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成亲那日,花轿还未到沈府,便听说谢姑娘已早我三刻钟从侧门进了府。
喜婆气得发抖,满街百姓交头接耳。
我却掀了盖头,命轿夫调转方向,直奔宫门。
我身上这凤冠霞帔,本就该穿给天下最尊贵的人看。
沈宴不是,但当今圣上——是。
建安十七年,暮春。
我出嫁那日,满城飞絮如雪。
花轿从姜府抬出来时,街上挤满了人。姜家虽是清流门第,比不得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可这一桩婚事,牵动的却是半座京城的耳目——因为我要嫁的,是沈宴。
沈家嫡长子,翰林院侍讲学士,师从当朝太傅,年仅二十六岁便已官居从四品。更难得的是生得一副好皮相,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而我能嫁给他,全因一桩旧年婚约。
我父亲姜怀安,曾任翰林院修撰,与沈宴的父亲沈阁老是同科进士,相交莫逆。当年两家夫人先后有孕,便指腹为婚,约定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秦晋之好。
后来我出生了,是女儿。沈宴比我大三岁,这桩婚事便算定下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我八岁那年,父亲在任上染了急病,撒手人寰。母亲本就体弱,遭此打击,缠绵病榻三年后也随他去了。姜家自此败落,我成了孤女,被送到姑母家中寄养。
那些年,沈家并未提过退婚之事。沈阁老重诺,每年都会派人送来节礼和银两,还时常写信勉励我读书明理。我那时年幼,不懂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苦,只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沈宴,便觉得日子再难,也还有盼头。
我拼命读书,学琴棋书画,学女红针黹,学管家理账。我想着,沈家是世家大族,我不能给姜家丢人,不能让沈宴觉得他的未婚妻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孤女。
十八岁那年,沈家终于来下聘了。
聘礼整整三十六抬,从沈府一路抬到姑母家门口,引来了半条街的围观。姑母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地说:“阿蘅,苦尽甘来了。”
我闺名一个“蘅”字。蘅者,香草也,父亲说,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
我以为,我真的苦尽甘来了。
可有些事,从下聘那天起,便隐隐透着不对。
沈家的聘礼虽隆重,可来的却不是沈宴本人,而是沈家的管家。按礼制,下聘之日,男方应亲自登门,这是最基本的尊重。管家跪在堂前,恭恭敬敬地呈上礼单,说公子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请姜姑娘见谅。
姑母的脸色当时就不太好看,但她忍住了,笑着把管家扶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
我也忍住了。我想,沈宴是翰林院的人,天子近臣,确实公务缠身。我不能小家子气,为这点小事计较。
婚期定在五月十六,说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从下聘到成亲,中间隔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沈宴没有来看过我一次,也没有写过一封信。姑母私下托人去打听,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找我。
“阿蘅,”姑母斟酌着措辞,“沈家……沈家那边,有个谢姑娘。”
“谢姑娘?”我放下手中的绣绷,抬头看她。
姑母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谢姑娘名叫谢婉宁,是沈宴同窗谢御史的妹妹。谢御史三年前因弹劾权贵被贬出京,临行前将幼妹托付给沈家照看。谢婉宁便一直住在沈府,说是寄居,可沈老夫人极为喜爱她,吃穿用度一应比照嫡出小姐,连沈宴的妹妹沈筠都时常抱怨母亲偏心。
更微妙的是,沈宴与这位谢姑娘青梅竹马,朝夕相处了三年。府里的下人私下都说,谢姑娘温柔小意,善解人意,公子待她极好,好到……不像是只把她当妹妹。
姑母说完这些,紧紧握住我的手:“阿蘅,这桩婚事,你若是不想嫁了,姑母拼了这条老命,也去替你退了。”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一簇一簇地压弯了枝头。我想起父亲在世时,也喜欢在院子里种海棠。他说海棠花姿潇洒,有“花中神仙”之美称,你的名字里有个蘅字,蘅与海棠同音,爹就给你种一院子的海棠。
那院子早就没有了。父亲走后,姜家老宅被族人变卖,那些海棠树也被连根挖了。
“姑母,”我说,“婚约是父亲在世时定下的,沈阁老这些年对我有恩。我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就悔婚,那不光打的是沈家的脸,也是打姜家的脸。”
姑母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五月十六,天还没亮,姑母就把我叫了起来。
梳妆、开脸、上妆、盘发。全福人是一品诰命夫人李老太太,她是姑母的至交,特意从城南赶来为我添妆。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铜镜里的女子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被胭脂勾勒出几分妩媚。我生得随母亲,鹅蛋脸,远山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笑起来却又温和。喜婆给我点了一颗朱砂痣在眉心,说这叫“吉祥痣”,能保一世平安。
