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
雪片子砸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肤。我提着破编织袋,站在监狱门口的空地上。一年了,我以为总会有人来。
只有她。
警用棉大衣,领子竖着,帽檐积了层薄雪。周香怡站在十步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把黑伞。看见我出来,她撑开伞,朝我走来。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跟我走吧。”她说。
我没动。去年夏天,也是这只手,把冰凉的手铐扣在我腕上。
六个月后,我在旧仓库二层的隔间里找到叶立轩。
他趴在水渍斑驳的水泥地上,后脑有个干净利落的窟窿。
周香怡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没碰他。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结了冰。
“你父亲……”我嗓子发干。
她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他叫周家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雪越下越大。
码头的探照灯切开夜雾,渡轮鸣笛,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周香怡把伞柄塞进我手里,转身走进风雪。
我没有撑伞,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灰白的天地间。
手里那张揉皱的纸,是周家兴牺牲前最后一页工作笔记的复印件。上面只有三个字,用红笔圈着:
他们怕了。
01
雪下得正紧。
我站在监狱大门口,手里那只编织袋被风吹得晃荡。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套洗漱用品,还有释放证明。纸已经潮了,攥在手里软塌塌的。
远处公路上有车灯划过,很快消失在雪幕后面。
没人来接。
电话打不通,地址换了,那些称兄道弟的人像蒸发了一样。
我早该想到的。
一年前宣判的时候,旁听席上除了我妈,就是几个来“学习观摩”的街道干部。
风卷着雪灌进衣领。我把解放帽的耳朵放下来,系紧。棉袄是去年入冬前发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正准备往公路方向走,槐树下有人动了。
是个穿警用大衣的女人。她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稳。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我认出来了。
周香怡。
去年七月十八号下午,她带着两个人来我公司。
那天特别热,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她额角有细密的汗,但声音很冷:“贾天佑,跟我们走一趟。”
现在她走到我面前,伞举高了些,遮住我们两个人。
“贾天佑。”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声,看着她。一年不见,她瘦了点,颧骨更明显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得像口深井,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跟我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回走。
我站着没动。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我。“没地方去,是不是?”
雪落在她肩膀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我拎起编织袋,跟了上去。
路边停着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军绿色,车斗里积了层雪。她跨上驾驶座,从兜里掏出钥匙。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白烟。
“上来。”她说。
我爬进车斗。座位冰凉,帆布篷破了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她拧动油门,车子抖动着冲进风雪。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像黑色的血管伸向天空。偶尔经过村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衣领。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拐进一条土路。路很窄,两边是菜地,盖着厚厚的雪。尽头有几排平房,红砖墙,瓦顶上压着草席。
车在一间平房前停下。
周香怡熄了火,拔了钥匙。她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锁。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屋里没灯。她划了根火柴,找到煤油灯点上。
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有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煤炉。里间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蓝格子床单。
“暂时住这儿。”她把伞靠在门后,“炉子今晚生不起来,明天去买煤。”
她从大衣内兜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有点粮票,二十块钱。先用着。”
我盯着信封,没碰。“为什么?”
周香怡正弯腰检查煤炉,闻言直起身。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鼻梁投下浅浅的阴影。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我说,“你抓的我。”
她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火柴盒,又放下。“你妈病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上个月。肺炎,住院一周。”她语气平淡,“街道通知不到你,我去看了她两次。”
“她现在……”
“出院了。”周香怡转身往外走,“明天你自己回去看。钥匙在桌上,出门锁门。”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贾天佑。”她背对着我,“这一年,有人去看过你吗?”
我没说话。
她拉开门,风雪涌进来。门重新关上,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听着风声。煤油灯的火苗颤了颤,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桌上那个白色信封,像一块冰。
02
一夜没睡踏实。
窗户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像刀子。我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冷。后半夜实在扛不住,起来活动手脚,在屋里踱步。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
我打了盆井水洗脸,水刺骨的凉。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我盯着看了很久,才想起这是我自己。
桌上信封还在。我打开数了数,二十块钱,十斤粮票,还有五张煤票。粮票是全国的,能换米面。
肚子叫了。从昨天中午在监狱吃过那顿白菜炖粉条,到现在粒米未进。
我揣上五块钱和两张粮票,锁门出去。
平房区住户不多,大多是老人。几个早起倒痰盂的看见我,眼神躲闪,匆匆回屋。我压低帽檐,往大路方向走。
走了二里地,找到个早点摊。油条、豆浆、烧饼。我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白围裙,手冻得通红。
“刚出来的?”她舀豆浆时问。
我点点头。
“住后面那片平房?”
“嗯。”
她把碗推过来。“那片房子快拆了,没几家住。你是周警官安置的?”
