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李春生家新谷入仓,日子总算稳当了。二百四十石粮食堆在仓房里,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房子修好了,农具添置齐全了,就连猪圈里又养了两头小猪崽。村里人都说,李老爷这回是真挺过来了。
可李春生心里清楚,挺过来不是他有本事,也不是两个儿子,而是女儿银锁的功劳。
要不是银锁在丘家这些年安分守己,让丘家念着这份情,祝夫人凭什么帮衬李家?铁锁能在丘家当铺当大掌柜,铜锁能去丘家商队打短工,小蝶能当上祝夫人的女管事,哪一样不是托银锁的福?
如今银锁人没了,这份情还在,李家还在受着。
“爹,吃饭了!”二儿媳小蝶端了碗进来。
李春生从窗边回过神,接过碗。碗里是稠稠的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得很。可他才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爹,您这几日吃得少,是不是身子不爽利?”小蝶小心地问。
“没事!”李春生摆摆手,“就是……想事!”
小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收拾碗筷出去时,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公公瘦了。她心里明白,公公想的是谁。
几个月前稻子栽完那天,李春生就把二儿子铜锁叫到跟前。
“铜锁,你去趟镇上!”他说,“不是买东西,是打听事!”
铜锁一愣:“打听啥?”
“打听人!”李春生看着儿子,“你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铜锁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爹,我听您的。可往哪儿打听?”
“先近后远,”李春生说,“以太皇河为中心,方圆百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有没有逃难来的女子,有没有……无名尸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忍说出口。
铜锁应了。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干粮就出了门。先往东。太皇河东岸有七八个村子,铜锁每到一个村,先找里长,再问村里老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说话带着太皇河口音。这里没人见过。
再往南。南边靠近洪泽湖,村子稀少。铜锁走了五天,脚底磨出两个血泡。他找到一个里长,里长翻出登记簿子,上面记着战乱后各村收殓的无名尸首。女尸有七具,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不等。铜锁一具具问,身高、相貌、衣裳颜色,都对不上。
“后生,”里长叹了口气,“你是找亲人的吧?”
铜锁点头。
“听我一句劝,”里长压低声音,“那阵子乱军过境,死了多少人,谁也数不清。有些尸首让野狗拖了,有些让水冲走了,找不着是常事。你……心里有个数!”
铜锁没吭声。他想起姐姐出嫁那天,穿一身红,笑着给他塞了两块喜糖,他不会放弃。
三个月下来,铜锁走遍了方圆百里的乡村城镇。秋收前才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脸晒得黧黑。
李春生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没找到?”他问。
“爹,”铜锁低下头,“哪儿都问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春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你大哥那边呢?”他问。
铜锁在乡下跑,铁锁在城里也没闲着。铁锁是当铺大掌柜,每天经手的物件成百上千。他不能像弟弟那样到处跑,但他有他的办法。
当铺这行,什么人来都有,什么东西都见。铁锁留了心,只要是有来当女子金银首饰的,他都格外留意。
除了自家当铺,铁锁还托了同行。各家当铺的掌柜,他都一一去拜访过,送了些礼,托了句话:要是有人来当一件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或者一对羊脂玉的耳坠,麻烦知会一声。
那是银锁出嫁时,丘家给的首饰。铁锁记得清清楚楚。可几个月过去,没一点消息。
“掌柜的,您这是找啥呢?”有同行问。
铁锁苦笑:“找个故人!”他没说找的是亲妹妹。当铺这行,最忌讳露底。
秋收过后,李春生亲自去了一趟安丰县城。这回不是找儿子,是找县衙的人。县衙里柳司吏是丘家的幕宾,李春生只能找他。
“李老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柳寒山把他让进偏房,沏了壶茶。
李春生坐下,也不拐弯:“柳司吏,我来打听个事。”
“您说!”
“前阵子官军剿灭刘敢子、赵大堂那伙贼兵,”李春生看着柳寒山,“您可知道,那伙贼兵掳去的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柳寒山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您是为令嫒的事来的吧?我听说了,令嫒是在那次乱兵中走失的!”李春生点点头。
柳寒山沉吟片刻,说:“实不相瞒,官军剿灭那伙贼兵时,缴获了一批财物,也解救了一些被掳的女子。可那些女子,都是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令嫒……”
三十多岁的女子,贼兵掳去做什么?这话柳寒山没说出口,但李春生懂。
“就没有年长些的?”他问。
“有倒是有,”柳寒山说,“可那些都是贼兵里的婆娘,早就跟着他们过日子了。战后一查,都按贼眷处置了!”
李春生心里一紧:“怎么处置的?”
“发配的发了配,变卖的变卖了。”柳寒山摇摇头,“可那些人里头,没有一个姓李的,也没有一个对得上令嫒的模样。我都查过了!”李春生沉默了。
“李老爷,”柳寒山压低声音,“我知道您心里放不下。可这种事,有时候……真就是找不着了。那阵子乱,多少人流落在外,有些人改了名,有些人换了姓,有些人……就没了。您得有这个准备。”
李春生起身,拱了拱手:“劳柳司吏费心!”