凤冠是沈家送来的,赤金打造,镶了十二颗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我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不是金子的重量,是别的什么东西。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花轿从姑母家出发,到沈府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按规矩,新郎应在府门口亲迎,等花轿到了,射箭、跨鞍、拜堂,一步都不能少。
我盖上红盖头,由喜婆扶着上了花轿。
唢呐声起,鞭炮齐鸣,花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我端坐在轿中,手里捏着一个苹果,寓意平安圆满。轿帘随着行进微微晃动,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像极了这些年的光景。
行至半程,花轿忽然停了。
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跑动,有人在窃窃私语。喜婆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姑娘,前面……前面来了人,说是沈府的。”
“说什么了?”
喜婆沉默了片刻,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说是……谢姑娘身子不适,公子让轿夫先把她从侧门抬进府里歇着。说是就早……就早三刻钟。”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苹果差点从掌心滑落。
三刻钟。
成亲当日,侧门进府。
身子不适。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我的心口。我不是不通世事的闺阁女子,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在成亲这天,让另一个女子先于正妻进府,哪怕是从侧门,也是一种昭告——昭告这位谢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昭告我这个正妻,不过是个摆设。
喜婆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姑娘,这太不像话了!老身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便是纳妾也没有赶在正日子进门的道理,何况那谢姑娘还是个没名没分的——”
“婆婆,”我打断了她,“轿外有多少百姓?”
“啊?”喜婆一愣,“多……多得很,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
红色的盖头在我眼前轻轻晃动,像一片遮天的幕布。幕布之外,是满街的百姓,是沈府的宾客,是即将成为我夫君的沈宴,是那个早我三刻钟从侧门进府的谢婉宁。
幕布之内,只有我,和我手里的苹果。
“婆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调转方向。”
“什么?”
“不去沈府了。去宫门。”
喜婆彻底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姑……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伸手,缓缓掀开了红盖头。
凤冠上的东珠在日光下璀璨夺目,晃得我微微眯了眯眼。我看着喜婆惊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身上这凤冠霞帔,是姜家女儿出嫁的行头。既是要嫁人,便该嫁天下最尊贵的人。沈宴不是——”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轿帘的缝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墙。
“但当今圣上,是。”
(04)
喜婆以为我疯了。
轿夫以为我疯了。
满街的百姓都以为我疯了。
可我没疯。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花轿在十字路口调转了方向,唢呐班子愣在原地,吹鼓手举着唢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吹。喜婆咬了咬牙,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姑娘说去宫门,便去宫门!吹起来!”
唢呐声再次响起,调子却莫名有些悲壮。
我重新盖好盖头,端坐在轿中。心跳得很快,但手是稳的。我把苹果放回袖中,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玉蝉。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父亲生前常说,姜家女儿,可以穷,不能贱;可以输,不能屈。他说阿蘅你记住,这世上有两种委屈:一种是你忍一忍就能过去的,另一种是你忍了就会烂在骨头里、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后一种委屈,宁可头破血流,也绝不能受。
今天沈宴给我的,就是后一种。
我若忍了,乖乖去沈府拜堂成亲,从此以后,沈宴不会高看我一眼,谢婉宁不会因为我的大度就安分守己,沈府的下人会笑话我是个没人撑腰的软柿子,满京城的人会说——姜家的孤女,果然是高攀了,受什么委屈都是活该。
那我这些年咬着牙读的书、练的字、学的规矩,又算什么?
