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市场剧院在20世纪70年代初创时期，曾上演过多部被视为极具颠覆性的剧目。正因如此，该剧院成了当时种族隔离政府审查机构的重点盯防对象。
在这座法律严格按照种族划分区域和人群的城市里，黑人与白人观众能够同处一室观看演出，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
市场剧院坐落于约翰内斯堡市中心的一处旧果蔬市场内，它的诞生正值南非反种族隔离“抗争运动”的关键历史节点。1976年，索韦托起义爆发，彻底改变了南非的国家命运，而剧院正是在起义发生仅数天后正式开门迎客。
当时，大批南非青年走上街头，抗议学校强制使用南非荷兰语进行教学。面对抗议浪潮，南非政府展开了残酷镇压，导致数百名示威者丧生。
剧院现任艺术总监格雷格·霍曼回忆道：“就在那场流血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我们顶着压力敞开了剧院的大门。”他表示，市场剧院正是在那年6月16日的动荡岁月中淬炼而生，并在随后种族隔离的至暗时刻里，真正扛起了讲述南非国家命运的重任。
如今，这座剧院迎来了成立50周年的纪念日。半个世纪以来，它孕育了包括演员约翰·卡尼以及剧作家阿索尔·富加德在内的众多南非传奇艺术巨匠。
在这50年的岁月里，市场剧院推出了一系列享誉国际的经典剧目，其中包括《起来吧，阿尔伯特》、《索菲亚镇》以及《西兹韦·班齐死了》。此外，以索韦托起义为背景的轰动性音乐剧《萨拉菲娜》也诞生于此。
这部由爵士音乐家休·马塞凯拉创作的音乐剧不仅成功登上了美国百老汇的舞台，后来更被好莱坞搬上大银幕，由知名影星乌比·戈德堡担纲主演。
然而在剧院创立之初，外界对其能否存活普遍持怀疑态度。曾荣获托尼奖的资深演员约翰·卡尼坦言，当剧院创始人巴尼·西蒙和曼尼·马尼姆首次向他描绘剧院愿景时，他感到无比震惊。
在2014年的一次采访中，卡尼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当时觉得这两个白人简直是疯了，这根本行不通。他们跑来向我和阿索尔·富加德宣布，这家剧院将向所有种族敞开大门。我立刻反驳道，你们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要知道，那可是1975年、1976年的南非。”
尽管最初充满疑虑，但卡尼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方舞台，成就了我整个演艺生涯的辉煌。”
尽管如此，剧院的生存状况依然时常处于如履薄冰的危险边缘。
霍曼透露，剧院在当时经常遭到警方的突击搜查，演员们也时常面临人身安全威胁。更为常见的是，种族隔离政府的审查官员会毫无征兆地闯入现场。
“那些审查员会直接冲上舞台，当着台下所有观众的面公然执行审查，”霍曼补充道，“这种荒诞的场景甚至成了演出的‘第二幕’，官方的言论审查被迫演变成了戏剧作品本身的一部分。”
此外，剧院能够成为各族裔人群自由交融的避风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剧院管理者们巧妙利用法律漏洞来规避当时的隔离政策。
霍曼举例说：“我们曾一度将剧院内的酒吧以1兰特的象征性价格出售，使其在法律意义上转变为完全的私人产权。”
他解释称，由于酒吧成为了私人领地，有色人种观众“便可以合法地站在这片区域内”。这种合法性极其脆弱，“只要他们向外踏入剧院前厅哪怕一米的距离，按照种族隔离法案，他们就立刻成了违法者。”
尽管市场剧院的演出有力地向海内外传递了反种族隔离运动的呼声，但这些直击社会痛点的剧目也常常触怒部分白人观众。
自剧院创立之初便参与其中、如今已是资深戏剧导演的阿瑟·莫莱波回忆道：“我曾无数次目睹那些白人观众在台下突然起身。”
莫莱波描述了当时的典型场景：“你会看到一个男人拽着身边的女伴，在演出中途愤然离场。这显然意味着他们被激怒了，或者他们根本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我们在舞台上揭露的真相。”
尽管阻力重重，莫莱波依然将剧院早期的岁月视为一段令人心潮澎湃的黄金时代。
“在那里，没有黑人与白人的阶级之分。我们所有人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个纯粹的艺术群体。我们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创作，致力于打造真正的戏剧。”他感慨道。
就在今年，莫莱波重新执导了一部反映种族隔离时代背景的经典剧目——《马拉比》。
从现场雷鸣般的掌声和观众起立致敬的热烈反响来看，这部作品所探讨的宏大命题依然具有穿透时代的共鸣力量。值得注意的是，台下的观众群体主要由Z世代和千禧一代组成，他们从未亲身经历过种族隔离体制下的残酷岁月，却依然被舞台上的故事深深打动。
该剧聚焦于20世纪上半叶一个南非黑人家庭的苦难挣扎，故事的结局定格在白人政府出台种族隔离法案后，这个家庭被迫驱逐出世代居住的家园。
现年35岁的女演员加比西莱·查巴拉拉在《马拉比》中担纲主演。成长于自由南非时代的她，对种族隔离的黑暗历史并没有切身的记忆。
尽管如此，这位女演员依然坚定地认为：“戏剧艺术对于南非的年轻一代而言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特别是作为黑人群体，我们终于拥有了讲述自身命运的平台与权力。”
市场剧院并未止步于昔日的历史光环之中。
霍曼指出，剧院的核心使命始终是“讲述南非的国家故事，无论时代赋予这个故事怎样的新内核”。
他进一步阐释道：“在20世纪80年代，我们讲述的是血与火的反种族隔离抗争史。而放眼当下，我们聚焦的则是这个年轻的民主国家在转型期所面临的种种阵痛与挑战。”
随着市场剧院迎来50周年华诞，诸如教育资源分配不公、系统性腐败以及基于性别的暴力等当代社会顽疾，正被陆续搬上这方舞台。南非民众也殷切期盼着，这座历经沧桑的剧院能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奉献出更多直击灵魂、发人深省的戏剧杰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