我抬头看她。
女人擦擦手,压低声音。“周警官是好人。她爸……唉,不说了。你吃吧,油条算送你的。”
我慢慢喝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女人在旁边炸油条,油锅滋滋响,白汽升腾。
吃完付钱,她只收了我粮票。“钱留着吧,用钱的地方多。”
往回走的路上,我在供销社买了五斤煤球,用网兜提着。又买了点挂面、盐、一包火柴。二十块钱花出去三块八。
回到平房,生炉子费了番功夫。
煤球点不着,浓烟呛得我直咳嗽。
后来想起在监狱劳动时学的,先引柴火,等烧旺了再加煤。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炉口终于冒出蓝火苗。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火苗发呆。周香怡为什么帮我?因为可怜我妈?还是……
目光扫过屋子。墙面刷过白灰,但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家具很少,但擦得干净。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平整。
我站起来,开始仔细检查。
抽屉是空的。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男式的,布料很旧,但叠得整齐。我抖开一件中山装,肩宽和袖长都比我大一号。
不是周香怡的衣服。
里屋床板下,我摸到一个硬物。抽出来看,是个铁皮饼干盒,生了锈。打开,里面是些零碎:几枚毛主席像章,一个褪色的红袖标,一本工作证。
工作证封皮是深蓝色,印着国徽。
翻开,照片上是个方脸男人,浓眉,眼神锐利。
姓名栏写着:周家兴。
单位: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职务:副支队长。
发证日期是七年前。
我盯着照片。周家兴。周香怡的父亲。
盒底还有张折叠的报纸。展开,是《滨江日报》,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二日。二版右下角有篇报道,标题是“老刑警追捕歹徒英勇殉职”。
报道很短,只说周家兴同志在追查一起重大案件时,遭遇歹徒反抗,不幸牺牲。追悼会已于日前举行。没有细节,没有案件名称,没有歹徒信息。
殉职日期:去年八月十日。
我入狱是去年七月二十二日。
报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煤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屋外传来脚步声。
03
门被推开时,我已经把饼干盒塞回床下,坐在炉边烤火。
周香怡拎着个布兜进来,兜里鼓鼓囊囊的。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藏蓝色棉袄,围了条灰色围巾。
“炉子生起来了。”她看了一眼,把布兜放桌上,“买了点白菜、土豆,还有一斤肉。”
我站起来。“多少钱?我给你。”
她没接话,从兜里往外拿东西。白菜梆子上还带着泥,土豆大小不一,肉用油纸包着,肥多瘦少。
“你妈住哪儿?”她问。
“建设路,纺织厂家属院。”
“下午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找着。”
周香怡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贾天佑,你以为我是闲得没事?”
我们隔着桌子对视。煤炉的热气烘着她的侧脸,鼻尖有点红。
“你爸……”我开口。
她眼神变了。那种平静的深井突然起了波纹,虽然只有一瞬间。
“你看到了。”她说。
“为什么给我住这儿?”
周香怡把最后一个土豆放进网兜,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他牺牲后,一直空着。”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组织上给了抚恤金,分了楼房。我妈搬走了,我不想去。”
“所以你让我住?”
“你需要地方住。”她转过身,“我需要有人看着这房子。”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我没再问。
中午她留下一起吃饭。我煮了挂面,她炒了白菜土豆片,切了几片肥肉炼油。菜炒得咸,但我吃得很香。一年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你妈叫王茹?”她忽然问。
“纺织厂退休?”
“挡车工,干了三十年。”
周香怡点点头,夹了片土豆。“住院那会儿,她一直念叨你。说你在南方跑运输,忙,回不来。”
我筷子停了停。
“我没拆穿。”她说,“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不能再受刺激。”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水很凉,她洗得仔细,手指冻得发白。
下午两点,我们出门。还是那辆边三轮,她让我坐后座。路上她开得不快,雪化了一半,路面泥泞。
纺织厂家属院是五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皮脱落得厉害。我家在三号楼,一单元,二楼。楼道里堆满杂物,昏暗,有股霉味。
站在202室门口,我手抬了几次,没敢敲。
周香怡看了我一眼,伸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王茹的脸露出来。她老了,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
看见我,她愣住。
“妈。”我嗓子发紧。
门完全打开。王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慢慢红了。她抬手,我以为要打我,但她只是摸了摸我的脸。
手很粗糙,像砂纸。
“回来了。”她说,声音哽咽。
屋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他是八年在工地上出事走的。
王茹让我坐,忙着倒水。暖瓶是空的,她又去烧水。周香怡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警官,进来坐。”王茹说。
“不了阿姨,我还有事。”周香怡说,“贾天佑,你陪阿姨说说话。晚上……”
“我回来住。”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茹拉着我坐下,手一直抖。“在里面……受苦了吧?”