父亲留下的清誉,又算什么?
花轿一路向东,穿过朱雀大街,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安静。宫城在望,朱红色的城墙高大巍峨,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屏障,将尘世隔成两半。
在距离宫门还有一里路的地方,花轿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禁军。
“站住!什么人?前方是宫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喜婆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递上银子:“军爷行行好,我家姑娘是……是姜家的女儿,今日出嫁,花轿走错了方向,我们这就调头——”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禁军身后传来。我微微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出去——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从宫门内走了出来,看衣着品级,应当是宫中内侍监的掌事太监。
他走到花轿前,目光在我身上的凤冠霞帔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挑眉。
“姜家的女儿?”他问,“哪个姜家?”
我在轿中开口:“先翰林院修撰姜怀安之女,姜蘅。”
掌事太监的眼神变了变。姜怀安这个名字,在翰林院和宫中都是有分量的。先帝在时,姜怀安曾是太子侍读,当今圣上幼时也曾受他点拨。虽然姜怀安英年早逝,但这份旧日的情分,宫中很多人还记得。
“姜姑娘,”掌事太监的语气客气了许多,“你穿着嫁衣到宫门前,所为何事?”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民女想求见圣上。”
(05)
建安帝萧衍珩,那年二十九岁。
他十五岁登基,在太后和辅政大臣的挟制下蛰伏了整整十年,直到二十五岁那年才真正亲政。亲政四年,他雷厉风行地铲除了把持朝政的外戚势力,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朝野上下交口称赞,都说他是大齐开国以来少有的英主。
但英主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萧衍珩的后宫不算充盈,皇后是太后的侄女,亲政后被幽禁在冷宫。其余几位嫔妃,大多是朝臣家的女儿,平衡各方势力的棋子罢了。他一直没有特别宠爱的女人,朝臣们私下议论,说圣上不好女色,恐怕是有什么隐疾。
也有人说,萧衍珩不是不好女色,是眼光太高。寻常的胭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
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萧衍珩,我要把这场婚事,变成一盘更大的棋。
掌事太监没有立刻放我进去。他让我在宫门外等着,自己匆匆入内禀报。
等待的时间很长。
五月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凤冠上的金属被晒得发烫,嫁衣里三层外三层,闷得我后背全是汗。可我不能动,不能摘盖头,不能失态。宫门外的禁军士兵们时不时用好奇的目光瞟向花轿,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喜婆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念叨:“姑娘,咱们回去吧,趁着还没闹大,回去给沈家赔个不是,这亲还能——”
“回不去了。”我说。
从花轿调转方向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我若现在灰溜溜地回去,沈家会怎么看我?满京城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会成为一个笑话,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女”的典型。
与其被人笑话一辈子,不如赌一把。
赌萧衍珩还记得我父亲。
赌萧衍珩需要一个契机,来做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赌我是一个足够有用的棋子。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掌事太监终于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了一礼:
“姜姑娘,圣上宣你入宫。”
(06)
花轿不能进宫门,我下了轿。
凤冠霞帔加身,我走不了太快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掌事太监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再后面是喜婆和轿夫——他们被拦在了宫门外,只有喜婆被特许跟着我。
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偶尔能看到几只飞鸟掠过。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我想起父亲带我去翰林院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那天萧衍珩也在——他那时还是太子,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读书。父亲让我叫他太子殿下,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
十三年过去了,他大概早就忘了那个站在父亲身后的小女孩。
但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够了。
紫宸殿到了。
掌事太监让我在殿外候着,自己进去通报。我站在殿门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低沉而清朗,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
片刻后,殿门开了。
“宣——先翰林院修撰姜怀安之女姜氏,觐见——”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紫宸殿很大,大得让人觉得空旷。殿内铺着金砖,两侧立着盘龙金柱,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御案,御案上堆满了奏折。殿内光线有些暗,只有几盏宫灯和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勉强照亮。
萧衍珩就坐在御案后面。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头发简单地束在头顶,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他的五官比我想象中更加深邃,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锋利。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男子,但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
我跪下行礼,凤冠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民女姜蘅,叩见陛下。”
殿内安静了很久。
我跪在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但没有动。我能感觉到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凤冠到嫁衣,从嫁衣到跪姿,最后停在我垂下的眉眼之间。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比殿外听到的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看到萧衍珩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我来不及分辨那是惊讶、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姜怀安的女儿。”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穿着嫁衣来见朕,你的夫君不会介意?”
