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的港北,那天热得离谱,连狗都懒得出窝,鸡都闭了嘴。谁能想到,刚摸进村完成秘密任务的游击队员,转头就被伪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更巧的是,带队盘查的伪军小队长,还是游击队员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这时候被认出来,是死是活,全看对方一念之间。
那时候天热得像把整个村子扣在焖锅里,风刮过高粱地,叶子沙沙响,听着跟有人偷偷说话似的。村子不大,也就百十来户,土墙搭茅屋,零零散散落在港北河北岸。日头毒得能把地面烤出油,狗都趴在墙根吐舌头,半天不带动一下,连村口的鸡都懒得叫。
张振宇带队员头天后半夜摸进来的,任务是联络地下交通站,摸附近鬼子炮楼的布防底。这种事本来就得悄咪咪,进来的时候没人声张,谁成想脚还没踩稳,消息就漏了。张振宇后来想了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错。
说不定是进村的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瞟见,转头就给伪军递了话。那年头世道乱,人心隔肚皮,你掏心掏肺都未必能看出对方是什么立场。转天下午,村口就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百十号伪军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张振宇趴在房东窗户边往外瞅,就见土墙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灰军装大盖帽,刺刀在太阳下晃得人眼睛疼。没一会儿村东头就响起枪声,跟着狗叫孩子哭,整个村子乱成了一锅粥。跟他一起来的队员反应快,趁着伪军还没合围住,从村北小路钻出去跑了。
等张振宇反应过来想走,已经晚了。村北小路被堵死,东西两头全是人,往哪跑都是撞枪口。他咬咬牙把短枪藏在腰后,套上一件灰布褂,顺手抓了灶台边一顶破草帽扣头上,装成种地的慢慢往村口走。
村口大槐树下已经挤了三四十号老百姓,全被伪军赶过来挨个盘查。大家挤在一起,有的低着头不敢吭声,有的偷偷抬眼瞟伪军,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两边,手指头就搭在扳机上,随时都能开枪。
张振宇挤进去,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蹲在一个老大娘身后。心跳得快能蹦出来,脸上一点都没带慌,干这行的都懂,越慌越容易露馅,稳住才是赢。伪军小队长是本地人,三十来岁长脸深眼窝,看着凶得很,背着短枪在人堆前晃,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每个人脸上刮。
张振宇认识他,太认识了。俩人一个村长大,小时候光着屁股一起摸鱼掏鸟窝,发小得不能再发小。后来张振宇出去读书跑码头,他在家种地,日本人来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就投了伪军,当上了小队长。
张振宇不敢赌,他不知道发小现在站在哪边,只能低着头把自己往人堆里藏。可他也清楚,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哪怕换了衣服改了走路姿势,也能一眼认出来,太熟了。怕什么来什么,伪军小队长的目光,稳稳落在了他身上。
那人开口喊他,让他站起来。张振宇慢慢站起身,摘了草帽,俩人四目相对。他看见对方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犹豫,他摸不准。
发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扫了他好几圈。周围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日头烤得地面冒热气,张振宇后脊梁全是汗,顺着背往下流,痒得要命,他一动都不敢动。发小开口问他来干啥,声音不大,周围人都能听见。
张振宇抬眼看着他,慢悠悠说我来看你们啊。这话听着就是普通熟人打招呼,可在这个场合说,胆子大得让旁边的伪军都看呆了。发小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喉结来回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决定。
紧接着发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他俩能听见,说看什么看,还不快跑。张振宇心跳更快了,脸上一点没动,还笑了一下,说你都抓住我了,我还跑什么。这话其实就是试探,他得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要放他走。
发小皱了下眉又松开,扫了一眼周围,离得远的伪军听不到他俩说话。他咬咬牙,声音低得像从牙缝挤出来,你赶紧走,一会儿我放两枪就完事。张振宇一下子就懂了,啥也没说,就深深看了发小一眼,转身不紧不慢往村西头走。
他走得不慌不忙,不像跑也不像溜,就像是出门找个人,这种时候越是淡定,越没人注意。走过几个伪军身边的时候,他抬手扶了扶草帽,那几个伪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出了村西头,穿过破篱笆就是高粱地,虽然高粱才半人高藏不住整个人,但总比空地上强。
张振宇猫着腰就往里面钻,高粱叶子又硬又利,划得脸上火辣辣疼,他顾不上揉,只顾着闷头往深处跑。没跑多远,身后村口就传来两声枪响,砰砰的,正好两枪。接着就是发小扯着嗓子喊,往那边跑了,快追。
乱糟糟的脚步声吆喝声响了好一会儿,慢慢就没了动静。张振宇趴在高粱地里不敢动,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叶子上啪嗒响,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足足等了半个钟头,外面彻底没声了,他才直起身,顺着高粱地往北摸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枪是朝天上放的,喊追也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管是伪军手下还是村里盯着的眼睛,都被这出戏瞒过去了。人散了之后,这事就翻篇了,没人追问没人细查,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很多年过去,张振宇还总能想起那天的事。想起闷热的六月天,想起大槐树下的对视,想起发小压着嗓子说你快走。他到最后都不知道发小后来怎么样了,是接着当伪军,还是找机会跑了,还是在那场仗里没了。
这些都成了没答案的谜。他只记得,钻进高粱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发小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背上的枪带子歪了,都没抬手正一下。有些恩情就是这样,记在心里就行,没法还也不必还。
那两枪,响在一九三八年的下午,也刻在一个人的良心上。风刮过高粱地的沙沙声,还像是在悄悄说着这段往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其实那时候的人心哪有什么非黑即白,有人为了活命投靠侵略者,也有人哪怕走错了路,心里还留着一块给同胞的柔软地方。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不该被遗忘的抗战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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