“没有。”我说,“挺好的。”
她不信,撩起我袖子看。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卸货时划的。她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我说。
她摇头,擦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工作没了不怕,妈有退休金,够咱俩吃饭。”
我鼻子发酸,低下头。
晚上,王茹做了顿像样的饭:米饭,炒鸡蛋,还有中午周香怡带来的肉,她切了一半红烧。我们面对面坐着吃,她不停地给我夹菜。
“周警官是个好人。”她说,“我住院那会儿,她天天来,送饭,陪夜。医药费不够,她垫了两百。”
我筷子停了。“她垫钱?”
“嗯。我说等你有钱了还,她说不用。”王茹叹气,“她说她爸也是警察,知道家属的难处。”
“她爸……”
“牺牲了。”王茹压低声音,“听护士说,是追坏人,被捅了七八刀。可怜啊,就这一个闺女。”
我扒了口饭,嚼了很久。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王茹坐在床边织毛衣,是老式的枣红色毛线。屋里只有毛衣针碰撞的咔嗒声。
“妈。”我擦干手,“我进去那事儿……您恨我吗?”
织毛衣的手停了。
王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浑浊。“恨什么?你是我儿子。”
“我给家里丢人了。”
“人活着,不丢人就行。”她继续织毛衣,“天佑,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平房区那间屋子,周香怡父亲的遗物,报纸上简短的报道。还有她看我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张网,而我刚触到边缘。
04
在母亲家住了三天。
白天帮她打扫屋子,去粮站买米,修了漏水的龙头。邻居见了我,大多点点头就匆匆走过,也有几个关系好的阿姨,偷偷塞给我几个鸡蛋。
第四天早上,王茹塞给我五十块钱。“拿着,去找个工作。别整天窝在家里。”
“妈,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她固执地把钱塞进我口袋,“周警官说了,街道办在招临时工,扫马路,你去问问。不丢人,靠力气吃饭。”
我收下钱,出门。
没去街道办,我回了平房区。路上买了包“大前门”,一块二。烟瘾在监狱里戒了,但现在又想抽。
屋子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炉子灭了,冷得像冰窖。我重新生火,蹲在炉边抽烟。
烟雾缭绕中,我又想起那个饼干盒。
这次我仔细翻看。
像章一共七枚,最早的是六六年的。
红袖标上印着“红卫兵”,字迹已经模糊。
工作证里夹着张黑白全家福,周家兴穿着警服,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
女孩眼睛很大,抿着嘴,一脸严肃。是周香怡。
盒底还有个小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缘磨损得厉害。
翻开,里面是工作记录,字迹工整,但用的是代号和简写。
出现频率最高的是“Y”和“J”。
“8月3日:Y与J在码头碰面,约20分钟。J交付包裹,Y支付现金。”
“8月5日:跟踪Y至城南仓库区。仓库注册名称为‘立达贸易’,法人叶立轩。”
“8月7日:内线提供消息,J可能被调包。需核实。”
最后一页是八月九日:“明日与Y约谈。关键证人已找到,务必保护。”
笔记到此为止。
第二天,周家兴殉职。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里全是汗。Y是叶立轩,我的合伙人。J是贾天佑,我自己。
周家兴在调查我们。
不,他在调查叶立轩。我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门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坐回炉边。门开了,周香怡进来,手里拎着条鱼。
“给你妈拿过去。”她把鱼递给我,用草绳拴着,还在滴水。
“谢谢。”
她没接话,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窗户,摸了摸墙面。“这两天住这儿?”
“住我妈那儿。”
“嗯。”她走到桌边,手按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贾天佑,有件事问你。”
我抬起头。
“你当初那批货,”她语气平静,“丝绸,说是从苏州进的,要运往黑龙江。报关单是你签的字?”
“是。”
“但海关查验时,发现夹带了电子表?”
我沉默。
这是定我罪的关键证据——在二十箱丝绸里,查出五百只走私电子表。
叶立轩负责报关,我负责运输。
事发后,叶立轩失踪,所有证据指向我。
“你怎么解释?”周香怡问。
“我不知道表的事。”我说,“叶立轩说手续齐全,我就接了单。”
“五百只表,不是小数目。装车时你没检查?”
“检查了。”我声音发干,“开箱抽查,确实是丝绸。但后来才知道,只有上面几层是,下面全是表。”
周香怡盯着我,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你恨叶立轩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恨。”
“如果找到他,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危险。我斟酌着词句:“问他为什么害我。”
“只是问?”
“不然呢?”我看着她,“杀了他?”
周香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贾天佑,你入狱这一年,叶立轩一次都没去看过你?”
“没有。”
“你妈住院,他也没露面?”
“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站起来,炉火映着我的脸。“周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也站起来,我们隔着炉子对峙。煤火噼啪作响。
“我想问,”她一字一句,“你知不知道,叶立轩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但你能找到他。”
“我凭什么要找他?”