“民女没有夫君。”我说,“今日原该成亲,但花轿未到,便已不必去了。”
萧衍珩微微眯了眯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御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沈家,”他说,“沈宴?”
我微微一怔。他居然知道。
“京中的事,朕没有不知道的。”萧衍珩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道,“沈宴让一个姓谢的女子先你进府,你便半路折转,穿着嫁衣来敲朕的宫门。”
他又敲了一下御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蘅,你胆子很大。”
“民女不是胆子大,”我说,“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萧衍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就不怕朕把你轰出去,治你一个惊驾之罪?”
“怕。”我说,“但民女更怕的是,忍气吞声嫁进沈府,从此做一个有名无实的沈家大奶奶,看着夫君与别的女人双宿双飞,自己枯守空房,了此残生。”
“所以你来朕这里,是来求朕给你做主?”
“不是。”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事——直视天子的眼睛。
“民女来,是想求陛下给民女一条路。一条不用屈膝的路。”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衍珩看着我,目光幽深如潭。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我跪着的时候,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低头看着我,凤冠上的东珠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姜蘅,”他说,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朕今天留下你,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后悔?”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萧衍珩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让侍卫把我拖出去。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他伸手,摘下了我的凤冠。
沉重的凤冠被他单手托住,我的头发散落下来,乌黑的长发披在红色的嫁衣上,像墨泼在了朱砂里。
“凤冠太沉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戴着跪这么久,脖子不疼吗?”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手指,在摘下凤冠的时候,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耳垂。那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来人,”萧衍珩转身走回御案后,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带姜姑娘去偏殿歇息。传旨——”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传旨,沈宴御前失仪,罚俸三月,禁足半月。沈阁老教子无方,着即申斥。”
我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宴被罚了。但只是罚俸三月,禁足半月。不痛不痒。萧衍珩没有处置谢婉宁,没有替我做主退婚,甚至没有明确表示要纳我入宫。
他只是把我留在了宫里。
像一个谜面,不给谜底。
(07)
我被安置在紫宸殿西侧的偏殿里。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床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一个小宫女被派来服侍我,名叫采薇,十四五岁的年纪,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姜姑娘,您先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采薇手脚麻利地替我卸下嫁衣上的配饰,又打来热水让我洗脸。
我洗去了脸上的胭脂,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的素颜。镜中的女子面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采薇,”我忽然问,“陛下……平时会来偏殿吗?”
采薇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这偏殿空了很久了,陛下很少来西边。不过……”她压低了声音,“陛下让您住在这里,没有让您去储秀宫或者掖庭,这说明……说明陛下没有把您当成普通秀女或者宫女看待。”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采薇退下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宫里的黄昏和宫外不一样。宫外的黄昏有炊烟,有孩童的嬉闹声,有妇人唤鸡归笼的吆喝。宫里的黄昏只有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几声鸟鸣,很快就被暮色吞没。
我在想沈宴。
不,准确地说,我在想一个本该成为我丈夫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大概已经知道我半路折转的消息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姜家的姑娘穿着嫁衣去了皇宫,他的脸面大概丢尽了。他会愤怒,会羞耻,会觉得被羞辱——可他不一定会后悔。
他大概会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小题大做。他大概会想:不就是让谢姑娘先进了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闹到宫里去?
