、分割敌军,以小股部队穿插切断要道,诱使宋希濂误判我军意图,产生“还能拼一拼”的幻想,从而形成决战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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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停顿,他又补上一句大意是:“如果敌人真要跑,多半会往川、黔方向退。想吃掉这一大块,就得抢在他们前头穿插,截住退路,两面一压,逼他们打。”

这套思路,说白了就是“兵不在多,在用得巧”。林彪听了,并不完全反对,只是进行了调整:他同意派13兵团47军从桑植出发,迂回恩施,意在将来占领利川一线,切断敌人向贵州、四川撤退的道路。不过,为了稳妥,他仍决定再用三个军,从北面大模大样压上去,形成南北合击。

王宏坤一听,就有些犯嘀咕。他又耐心解释,鄂西北面山多路险,大兵团行军不仅隐蔽困难,而且速度慢,极易被敌人侦知。若三军齐动,宋希濂势必得到消息,提前掉头就跑,战场主动权就丢了。相反,出动兵力小一些,敌人更可能误判,只当解放军是在监视或牵制,从而延误撤退时机。

这番话说得很明白,不过林彪态度并没有明显松动,只表示:“先去准备,到了宜昌再具体研究。”指挥权在野战军司令员手里,王宏坤也知道,再说下去意义不大,只能先照命令办。

不久,四野司令部下达正式命令:由他统一指挥北线的吴瑞林42军、曾泽生50军,以及南线的曹里怀47军。四个军缩减为三个,兵力仍然十分庞大。这也意味着,他提出的“少而精”的方案,最终没有被采纳。

二、鄂西战局的展开:机会曾经在手边滑过

10月30日,战役正式打响。根据部署,北线由42军、50军为主,湖北军区独立一师、独立二师担任先锋;南线则是47军在桑植一带构筑工事,预备阻击溃散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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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出发前,王宏坤考虑到42军、50军远道而来,又携带大量重武器,山路难行,就把熟悉山地、轻装灵活的独一师、独二师推到前面,让他们先行抢占要点。他还特意要求各部带足五天口粮,并准备稻草防滑,可见对山地行军困难的心理准备是比较充分的。

就在北线上路不久,四野司令部来了电报:47军在桑植西北加紧构筑阵地,准备迎击南窜之敌。这一变化,让王宏坤心里一紧——这意味着,47军并没有按照他当初设想的那样大胆穿插利川、巴东一线,而是就近“待机迎敌”。换句话说,敌人后路并没有被早早截住。

从地图上看,桑植西北距离利川有两百多里山路。47军如果迟迟不向纵深推进,一旦宋希濂察觉北面压力过大,随时可以提前向西南突围。战役的主动权,就在这种细微调整中悄悄发生转移。

实际发展情况,的确如他所忧虑的那样。北线大兵团的行动,很快被国民党军侦知。宋希濂得知解放军从北面压上兵力甚重,当即下令部队后撤,意图摆脱可能形成的包围圈。等到47军准备向纵深展开时,敌人主力已经开始“转身跑路”。

发现敌军有大规模后退迹象后,王宏坤立刻下令:独一师、独二师加速穿插,能截多少就截多少。此时,湖北军区参谋长张才千恰好在前线,他和这两个师的官兵大都是湖北人,对当地道路、山谷、河谷都极熟悉,加上此前多次和宋希濂部周旋,打法十分硬朗。

在这种背景下,独一师、独二师很快打出了“高速插入”的气势。短短一天半,就急行军一百五十多里,连续解放巴东、恩施,把42军、50军远远甩在后头。42军、50军重武器多,山路泥泞,行军速度明显慢下来,与前方尖刀部队的距离越拉越长。

林彪在指挥部接到情况报告后,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风险:两个独立师孤军深入,和后方主力脱节,如果碰上敌人主力反扑,有被吃掉的危险。同时,北面攻势过猛,也会迫使敌人大股南窜,直接压到47军阵地前,一旦处置不当,47军可能承担极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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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这种判断,司令部接连发出两道命令:其一,北线部队暂缓攻势,尤其是湖北军区独立师先停止前进,等待主力靠拢;其二,47军暂自后撤,向纵深靠拢,以免在敌人大规模南窜时陷入不利态势。

这两道命令,和王宏坤之前的思路几乎完全相反。他后来在回忆中说,林彪是“过分估计了敌人的战斗力”。当时国民党军已经处在全面崩溃前夜,虽然人数众多,但士气低落,很多部队一听说要进山打硬仗,早就心灰意懒。与其说他们有能力组织反扑,倒不如说更想找机会脱身。