周香怡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黑白照,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叶立轩。他站在一辆桑塔纳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背景是南方某城市的街道,店铺招牌上有“深圳”字样。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去年十二月。
我入狱五个月后,他在深圳。
“你爸拍的?”我拿起照片。
“嗯。”周香怡说,“牺牲前一周,他去了趟南方。这张照片是在他相机里找到的,胶卷只冲了这一张。”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Y深居简出,与当地有联系。疑有保护伞。”
“你爸在查他。”我说。
“对。”
“为什么?”
周香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因为叶立轩可能不止走私。”
“还有什么?”
她没回答,而是问:“贾天佑,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的案子判得那么快?从抓到判,不到两个月。”
我想过。但没敢深想。
“证据确凿。”我说。
“太确凿了。”周香怡声音很轻,“像有人提前准备好一切,就等你往里跳。”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塑料布哗啦响。炉火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周警官。”我说,“你让我住这儿,帮我妈,不是同情,对吧?”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需要我。”我继续说,“因为我认识叶立轩,了解他的行事方式。因为我是唯一可能找到他的人。”
周香怡没否认。
“找到他之后呢?”我问。
“问清楚一些事。”
“关于你爸的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煤块烧塌,发出闷响。
“贾天佑。”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爸可能不是死于意外呢?”
05
那句话像块冰,砸进耳朵里。
我盯着周香怡,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她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一丝情绪。
“什么意思?”我问。
周香怡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殉职报告上说,我爸是在追捕盗窃犯时,被对方持刀反抗,身中七刀。现场有搏斗痕迹,凶器上只有我爸和盗窃犯的指纹。”
“盗窃犯呢?”
“死了。坠河,尸体三天后在下游找到。”她转过身,“一切都合情合理,对吧?”
“但有几个问题。”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第一,我爸是刑侦支队长,追捕盗窃犯不是他的职责。第二,那天他本该休假,却突然出门,没跟任何人说去哪儿。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他中的七刀,有五刀在背后。”
我脊背发凉。
“你是说……”
“我只是说,有些事不对劲。”周香怡打断我,“我申请调阅案卷,被驳回。理由是该案已结,且涉及烈士名誉,不宜再查。”
“所以你私下查?”
“对。”她直视我的眼睛,“我爸留了些东西,没交给组织。其中就有关于叶立轩的调查记录。”
“你认为叶立轩和你爸的死有关?”
“不知道。”她摇头,“但他是最后见过我爸的人之一。八月九号下午,我爸去见了叶立轩。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他就出事了。”
我重新坐下,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贾天佑。”周香怡声音放软了些,“我需要你帮忙。只有你能接近叶立轩,只有你能让他开口。”
“凭什么他会见我?”我苦笑,“他害我坐牢,躲我还来不及。”
“就因为你是受害者。”她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你可以去找他讨说法,可以假装要报复,可以……可以有很多理由。但你必须找到他。”
“然后呢?套他的话?录音?周警官,我不是警察,没受过训练。”
“我会教你。”
“为什么选我?”我抬头看她,“你可以找别人,找线人,找专业的。”
周香怡直起身,眼神黯淡了一瞬。“因为我信不过别人。”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火燃烧的咝咝声。
“如果我答应,”我说,“有什么好处?”
“第一,我帮你查清当年谁陷害你。第二,如果你被冤枉,我帮你申诉。第三……”她顿了顿,“第三,我可以保证,无论查出什么,都不会牵连你妈。”
最后一条击中了我的软肋。
我掐灭烟。“叶立轩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周香怡说,“去年十二月在深圳拍到他后,就再没消息。但他一定还在国内,而且离滨江不远。”
“因为他需要随时掌握这边的动向。”她走到墙边,手抚过斑驳的墙皮,“你的案子,我爸的死,还有……其他一些事。”
“其他什么事?”
周香怡没回答。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比上次厚。
“这里面有三百块钱,够你活动一阵。还有几个地址,是叶立轩以前常去的地方。你先从这些地方找起。”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找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她叮嘱,“先联系我。这个号码。”她写了张纸条,“公用电话,每天中午十二点,我会等十分钟。”
“如果他不见我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见。”周香怡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贾天佑,你当过老板,跑过码头,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用你的方式。”
“如果我搞砸了……”
“那就搞砸了。”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我坐了很久,直到炉火熄灭。然后我打开信封,数了钱,看地址。都是些熟悉的地方:码头边的茶楼,城南的台球室,火车站旁的小旅馆。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小心。叶可能不是一个人。”
我烧掉这张纸,看着火苗吞噬字迹。灰烬落在炉膛里,很快变成黑色粉末。
窗外,天又阴了。又要下雪。
我忽然想起周家兴笔记本上最后一句话:“关键证人已找到,务必保护。”
那个证人是谁?
现在还活着吗?