他不知道的是,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聘不来,是第一次。四个月不闻不问,是第二次。成亲当日让别的女人先我进府,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他若是在成亲前来看我一次,哪怕是出于礼节,我都能说服自己——他至少是尊重我的。他若是写一封信,说一句“姜姑娘,婚期将近,一切安好”,我都能告诉自己——这门亲事,不是我一厢情愿。
可什么都没有。
在他的世界里,大概从来没有我的位置。我不过是一桩父辈定下的婚约,一个不得不履行的承诺,一个摆在家里的摆设。谢婉宁才是他心尖上的人,才是他愿意花时间陪伴、花心思讨好的女子。
既然如此,我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我姜蘅,不做任何人的摆设。
夜深了。
我躺在偏殿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我翻了个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然后是采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陛下——”
“下去吧。”
是萧衍珩。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床榻前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身边,离我不到三尺的距离。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沉郁,是天子专用的香料。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看着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睫毛不敢颤动分毫。但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怀疑他能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夜风拂过琴弦,稍纵即逝。
“装睡,”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睫毛抖成这样,当朕看不出来?”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但我没有睁眼,没有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这个在深夜独自来到偏殿、站在我床前的天子。我不知道他的来意,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知道我该以什么身份和他说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的手指在我额前的碎发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便收了回去。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轻合上。
龙涎香的味道渐渐消散。
我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08)
第二天一早,采薇来伺候我梳洗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姑娘,沈家来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谁?”
“沈家的老夫人。一大早就到了宫门口,说是要……要见您。”
沈老夫人,沈宴的母亲。
我沉默了片刻。这位老夫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在世时两家走动,她抱着年幼的沈宴,笑眯眯地捏我的脸,说“这小丫头生得真好,将来给我们宴哥儿做媳妇”。第二次是父亲去世后,她来吊唁,站在灵堂前抹了半天的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别怕,有沈家在,不会让你受苦的”。
那之后,沈家确实没有让我受苦——也没有让我享福。每年送来的节礼中规中矩,不多不少,恰好够我体面地活着,却不够我过得舒心。逢年过节,沈家会派人来接我去府上小住,但每次去了,沈老夫人的态度都不冷不热,客气得像在招待一个不速之客。
她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她喜欢的是谢婉宁。那个会撒娇、会讨巧、会哄她开心的谢婉宁。
“让她进来吧。”我说。
沈老夫人被带到偏殿时,我正坐在窗边喝茶。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凤冠被萧衍珩拿走了,放在紫宸殿的御案旁边,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装饰品。
沈老夫人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大族老夫人的威仪。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素净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下撇。
“阿蘅,”她坐下来,语气尽量保持着温和,“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说话。
“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沈老夫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宴儿让谢姑娘先进府,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但你也不至于……不至于闹到宫里头来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说姜家的女儿疯了,穿着嫁衣闯宫门,丢尽了姜沈两家的脸面。”
“老夫人,”我放下茶盏,平静地看着她,“沈宴让谢姑娘早我三刻钟进府,是‘考虑不周’?”