更麻烦的是,前线独一师、独二师正在高机动状态中,一直向前推进,电台联络一度不顺。命令下达时,部队已经在山谷间穿插,很难原地“刹车”。王宏坤向司令部回电,说明独立师已难就地停下,实际动作不可简单按电报要求执行。

这番解释并没有得到理解。上级很快回信,批评他“游击习气严重,没有做到大兵团作战的令行禁止,给部队带来了危险”。这句话挺重,他心里当然清楚。但他权衡再三,仍决定不让前线部队停下,因为他心里有一本账:现在时间最宝贵,一停,战机就没了。

很快,战场态势证明,独立师继续推进并没有遭遇想象中的大风险。敌军主力一心逃命,一听到枪声就散兵游勇似地乱跑,难以形成有组织的反击。独一师、独二师反而一路追打,俘敌甚多,还顺利切断了敌人一部分退路。

等王宏坤确认前线安全,立即命令42军、50军抓紧时间跟进,向被分割的国民党残部发起围歼。依托此前独立师穿插形成的断点,四野主力和湖北军区部队合力,将一股较大的敌军围住并消灭。

这场鄂西战役,最后自然是胜利的。只是胜得并不够“过瘾”。从战役目标看,本来有条件对宋希濂集团实施更大规模甚至接近“全歼”的打击,甚至有可能生擒宋希濂本人。结果,因为早期对兵力使用方式的取舍、对敌军斗志的判断偏重保守,给了敌人一条勉强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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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王宏坤在回忆中写道,大意是:如果不是四野首长先下令47军停止断敌后路,又命令其后撤,再令北面部队停止追击,宋希濂集团完全有机会被大部歼灭,甚至活捉宋希濂。这种遗憾,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

三、从“会不会冒险”说到“谁更善战”

鄂西一战,只是解放战争后期众多战役中的一场。单看结果,这是一次成功的进攻战役;但从“能打到什么程度”这个角度,内部评价却有明显分歧。也正是在反复咀嚼这场战役的细节时,王宏坤对林彪、徐向前两位大将的指挥特点,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

他在晚年谈到林彪的指挥风格时,提到过三点:

一是习惯“一竿子插到底”。作为野战军司令员,他有时会越过兵团、军一级指挥员,直接下达对师一级甚至更下层部队的作战命令。这种方式在战局紧张、必须集中统一指挥时,有其积极一面,但就基层指挥员的主观能动性而言,多少也会形成一定约束。

二是总体偏谨慎,讲究稳打稳扎。不喜欢那种风险过高的孤军深入,也不太愿承担动辄数千人伤亡的“硬拼”。在他看来,保住主力、稳步推进,更符合长期战争的需要。

三是心里很在意自己的主力部队,一旦感觉“兵力吃亏”或“危险过大”,就会及时收束,不愿轻易押上全部筹码。这一点,在鄂西战役中表现得比较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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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评价,未必全面,却反映了当时不少基层指挥员的感受。尤其是在战场已经出现一面倒优势的情况下,过于谨慎,难免会被士兵私下议论一句“怕部队吃亏”。

而说到徐向前,王宏坤却用了“更能打”这样的说法,并具体列出三点:敢打硬仗恶仗、敢以小搏大、善于边打边练,用新兵打大仗。

提起徐向前,绕不开红四方面军。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他带着这个队伍在川陕、西北一带厮杀,面对的往往是装备更强、兵力更多的国民党重兵集团。那时,四方面军经常在被围堵、被追击的情况下寻找突破口,不得不硬着头皮拼。

在这种环境下,徐向前的指挥风格自然带着一种“逢山开路、遇河架桥”的狠劲。很多战斗,都是“明知道不好打,也得咬牙上”。何况红四方面军当时政治环境复杂,内部曲折很多,战场上如果不打出成绩,生存空间都会受到挤压。

用王宏坤的话来看,徐向前有几个特点特别突出。

其一,他敢打硬仗、恶仗。有些仗从一开始就知道伤亡会很大,却必须得打。面对这种“硬骨头”,他不会一味退守,而是倾向于在准备相对充分的前提下,主动寻找敌人薄弱环节,争取一仗改变态势。红军时期,像嘉陵江战役、大小“围剿”中的多次反击,都带着这种硬气。