06
我决定从码头开始找。
滨江码头是货运枢纽,九十年代初还没大规模改造,到处是简易仓库、吊车和堆积如山的集装箱。
我以前的公司在这儿有个办事处,两层小楼,叶立轩常在那儿待着。
周香怡给我钱后的第三天,我坐公交车去码头。穿着母亲给的旧棉袄,戴了顶雷锋帽,遮住半张脸。镜子里的人像个普通力工,没人会多看一眼。
办事处的楼还在,但招牌换了。“立达贸易”变成了“宏发物流”。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进出的人都是生面孔。
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头,我买了两个,蹲在路边吃。
“师傅,打听个事儿。”我递了根烟过去,“这楼以前是不是叫立达?”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立达啊,早没了。去年秋天就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谁知道。”老头剥鸡蛋壳,“做生意的,今天这儿明天那儿。听说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老头压低声音:“走私,被抓了。公司查封,东西都拍卖了。这楼现在的新东家,是拍卖会上买的。”
我心跳加速。“原来的老板呢?姓叶的那个。”
“叶老板?”老头摇头,“好久没见了。出事前就不常来,都是手下人在管。后来……有人说跑南方去了,有人说躲起来了。谁知道呢。”
茶叶蛋有点噎。我慢慢咽下去。
“师傅,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十多年喽。”老头说,“码头这点事儿,没我不知道的。”
“那您记不记得,去年夏天,有没有警察来这儿?”
老头手一顿,鸡蛋掉回锅里。他抬头看我,眼神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问问。”我掏出五块钱,“再给我装五个鸡蛋,带走。”
老头脸色缓和了些,一边装袋一边说:“警察倒是常来,查走私查得严。不过去年八月……好像是有个老警察来过几次,找叶老板。”
“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方脸,浓眉,走路带风。”老头把袋子递给我,“说话挺客气,但眼神厉害,一看就是干刑警的。”
是周家兴。
“后来呢?”
“后来……”老头想了想,“后来好像没再来。过了一阵,听说叶老板出事了,再后来,那老警察也……唉。”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我提着鸡蛋离开,走到码头边。江风很大,带着水腥味。货轮鸣笛,起重机轰隆作响。工人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接下来几天,我跑了城南台球室和火车站旅馆,同样一无所获。
台球室老板换了人,新老板说从没听说过叶立轩。
旅馆老板娘倒是记得,但说叶立轩去年七月就退房了,再没来过。
线索断了。
我给周香怡打电话,中午十二点整。公用电话亭在邮局门口,排队的有七八个人。轮到我时,手心全是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
“是我。”我说。
“说。”
“码头、台球室、旅馆,都去了。没人见过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去红旗街,十三号院。二楼,左手边。”
“那里是?”
“他一个相好住的地方。”周香怡声音很轻,“但小心点,别直接问。就说……就说你是叶立轩的朋友,来还钱。”
“她叫什么?”
“刘艳红。”电话挂断。
红旗街在城东,是一片老居民区。巷子很窄,两旁是青砖平房,墙皮斑驳。十三号院是栋两层筒子楼,走廊里堆满蜂窝煤和杂物。
我爬上二楼,左手边门上的春联还贴着,但褪色了。敲门前,我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红毛衣。
“找谁?”
“请问,刘艳红住这儿吗?”
女人打量我。“我就是。什么事?”
“我……我是叶立轩的朋友。”我说得有点结巴,“他欠我点钱,一直没还。我听说他以前常来这儿,就想问问……”
刘艳红脸色变了。“我不认识什么叶立轩。你找错了。”
她要关门,我赶紧伸手挡住。
“大姐,帮帮忙。”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从门缝塞进去,“我就想找他,没别的意思。这钱……算是信息费。”
门停住了。刘艳红看着钱,又看看我。
“你真不是来讨债的?”她问。
“不是。我就是……想见他一面。”
刘艳红犹豫了一下,拉开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电视,有冰箱,墙上挂着明星挂历。她让我坐沙发,自己去倒水。
“你叫什么?”她把水杯递给我。
“贾天佑。”
她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些。“贾……天佑?你不是……”
“刚出来。”我苦笑,“所以想找叶立轩问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刘艳红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根烟。“你找不着他的。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她吐了口烟,“就你出事前几天。他来找我,给了我一笔钱,说可能要出去躲一阵。”
“为什么躲?”
“他说……”刘艳红压低了声音,“他说有人要搞他。但他没说是谁。”
“给多少钱?”
“五千。”她说,“让我别乱说,如果有人问,就说从没来过。”
五千在九一年是巨款。叶立轩这么大方,说明事态严重。
“后来呢?联系过吗?”
“没有。”刘艳红摇头,“但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没署名,邮戳是本市的。里面就一张纸条,写着:别找我,安全。”
“纸条还在吗?”
