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上学时候都学过《半夜鸡叫》,谁都骂过周扒皮是压榨长工的恶霸抠门鬼。这个名字火了大半个世纪,现在吐槽老板压榨员工,还会拿周扒皮打比方。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家喻户晓的反面形象,对应的是辽宁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普通农民,他的后代背了七十年骂名。
周家后人找上门讨说法,领头的是周春富的曾外孙孟令骞,他本身就是职业记者。小时候上学,他最怕老师讲《半夜鸡叫》,只要老师讲到这一段,他就低着头缩在座位里,半个字都不敢说。父母从小就叮嘱他,绝对不能对外说自己和周春富的关系,一直到外祖父去世,留下一句遗言直接扎进了孟令骞心里。
外祖父说,我们周家从来没剥削过人,全家族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高玉宝。为了这句话,孟令骞花了五年时间,跑档案馆泡图书馆,回老家挨个走访还活着的知情人,最后把调查结果整理成了一本书,起名叫《半夜鸡不叫》。
走访出来的结果,连孟令骞自己都没想到。周春富的儿女说起父亲,都嫌他抠得离谱,剩下的粉条要晒干了下回再吃,出嫁女儿回娘家都不让过夜,怕多吃一顿饭耗粮食。可给周家打过工的长工短工,对老东家的评价反倒比儿女好太多。
在周家做了十年长工的刘德义,解放后还当过大队贫协主席,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过什么半夜学鸡叫的事。另一个老贫农说得直白,周春富就是扒自己家人的皮,对伙计从来不扒。孟令骞翻地方档案查到,周春富手里只有不到两百亩地,当年在当地的地主富农里排两千多名,后来土改纠偏,还把他家重新划为富农,不是地主。
就连情节本身都经不起推敲,东北农村深夜两三点钟一点光都没有,公鸡打鸣需要光感刺激,没光根本不会叫。黑灯瞎火的,长工也没法下地干活,这段文学创作很精彩,当真实事说就站不住脚。
这事要往前捋,根源其实在当年特殊的创作条件。高玉宝本身就是贫苦出身,八岁只上过一个月学,参军的时候连字都认不全,写入党申请书全靠画符号,不会写的字就画图画代替。后来部队扫盲鼓励大家学文化写经历,他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连画带写攒出了二十多万字的初稿。
那时候他几乎不识字,哪有能力给小说里的人物一个个想化名,干脆就用了身边认识的人的真名,周春富就是这么被写进书里的。1955年《高玉宝》正式出版,全书人物全用真名真姓,书名、作者、主角全叫高玉宝,这么操作在中国文学史上都少见。
《半夜鸡叫》这一章后来被单独抽出来,选进了全国小学语文课本,1964年又出了同名美术片,周扒皮半夜爬鸡窝学鸡叫的形象,直接刻进了几代中国人的脑子里。从那之后周扒皮就成了抠门恶霸的代名词,没人会去想,这个名字背后有一整个无辜的家族。
这事还有个藏了几十年没被人注意的细节。高玉宝的初稿写完,大部分都是图画符号,根本没法直接修改,上级就派了专业作家郭永江过来帮忙整理加工。郭永江最后靠着高玉宝的口述和原始素材,重新写了小说的大部分内容,刚出版的时候每一版都有郭永江写的后记,稿酬也是两人平分。
后来因为当时要树立工农兵自学成才的典型,郭永江的角色慢慢从“协助修改”变成了“提供辅导”,最后他的名字和后记直接从书里消失,稿酬也再也没有他的份。郭永江1993年去世前,还跟朋友提过这件事,小说前十三章一共十二万字都是他写的,可他到死都没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公开正名。
高玉宝其实早就澄清过这件事,晚年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当初真不该直接用真实人物的名字。他也多次公开说过,小说里的周扒皮是好几个地主形象拼出来的综合体,不是专门说周春富。半夜鸡叫的故事还是他行军路上听别人讲的,原本就不是发生在周春富身上的事,原型其实是复县一个姓王的地主,只是把故事移植到了周春富头上。
这些澄清早就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可澄清的声量太小,原来小说和课本的影响力太大。几百万册的发行量,几十年的课本收录,加上深入人心的美术片,“周扒皮就是周春富”这个印象早就刻死在公众脑子里,根本改不过来。
孟令骞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发到网上,立刻迎来了两极分化的评价。有人说他勇敢敢说真话,有人骂他是给地主阶级翻案。高玉宝2019年去世之后,网上的争论又掀起一波高潮,有人骂高玉宝靠别人的作品吃了一辈子,有人骂孟令骞蹭热度搞炒作,闹到现在两边都挨骂,谁也说服不了谁。
捋来捋去,这场吵了七十年的争论,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赢家。高玉宝这辈子吃过旧社会的苦,参军之后靠着一股劲努力学文化,后来做了几千场爱国主义报告,从来不收报酬,每次只象征性收一条红领巾或者一束花,这份付出是实打实的,精神也值得人敬佩。
他当初写东西,就是为了说旧社会劳动人民的苦,出发点没什么问题。只是当年条件有限用了真名,又被时代的传播机制不断放大,最终让一个无辜的家族,承受了不该他们承受的骂名。
周春富呢,从现在能查到的所有资料看,就是个辽南乡村极度节俭的富农,只抠自家人,对长工并不刻薄。他1948年就死了,平白无故因为一本小说成了全国知名的反面典型,后代为此背了几十年的骂名和歧视,怎么看都冤。
郭永江更冤,做了最大的创作贡献,却一辈子隐姓埋名,到死都没拿到正名。孟令骞花了五年时间攒出来的证据,到现在也没多少人知道,根本撼不动几代人建立起来的固有印象。
文学本来可以允许虚构,可历史不能含糊。当一部作品用了真实人名,还被当成真实历史向全社会传播,产生的后果,远远超出了创作者当初的想象。对文学真实和历史真实之间的那条边界保持敬畏,放到任何时代都不多余。
参考资料:
央视网 创作出"周扒皮"形象的作家高玉宝去世,享年92岁
党史博采 自传体小说《高玉宝》曲折成书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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