其二,他敢以少胜多,在兵力对比不占优的情况下尝试“下狠手”。这需要对敌军斗志、地形变化有极深的把握,也需要对部队实战能力有十足信心。四方面军出名的那些“以少打多”的战例,大多是利用机动穿插、夜袭、佯动等战法,抓住敌人顾此失彼的空档,突然撕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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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他特别重视“打仗中练兵”,敢用新兵打大仗。传统观念里,新兵上阵容易吃亏,要经小仗磨合后再用。徐向前却常常在大仗中把新兵推上去,通过老兵带新兵,在实战中完成部队的整体成型。当然,这样的做法要求指挥员对火候拿捏极准,既不能把新兵当“消耗品”,也不能因担心不敢用。红四方面军快速膨胀而战斗力依旧颇强,和这种方式有很大关系。

与之相比,林彪的突出特点,是善于总体运筹、系统设计战役结构。解放战争初期的“三下江南”“四保临江”,后来的辽沈战役中“围点打援”“诱敌深入”,包括“点线面结合”的打法,都带有很强的整体谋划色彩。所谓“三三制”“一点两面”“四组一队”等战术,将歼灭战细化到班排级执行标准,其影响也非常深远。

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宏坤的那句“林总在三个方面不如徐帅”,更多是从“敢不敢在有利时机上把风险压大一些”的角度来谈的,而不是否认林彪整体的指挥才能。他在鄂西战役里亲眼看到,战场上明明有机会扩大胜利,却因为顾虑部队风险,选择了略嫌保守的方案。这种感受,难免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迹。

四、选择不同,也有时代位置的限制

评价统帅,离不开所处的时间和位置。林彪自从抗战后期“南下北返”,到解放战争时期统率东北野战军,再到四野,指挥的基本是中央的主力集团军。对他而言,失一军、折一师,不只是战术损失,更有可能牵动全局部署的变化。身上的担子极重,考虑自然更偏向稳妥。

尤其是到1949年,解放战争大势已定,全国解放进入最后阶段。从战略上看,国民党军总体已无力扭转局面。对这种局势,很多高级将领都会有一种倾向:只要能保证稳步推进,不必非得在每一仗都追求最大杀伤。甚至在某些战役中,适当让对手撤一部分,也并非不能接受,只要总体布局不乱即可。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林彪在鄂西战役中的部署,就会发现,他的选择并非“怕打仗”,而是在权衡“损失与收益”的基础上的取舍。他宁愿多用几个军,稳住阵脚,慢慢压过去,也不太愿意冒险把47军提前推到深山里,再让独立师孤军深入,承担被敌人合围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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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身处前线、紧盯战机的指挥员来说,这种“稳”,看上去就难免显得“惜兵如金”。尤其是对在红四方面军、晋冀鲁豫等战场上,习惯了“以险求胜”的老红军来说,看到近在眼前的机会没能牢牢抓住,心里颇不痛快,这一点可以理解。

王宏坤的经历有些特殊。他早年在红四方面军第四军当过军长,直接受徐向前指挥;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又在刘伯承、林彪手下打过大仗。既体验过四方面军的“虎劲”,也见识了刘伯承的精算和林彪的系统化指挥。这种多线背景,使他在比较几位统帅时,有了更多参照。

从他的评价看,他显然更偏爱那种敢于“以小搏大”、敢在关键时刻下重手的人物。这既有个人性格原因,也与他早年所在部队的作战传统有关。红四方面军是以苦战起家的队伍,对“硬仗恶仗”的接受度本就高。久而久之,这种风格便成了他们衡量一位统帅“能不能打”的重要标尺。

有意思的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比如让在四野一路南下打到华中、华南的老兵来评价,答案未必一样。辽沈战役中对锦州的拿捏、平津战役中对“围而不打”的把控,都是需要极强耐心和全局眼光的决定。这类“解大局”的动作,在一些人心目中,也许比单纯的“硬仗”更为重要。

因此,王宏坤那句“林总在三个方面不如徐帅”,其实更多是一名经历多条战线的老将,在回望特定战役时发出的个人判断,并不等于对两人作出简单的“高下定论”。不过,这种来自前线指挥员的真实感受,恰恰能让人看到,解放战争后期高层指挥与中层指挥之间,在对风险和战机判断上的微妙差别。

鄂西战役最终取得的战果,写在史书上的,是多少敌军被歼、多少城镇被解放。而埋在地图背后的,则是一场关于“兵多兵少、走险还是求稳”的争论。王宏坤之所以多年后仍反复提起,不只是为了一场没完全打爽的仗,更是在借这场战役,说明一个在战争中永远存在的问题:手里握着胜势,是该稳稳推进,还是在限度内再搏一把。

在这个问题上,不同统帅给出的答案并不相同。也正因为不同,战争史上的人物,才显得有棱有角,而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标准指挥员”。王宏坤对徐向前、林彪的那番评价,便是当年亲历者留下的一段生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