她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我接过来看,普通白纸,打印的字:“别找我,安全。”邮戳确实是本市,日期是三十五天前。
叶立轩还在滨江,或者至少,还能往这里寄信。
“大姐。”我把信封还给她,“你再想想,叶立轩有没有说过,如果出事,他会去哪儿?有没有什么……秘密的地方?”
刘艳红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眼神迷茫。“他倒是说过一次,说如果真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不知道。”她说,“但我猜……可能是他老家。他是农村出来的,老家在江北县,具体哪儿不清楚。”
江北县。离滨江六十公里,隔着条江。
“还有别的吗?”
刘艳红想了想,忽然说:“对了,有次他喝多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贾天佑。另一个……”
她顿了顿,“另一个,他说是个警察。”
我心跳漏了一拍。“警察?叫什么?”
“没说。但他哭得厉害,说那警察本来能升官的,被他害了。”刘艳红掐灭烟,“我当时以为他胡说八道,现在想想……是不是真的?”
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刘艳红立刻站起来,神色紧张。
“你快走吧。”她低声说,“我男人快下班了,他不知道叶立轩的事。”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姐,如果叶立轩再联系你,能不能……”
“不能。”她打断我,“贾老板,我知道你冤。但我也得活着。今天的话,你就当没听过。”
她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锁门的声音。
下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昏暗,巷子里有狗叫。
周家兴,叶立轩,我。三个人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而这条线,可能通向一个谁都不愿面对的真相。
明天,我要去江北县。
07
去江北县需要介绍信。
我没介绍信,只能坐私营长途汽车。车是报废公交车改装的,没暖气,窗户漏风。乘客大多是农民,带着鸡鸭和麻袋,车里气味混杂。
我坐在最后一排,帽檐压低,假装睡觉。脑子里反复回想刘艳红的话。
叶立轩的老家在江北县,但具体哪个村,她不知道。我只记得有次喝酒,叶立轩提过,他家在江边,小时候常下河摸鱼。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在县汽车站停下。县城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饭馆。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跟老板打听。
“师傅,问个事儿。咱县里,有没有姓叶的村子?”
老板正在擀面,头也不抬:“姓叶的多了去了。叶家屯、叶家庄、叶家堡,好几个呢。”
“哪个离江最近?”
“叶家堡吧,就在江岔子边上。”
我道了谢,吃完面,往叶家堡方向走。没车,只能步行,走了大概十里地,天擦黑时看到村口的老槐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屋顶冒着炊烟。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跟店主套近乎。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叶立轩,是不是这村的?”
店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听收音机。“立轩啊,是,老叶家的二小子。你是?”
“他朋友,从滨江来的。”
老头摘下眼镜,仔细打量我。“立轩好久没回来了。去年夏天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
“他家里还有人吗?”
“有,他娘。”老头指指村东头,“红砖房那家。不过他娘身体不好,瘫痪在床,说话也不利索。”
我顺着方向看去,果然有栋红砖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些。
“他爹呢?”
“早没了。”老头叹气,“立轩这孩子,有出息,在城里做大生意。就是……唉,不说了。”
我谢过老头,往红砖房走。院子门没锁,我敲了敲,没人应。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衣服,有尿骚味。
屋里传来咳嗽声。
我掀开门帘,屋里很暗,只有一盏五瓦的灯泡。靠墙的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厚被子,脸瘦得只剩皮包骨。
“大娘。”我轻声喊。
老太太转过头,眼神浑浊。她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说不出完整话。
床边有个中年女人,正在喂她喝水。看见我,女人站起来。“你找谁?”
“我找叶立轩。我是他朋友。”
女人表情变了变。“立轩不在。”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来看看大娘。立轩托我捎了点钱。”
我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女人看看钱,又看看我,神色缓和了些。
“你是立轩城里的朋友?”
“嗯,以前一起做生意的。”我拉过凳子坐下,“大娘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女人叹气,“我妹妹,立轩他妈。脑血栓,瘫了三年了。立轩每个月寄钱回来,我照顾着。”
“立轩最近回来过吗?”
“去年夏天回来过。”女人说,“给了我一笔钱,说可能要出远门,让我好好照顾他妈。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没写信?”
“写过两封。”女人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两封信,“都是寄钱,没写地址。”
我接过信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邮戳一个是深圳,一个是滨江。信纸就一行字:“姐,钱收好,照顾好妈。勿念。”
笔迹是叶立轩的。
“大姐。”我把信还回去,“立轩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去哪儿找他?”
女人摇头。
“他从来不说生意上的事。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他上次回来,好像心事很重。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抽烟。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老周’,‘对不起’。”
我心里一紧。“老周?”
“嗯。他说:‘老周,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女人压低声音,“我问他老周是谁,他不说,就叹气。”
老周。周家兴。
女人想了想。“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说如果半年内他没消息,就把盒子打开。但别让外人知道。”
“盒子在哪儿?”