沈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三刻钟,”我说,“不是三息,不是三弹指,是三刻钟。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反悔三次、五次、十次。他没有反悔。他做了这个决定,并且从头到尾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那是因为谢姑娘身子不适——”
“谢姑娘身子不适,应该请大夫,而不是在新郎成亲当日从侧门抬进府。”我打断了她,“老夫人,您是世家出身,这些规矩比我懂。侧门进府意味着什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沈老夫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退一万步说,”我继续说,“就算沈宴年轻不懂事,沈家难道没有长辈吗?老夫人,您当时在府里,您明明可以阻止这件事,可您没有。您默许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茶盏里的茶叶浮沉的声音。
沈老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阿蘅,婉宁那孩子……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她父母不在身边,孤苦伶仃的,我难免多疼她一些。宴儿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一些。但你才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
“我不在乎这个位置。”我说,“老夫人,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闹到宫里来,不是因为嫉妒谢婉宁,不是因为怕她抢走沈宴。是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但我忍住了。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沈老夫人愣住了。
“婚约是父亲定下的,我没有选择。沈家这些年对我不薄,我感激在心。但感激不是感情,恩情不是爱情。我原本想着,只要沈宴尊重我,给我一份体面,我愿意安安分分地做沈家的大奶奶,相夫教子,了此残生。可他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给我。”
“所以,”我看着沈老夫人的眼睛,“不是我在闹。是沈宴在逼我。”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走了。
走之前,她在殿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惋惜,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愧疚。
但她终究没有替沈宴说一句“对不起”。
也许在她心里,沈宴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不够大度,不够识大体,不够逆来顺受。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枷锁。
(09)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偏殿里,哪里都没去。
萧衍珩没有再来偏殿看我。他像是把我忘了,又像是在等什么。每天的膳食和用度都有人按时送来,采薇伺候得很周到,但我能感觉到,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揣测。
一个穿着嫁衣闯宫门的女子,被天子留在偏殿,不封不赏,不召不见——这算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算怎么回事。
但我没有闲着。
每天早上起来,我先练半个时辰的字。父亲说过,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我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然后读书,读的是《女训》《女诫》和《列女传》——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我知道,在宫里,一个女人的德行比她的容貌更重要。
下午我做一些针线活。我给萧衍珩绣了一个香囊,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一株幽兰。兰是君子之花,配天子,也不算辱没。
但我没有急着送出去。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五天的时候,时机来了。
那天下午,紫宸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站在偏殿门口张望,看到几个朝臣从紫宸殿里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正二品朝服,面白微须,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的倨傲。
采薇小声说:“那是沈阁老。”
沈阁老。沈宴的父亲。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偏殿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当天晚上,萧衍珩来了偏殿。
这一次他没有悄悄来,而是带着两个太监,大张旗鼓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整个人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挺拔。
“姜蘅,”他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沈阁老今天在朝上参了你一本。”
我微微一愣:“参我?”
“说你‘举止失仪,有辱斯文,惑乱宫闱’。”萧衍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十二条罪状,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恨不得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我沉默了。
沈阁老。那个在我父亲去世后每年送节礼的沈阁老。那个写信勉励我读书明理的沈阁老。那个我以为至少是公正的沈阁老。
他终于还是站在了儿子那边。
“你怎么说?”萧衍珩看着我,眼中有一丝玩味。
“我能怎么说?”我苦笑,“他是阁老,我是民女。他要参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萧衍珩放下茶盏,靠在了椅背上。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沈阁老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堂。”他说,“朕虽然贵为天子,但也不能为所欲为。如果朕护着你,那些言官的唾沫能把紫宸殿淹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留在我宫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会面临朝臣的压力,会面临言官的弹劾,会面临各种明枪暗箭。他不是不愿意护我,而是需要我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值得他这么做的理由。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那个绣好的香囊,双手递上。
“陛下,民女这几天绣了一个香囊,手艺粗糙,不成敬意。”
萧衍珩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幽兰,拇指摩挲了一下针脚。
“你的女红很好,”他说,“比你父亲的字还端正。”
我心头一动。
“陛下……还记得我父亲的字?”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目光变得深远。
“你父亲的楷书,是朕见过最好的。”他说,“朕七岁那年,他教朕写字,说‘横平竖直,是为根本。字写不正,人也不正。’朕记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看着我。
