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出租车司机明浩把车停在光复大街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三十七岁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岁。
“今天跑了八个小时,拉了四趟客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烟雾里晃了晃,“赚了十二块钱。”
十二块钱,人民币。这是他一天的劳动所得。一个月跑满三十天,不休息,三百六十块。在平壤,这已经算不错的收入。
“我有个同学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块。”明浩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百块。在今天的世界上,一百块钱能买到什么?在北京,够吃两碗炸酱面。在上海,够坐十次地铁。在纽约,够停一小时车。
在平壤,这是一家人一个月的活命钱。
明浩的妻子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每月工资八十块。两个人加起来,四百四十块。要养活两个孩子,还要赡养住在乡下的老母亲。
“够用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不够。”
不够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眼角的皱纹,装不下他孩子穿了三年的校服,装不下他母亲冬天舍不得生炉子的那间老屋。
可他能怎么办?
在朝鲜,你不能辞职下海,不能摆地摊创业,不能换个城市打工。你的工作是国家分配的,你的工资是国家定的,你的人生,是一本写好了剧本的戏。
而明浩,连配角都算不上。他是舞台角落里的一个道具。
“我小时候,以为全世界的人都跟我们一样。”明浩掐灭烟头,声音很轻,“后来在车上拉到一个中国客人,他给了我五十块钱小费。五十块啊,我跑四天才能挣到。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不一样。这三个字,比“不够”还重。
朝鲜的工资体系,是一个平行宇宙。
大学教授,月薪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块。医院的主治医生,一百五十块。政府机关的科长,两百块。这已经是金字塔尖上的收入了。
而一瓶从中国进口的酱油,要三十块。一公斤猪肉,要四十块。一双孩子的运动鞋,要一百五十块。
数学不好的人算不清这笔账。数学好的人,算清了,更难受。
明浩给我算了一笔更扎心的账:他车里的汽油,是从黑市买的走私货,一公斤折合人民币四十块。他跑一天,光油钱就要烧掉七八十块。
“那你不是倒贴?”
他苦笑:“车是公司的,油也是公司的。公司每个月给我配额汽油,够跑五天。剩下二十五天的油,我自己想办法。”
这就是朝鲜的“高收入”阶层——出租车司机、导游、涉外商店营业员。他们的收入看起来比普通人高,可他们离市场更近,离真实的价格更近,离“不够”两个字,也更近。
在平壤最繁华的仓田大街,有一家叫“海棠花”的餐厅。这里可以用欧元、人民币、美元结账。一份牛排,六十人民币。一杯咖啡,二十人民币。
明浩从来没有进去过。
“我拉过客人去那里,”他说,“他们在里面吃饭,我在外面等。车窗摇起来,能闻到里面的香味。很香,香得让人胃疼。”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平壤有一百多万人。每天晚上,有一百多万个家庭,在黑暗中吃饭。不是没电,是舍不得开灯。电费虽然便宜,可那点钱,能省就省。”
我问他,那有钱人呢?朝鲜有没有有钱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有。开好车的,住好楼的,孩子上好学校的。他们的钱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开出租车的钱,每一张都是干净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有个客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在这个国家,穷不是你的错,可富,也不一定是你的本事。”
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拍。
“有时候我想,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一个月一百块的坚持,值得吗?”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把烟抽完,发动了车,驶进了平壤的黑夜里。尾灯像两只流血的 eyes,慢慢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我在酒店大堂看到明浩。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门口等客人。看到我,他笑了一下,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昨晚的话,别当真。我们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他重复了两遍“挺好的”,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坐上他的车,去火车站。路上经过万寿台,巨大的铜像在晨光中闪着金光。明浩放慢了车速,微微欠了欠身。
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虔诚、卑微,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悲哀。
到了车站,我下车,把口袋里剩下的人民币都给了他。他接过去,数了数,四百块。
他愣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够我女儿交一学期的学费了。”他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钱,像攥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窗外的平壤在后退,那些灰色的楼房、空旷的街道、骑自行车的人群,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明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鸭绿江的这边。
我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他那句“挺好的”。
不是挺好的。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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