“埋院子里了。”女人说,“枣树底下。”
我们走到院子。角落有棵枣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女人拿了把铁锹,在树根旁挖。挖了大概一尺深,碰到个铁皮盒子。
挖出来,擦掉土。盒子上了锁,很旧,锈迹斑斑。
“钥匙呢?”我问。
“立轩没给钥匙。”女人说,“他说砸开就行。”
我们回屋,她用锤子砸锁。几下之后,锁开了。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沓钱,全是百元钞,大概两万。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着口。还有个小笔记本,跟周家兴那个很像。
我先看笔记本。前面是生意往来记录,后面几页,字迹潦草,像匆忙写的。
“7月15日:老周约谈,问货的事。瞒不住了。”
“7月18日:贾出事。必须让他顶罪,否则全完。”
“7月20日:老周查到南方线。危险。”
“8月9日:最后一次见老周。他说给我机会自首。我拒绝了。”
“8月10日:老周死了。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是谁。”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灭口。
我手开始抖。翻到信封,撕开。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有些模糊。
第一张:叶立轩和一个男人在茶楼。男人背对镜头,但能看出穿制服,肩章上有星。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在码头仓库门口,正在指挥工人搬箱子。
第三张:男人转身了。方脸,浓眉,眼神凌厉。
周家兴。
第四张:周家兴倒在血泊中,周围是杂乱的脚印。照片边缘有半只手,戴着白手套。
我盯着这些照片,血液好像凝固了。叶立轩在跟踪周家兴?还是……他在记录什么?
“这是什么?”女人凑过来看。
“没什么。”我把照片收起来,“大姐,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这……”她犹豫。
“这些可能关乎立轩的安危。”我说,“我带回去研究,如果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女人看看床上的老太太,终于点头。“那你千万小心。立轩说,这些东西……要命。”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装进自己带来的布兜,钱留给了她。“这钱你收着,照顾好大娘。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从没来过。”
离开叶家堡时,天完全黑了。没车回县城,我只能步行。寒风刺骨,我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土路上。
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周家兴在调查叶立轩,叶立轩在跟踪周家兴。然后周家兴死了。
叶立轩知道是谁干的。
“灭口”两个字,像刀一样刻在脑海里。
走到县城时,已经晚上九点。长途汽车早就没了,我找了家招待所住下,五块钱一晚,房间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床上,重新看那些照片。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每一个细节。
第四张照片,周家兴倒地的现场。背景是个桥洞,墙上有涂鸦,写着“1978”。滨江只有一座桥有这种编号的桥洞——西郊的胜利桥。
周家兴死在胜利桥下。
照片边缘那只戴白手套的手,小指位置有个奇怪的凸起。放大看,像戒指,但戴在手套外面。
什么样的戒指,要戴在手套外面?
我想起监狱里有个老贼说过,有些职业需要戴手套,但又不想摘婚戒,就把戒指套在手套小指上。比如——殡仪馆的人。
或者,法医。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招待所隔壁房间传来打牌声,吵闹,笑骂。
周家兴的死,不是意外。
叶立轩知道真相,所以躲起来了。
而现在,我在找他。周香怡也在找他。
我们谁先找到他,可能决定谁的生死。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给周香怡打电话。
我得告诉她,我知道她父亲死在哪儿了。
也知道,凶手可能穿着制服。
08
第二天中午,我在县邮局排队打电话。
轮到我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拨号,等待。漫长的忙音后,终于接通。
“我在江北县,叶立轩老家。”我压低声音,“找到一些东西。照片,笔记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内容?”
“你父亲……被跟踪过。叶立轩拍的。”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还有,死亡现场的照片。可能不是意外。”
“照片现在在哪儿?”
“我身上。”
“立刻回来。”周香怡语气急促,“不要坐公共汽车,包个车。到滨江后直接去平房,我等你。”
“车费……”
“我给你报销。”她说,“记住,东西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其他警察。”
电话挂断。
我在县城找了辆私营面包车,谈好价钱,五十块。车主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开车很稳。路上我假装睡觉,手一直按着怀里的布兜。
三个小时后,车到滨江。我让他在离平房区两里地的地方停下,步行回去。
周香怡已经在平房等我。屋里生了炉子,暖和。她穿着便服,但腰上别着枪套。
“东西。”她伸出手。
我把布兜递过去。她接过,走到桌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先看笔记本,再看照片。看到周家兴倒在血泊中那张时,她手指颤了一下。
“胜利桥。”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他死在那儿。”周香怡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看过现场照片。当时……现场被封锁了,我没能进去。”
“为什么封锁?”
“说是保护现场,后来又说要等上级专家。”她拿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这只手……手套外面戴戒指?”