“姜蘅,你父亲对朕有恩。朕不会让他的女儿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知道,这是天子之诺。
我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民女不求陛下庇护,只求陛下给民女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萧衍珩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姜怀安的女儿,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闺阁弱质。”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萧衍珩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的、嘴角微扬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中有光的笑。
“好,”他说,“朕等着看。”
(10)
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京中关于我的流言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有人说我是被沈家退了婚,没脸见人,跑到宫里寻死觅活。有人说我是贪图富贵,想攀龙附凤,故意在成亲当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吸引天子的注意。还有人说我早就和萧衍珩有私情,这桩婚事不过是一个幌子。
说什么的都有。
姑母托人捎了一封信进来,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阿蘅,姑母信你。但流言如刀,你要保重。沈家已经放话,说你是姜家的耻辱,不配进沈家的门。”
我把信折好,放在枕下。
耻辱。
这两个字,沈家终于说出口了。
我早该想到的。在沈家人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配。一个败落清官的孤女,没有家世,没有嫁妆,没有靠山。沈宴娶我,不过是为了兑现一桩旧年婚约,堵住天下人的嘴。至于婚后怎么对我,那是沈家的家务事,外人管不着。
可我没能如他们的愿。我没有乖乖地嫁进去,做一个逆来顺受的摆设。我闹了,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尽皆知,闹得沈家颜面尽失。
所以他们恨我。
恨我让他们丢了脸,恨我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恨我这个本该被施舍的孤女,居然敢说“不”。
我没有回信给姑母。我怕连累她。
但我开始做一件事——我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的收件人不是沈家,不是姑母,而是京兆尹府。
信的内容,是关于沈宴和谢婉宁的。
寄居沈府的三年里,谢婉宁的吃穿用度一应比照沈家嫡出小姐,这笔钱从哪儿来的?沈宴一个从四品的翰林学士,俸禄有限,他哪来那么多银子供谢婉宁挥霍?沈家的田产铺面,近年来有没有利用沈阁老的职权之便偷税漏税?沈宴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为谢婉宁的哥哥谢御史传递过宫中的消息?
这些问题,我不是空穴来风。
在姑母家寄居的那些年,我虽然没有出门交际,但姑母的丈夫——我的姑父,曾在户部做过几年主事。他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一些朝中的事,我旁听了一些,记了一些。再加上这些天在宫里,采薇和一些小太监聊天时,我刻意留心了一些信息。
我不确定这些信息能不能用,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把柄的人才是无敌的。而有把柄的人,随时可以被击倒。
沈家不是要参我吗?不是要毁我的名声吗?
那就来吧。
看看到最后,是谁先站不住。
信写好后,我没有直接送出去。我把它交给了采薇,让她转交给掌事太监。
“告诉公公,这封信,请陛下过目。”
采薇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我的用意,但还是照做了。
当天晚上,萧衍珩派人来传我。
我跟着小太监走进紫宸殿的时候,萧衍珩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我写的那封信。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过来。”他说。
我走上前去。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段:“关于沈宴为谢御史传递消息的事,你有证据?”
“没有。”我坦然道,“但谢御史被贬出京的原因,是弹劾外戚。而外戚倒台后,谢御史并没有被召回。这说明,他得罪的不只是外戚,还有——”
“还有朕。”萧衍珩替我说完了这句话。
我低下头。
“沈宴如果真的为谢御史传递过消息,那他就不只是御前失仪那么简单了。”萧衍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里通外臣,私相授受。”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陛下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查沈家的理由。”
萧衍珩沉默了。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复杂得让我读不懂。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姜蘅,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在宫里吗?”
我摇头。
“不是因为你是姜怀安的女儿,”他说,“也不是因为你可怜。”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他面前,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是因为,”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你是第一个,敢穿着嫁衣来敲朕宫门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朕登基十四年,所有人都在朕面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后宫的嫔妃见了朕,像见了阎王。朝臣见了朕,像见了老虎。他们怕朕,敬朕,讨好朕,但从来没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把自己的命运摔在朕面前,说——‘陛下,给我一条路’。”
他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拂过我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你不是来求朕的,”他说,“你是来跟朕做交易的。”
我心头一震。
他看穿了我。
从始至终,他都看穿了我。
我来宫里,不是走投无路,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精心计算过的——我赌他会见我,赌他会记得我父亲,赌他会需要一个理由来压制沈家。
而我,愿意做那个理由。
“是,”我没有否认,坦坦荡荡地直视他的眼睛,“民女是在跟陛下做交易。陛下需要一把刀,来削沈家的势力。民女愿意做这把刀。作为交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身份。”我说,“一个让沈家再也无法轻视我的身份。”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声音。
萧衍珩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欣赏,是惊讶,还是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决断的笑。
“姜蘅,”他说,“朕给你一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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