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格兰南部最偏远的地区之一，阿尔·韦斯特正娴熟地倾斜并旋转着小型挖掘机的铲斗，宛如操控着一只巨大的机械手。他挖起草皮，将其轻轻拍打在下方肥沃深褐色的泥炭上。在他头顶上方，弗尔托的花岗岩峰高耸入云，俯瞰着达特穆尔北部广袤、泥泞而狂野的荒野。
这是一项需要不断重复且极为精细的工作，韦斯特的操作既灵巧又谨慎。在白旗标出的边界内，他从取土坑中挖取泥炭，在遍布这片土地的沟渠和洼地上筑起一道道泥炭堤坝。此举旨在让土地恢复原有的平整，并阻止雨水顺着山谷流失。
对韦斯特而言，这份工作有着特殊的个人意义。自1904年以来，他的家族在达特穆尔就拥有公共放牧权。20世纪20年代初，他的曾祖父正是来到韦斯特如今工作的这片土地，与数百人一起挖掘泥炭块，然后将其运回家中用于取暖。
这只是众多人类干预活动中的冰山一角，大多数人在不知不觉中，已导致达特穆尔8500公顷的覆盖型沼泽严重退化。锡矿开采、农业排水、森林砍伐、焚烧以及军用弹药测试等活动，破坏了这里本该像海绵般富有弹性、湿润且长满苔藓的生态系统，给地表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深沟、沟渠和洼地。这些伤痕导致水土流失，进而使泥炭干涸，最终引发干裂和坍塌。
泥炭是在积水条件下由层层分解的植物物质形成的，这种湿地类型几乎存在于世界上所有国家。作为全球重要的生态系统，泥炭沼泽为人类和环境提供了巨大的价值。在健康状态下，泥炭沼泽储存的碳量是全球所有森林总和的两倍，不仅能减少全球碳排放、提供清洁水源，还能帮助缓解洪水并维持生物多样性。
韦斯特参与的项目正逐步帮助重塑当地地貌。他们通过在沟渠和洼地中修建挡水块和堤坝来拦截雨水，从而抬高地下水位，使土地恢复湿润。随着时间的推移，地貌重塑所形成的水池将被泥炭藓和其他植物填满。泥炭的形成过程将重新启动，使这片富有弹性的沼泽恢复到自然状态。
“这是我参与修复工作的第二个年头，”韦斯特表示。“我开了40多年的挖掘机，直到四年前我还在以平民身份务农。我觉得自己正在创造历史——我正在帮助修复这个属于生命周期一部分的自然环境。”
在达特穆尔、埃克斯穆尔、博德明荒野以及康沃尔郡的西彭威斯广袤的土地上，过去17年间已有超过5000公顷的泥炭沼泽得到了修复。
在过去四年里，由英格兰自然署、西南水务公司和英国国民信托等机构资助的西南泥炭地伙伴关系，投入了1300万英镑开展修复项目。该项目目前已修复了1700公顷受损的泥炭沼泽，而其总目标是超过2600公顷。
该伙伴关系负责人莫拉格·安格斯指出，几个世纪以来，一系列的人类干预活动导致了泥炭沼泽的退化。“这经历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历史时期，可以说自人类踏足此地起就开始了，”她表示。“泥炭地如今已沦为一个不断退化的生态系统，如果我们不开展修复工作，这种退化还将持续下去。”
人类干预造成的泥炭地退化，已导致全球约15%的泥炭地被排干水分。这使得储存在泥炭土壤中的碳以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的形式大量释放。由排水和焚烧泥炭地所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相当于全球每年化石燃料排放总量的10%。
在英国，约有80%的泥炭地处于退化或受损状态，这个本应是全国最大的碳库如今却沦为了净碳排放源，其排放量至少占英国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3.5%。负责向英国政府提供气候政策建议的气候变化委员会指出，为了实现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英国气候政策目标，到2050年，必须将50%的高地泥炭地和25%的低地泥炭地恢复至接近自然的状态。
如果气候条件如预测般变得更加温暖和干燥，英国西南部的泥炭沼泽可能会面临彻底消失的命运。“对英国其他地区而言，我们就像是煤矿里的金丝雀，”西南泥炭地伙伴关系的通讯官贾斯汀·里德说。“未来15到20年间英国泥炭地所遭遇的变故，终将波及峰区和苏格兰的泥炭地，但西南部将首当其冲。”
“除非完成这项修复工作，否则这里山顶上的覆盖型沼泽将很难继续形成，我们恐怕在2060年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它了。我们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尽可能增强泥炭地的气候韧性，让它能够抵御即将到来的危机。”
泥炭沼泽的形成速度仅为每年1毫米。达特穆尔最深的泥炭沼泽深达9米，这代表着9000年的自然历史沉积，其土层中蕴藏着环境变迁与人类历史的深邃秘密。
这些自然考古遗迹在修复工作中必须得到妥善保护。其中包含了全球罕见的锡流矿遗迹，这是一种可追溯至青铜时代的古老锡矿开采方式。
尽管在这片广袤土地上进行的生态修复是一项长期工程，但某些积极影响已经立竿见影，其中就包括蜻蜓数量和物种类型的显著增加。
该伙伴关系的监测官员爱德华·亚当表示：“蜻蜓几乎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它们支撑着食物链上方的所有生物，包括生活在荒野上的所有涉禽和哺乳动物。因此，能看到这种变化真的很令人惊叹，这是疗愈过程的开端。”
埃克塞特大学的研究强调，为了应对气候危机，迫切需要加快泥炭地修复的步伐并扩大其规模。该研究将达特穆尔、峰区，以及苏格兰北部凯瑟尼斯和萨瑟兰被称为“弗洛地区”的覆盖型沼泽，列为面临极高风险的重点区域。相比于广袤而令人生畏的荒野，韦斯特的工作不过是沧海一粟，但他并未被这项任务的庞大规模所吓倒。
“只要我在这里，我每天都会坚持下去，”他说。“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如果我们年复一年地坚持下去，我们就能跨过下一个山谷，再跨过下一个山谷。如果你一直坚持，12个月内所能取得的成就将是相当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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