出了县衙,天阴得厉害。李春生走在街上,人声嘈杂,他却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银锁到底在哪儿?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
他想起银锁小时候,扎两个小辫,跟在他身后捡稻穗。捡满了小篮子,就跑过来献宝似的:“爹,你看,这么多!”
他想起银锁出嫁那天,穿一身红,跪在他面前磕头。他扶她起来,她眼睛红红的,却笑着:“爹,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逃难前。她回娘家送东西,说丘家夫人赏了一匹绸子,要给爹做件新褂子。他让她别乱花钱,她说:“爹,您辛苦一辈子了,该穿件好衣裳!”那件褂子还没做,她就……
李春生站住了。街边有棵老槐树,他扶着树干,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爹!”
是铁锁的声音。他寻声望去,大儿子从当铺那边跑过来,满脸焦急。
“爹,您怎么一个人进城?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李春生摇摇头:“没事,我来问问柳司吏!”
铁锁看看父亲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扶住他:“爹,回家吧。天凉!”
回到家后,李春生病了一场。不重,就是没精神,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铜锁请了李济安来看,李济安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药吃了,觉睡得安稳些,可人还是瘦。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了。秋收的粮食卖了好价钱,铜锁又从丘家商队接了几趟活,挣了些钱。铁锁在当铺的差事稳当着,逢年过节还往家捎东西。小蝶打理着家务,把一家人的吃穿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李春生的身子,就是不见好。小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公公的心结在哪儿,可她一个儿媳,有些话不好劝。思来想去,她回了趟丘家。
“夫人,”小蝶站在祝小芝面前,眼圈红红的,“我公公他……身子不太好!”
祝小芝正在看账本,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就是想银锁姐姐想的,”小蝶说,“秋收后他去县衙打听了一回,回来就病了。不重,可也不见好。天天吃不下饭,人瘦得厉害。我和铜锁劝了,公公嘴上说没事,可我们知道,他心里放不下!”
祝小芝放下账本,沉默了一会儿。“你公公是个有情义的人。”她说,“银锁有这样的爹,是她的福气。”
小蝶点头:“可公公这样下去……夫人,我想着,您能不能去看看他?您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祝小芝想了想,站起身:“准备一下,明天我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祝小芝的轿子到了李春生家。
李春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轿子来了,忙起身迎接。祝小芝下了轿,摆摆手不让他行礼:“李老爷身子不好,别多礼!”
进了堂屋,小蝶上了茶。祝小芝端着茶碗,没急着喝,先看了看李春生的脸色。
“瘦了!”她说。
李春生苦笑:“劳夫人挂念,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李老爷,”祝小芝放下茶碗,“我来,是有些话想跟您说!”
李春生坐直了身子:“夫人请讲!”
“银锁的事,”祝小芝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找。世昌又带人去了一趟南边,把泗州、盱眙那一带都问遍了,还是没有消息!”
李春生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祝小芝接着说,“将心比心,换了我,我也放不下。可是李老爷,有些事,人力有时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银锁是我丘家的人,进门这些年,从不争什么,也从不闹什么。安分守己,本本分分,这样的女子,老天爷不会亏待她!”
李春生抬起头,看着祝小芝。
“我是说,”祝小芝说,“她兴许还活着。兴许是逃难时走散了,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天下这么大,找一个人本就不容易。可没找到,不等于没了。您说是不是?”
李春生眼眶有些热。他垂下眼,半天才说:“夫人,我就是……就是想不通。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没了?”
“我也想过。”祝小芝说,“可后来我想,有些事,不用想通。您只要想着,她还活着,在哪个地方好好过日子。这念头在,她就没丢!”
李春生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夫人,”李春生终于开口,“您说的对。只要想着她还活着,她就没丢!”
祝小芝点点头:“您好好养身子。等您身子好了,再让铜锁去找。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李春生站起身,深深一揖:“夫人大恩,李春生记在心里!”
祝小芝扶住他:“您别这么说。丘家和李家是亲戚,这话不是白说的!”
送走祝小芝,李春生回到院子里。太阳正暖,照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气。他走到墙根下,蹲下身,看着墙边那几株还没发芽的月季。
那是银锁种下的。出嫁那年,她从娘家移了一株过去,又从丘家移了一株回来。说是两家要常走动,就像这花一样,这边开完那边开。
“银锁啊,”他喃喃地说,“爹还活着,还在找你。你要是还活着,就好好活着。爹不求别的,就求你知道,家里有人念着你!”风轻轻吹过,月季的枝条晃了晃,像是应了一声。
刚入冬,小蝶又怀了身子。一家人高兴坏了,忙里忙外地张罗。李春生也高兴,脸上有了笑模样,饭也吃得多了些。
只是每到黄昏,他还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望着南边发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寒气,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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