“像法医或者殡仪馆的人。”
周香怡摇头。“我爸单位的法医我认识,不戴戒指。而且……”她指着照片边缘,“你看这个反光。”
我凑过去看。手套小指位置,除了戒指凸起,还有一点细微的反光,像金属。
“这是什么?”
“可能是徽章。”周香怡说,“有些部门,会在手套上缝制小型徽章,表示身份。”
“哪些部门?”
她没回答,继续看其他照片。茶楼那张,她盯着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背影看了很久。
“这个肩章……”她喃喃道,“两颗星,加麦穗。不是普通警衔。”
“那是什么?”
“司法系统。”她声音发紧,“法院,或者检察院。”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警官。”我说,“你父亲在查的,可能不止走私。”
她放下照片,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我知道。他死前一个月,跟我说过,在查一条‘大鱼’。但没说具体是谁,只说牵扯很广,让我别多问。”
“叶立轩可能是突破口。”
“对。”她直起身,“但现在叶立轩失踪了。这些照片,是他保命用的筹码。如果他死了……”
“这些就是证据。”我接话。
周香怡看着我,眼神复杂。“贾天佑,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灭口。”她说得很直接,“现在你知道的,可能比你该知道的多。”
我点烟,手有点抖。“怕。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再进去一次。”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已经申请调阅我爸的完整案卷,但需要时间。这期间,我们得找到叶立轩。”
“怎么找?他躲了半年了。”
“他躲,是因为有危险。”周香怡转过身,“但如果危险解除了,或者……他需要交换什么,可能会露面。”
“交换什么?”
“这些照片。”她说,“用这些,换他的命,或者换钱。”
“他会联系我们?”
“不会。”周香怡摇头,“但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怎么放?”
她走回桌边,拿起茶楼那张照片。“这张照片里,除了叶立轩和我爸,还有第三个人。虽然只有背影,但叶立轩认识。如果我们找到这个人……”
“就能找到叶立轩?”
“至少多一条线索。”周香怡把照片装回信封,“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你继续在滨江打听,我去查这个穿制服的人。”
“我怎么打听?”
“用你的方式。”她说,“码头,货场,以前生意上的熟人。叶立轩要吃饭,要生活,不可能完全消失。总会有人见过他。”
我点头。
周香怡从兜里掏出个传呼机,递给我。“拿着。有事呼我,代码666,我就知道是你。”
我接过,沉甸甸的。“这个很贵吧?”
“公家的。”她说,“记住,如果遇到危险,先保命。东西可以丢,人不能有事。”
“你也是。”
她笑了笑,很淡。“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周香怡没走。我们在炉子上煮了挂面,就着咸菜吃。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贾天佑。”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查出来,是我单位内部的人干的,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说,“该抓抓,该判判。”
“没那么简单。”她放下筷子,“有时候,真相出来了,但动不了。牵一发动全身。”
“那就让它烂着?”
“不。”周香怡眼神坚定,“我爸教过我,穿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它。烂的,就得挖掉,哪怕连皮带肉。”
“你爸是个好警察。”许久,我说。
“他是。”她低下头,“所以他死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沉默里。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冻红的手。水很凉,但她洗得认真。
“周警官。”我说,“你为什么当警察?”
她动作停了停。“我爸让我当的。他说,这行苦,累,危险,但总得有人干。”
“你喜欢吗?”
“不知道。”她继续洗碗,“但穿上制服,就得干好。这是责任。”
洗好碗,她擦干手。“我走了。明天中午,老时间联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贾天佑,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她拉开门,走进夜色。
我站在屋里,听着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远去。传呼机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炉火渐渐弱了。我加了两块煤,坐在炉边抽烟。
烟灰掉在鞋面上,我没弹。
脑子里全是照片上的画面:周家兴倒在血泊中,那只戴手套的手,茶楼里的背影。
还有叶立轩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如果周家兴的死不是意外,那我的入狱呢?真的是叶立轩陷害那么简单?
五百只电子表,从南方走私进来,夹在丝绸里。海关查验时,一查一个准。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提前知道要查哪批货。
巧得像……里应外合。
我掐灭烟,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从这头到那头,五步。
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踩雪的声音。我立刻关灯,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人影。黑色的,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手摸到门后的铁锹。
人影动了,站起来,往屋里看。月光下,能看清是个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脸。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离开。翻墙出去,动作利落。
我靠在门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是小偷。小偷不会这么安静地观察。
他在看屋里有没有人。
或者,在确认我有没有回来。
传呼机突然响了。在黑暗里,声音刺耳。
我扑过去,按掉。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有人跟踪你。别回平房,去你妈家。现在。”
发信人:周香怡。
时间:五分钟前。
我抓起布兜,把重要东西塞进去,打开后窗。窗外是菜地,积雪很深。我跳出去,陷进雪里,爬起来,深一脚浅脚往外跑。
回头看了一眼。平房门口,又出现两个人影。
他们进去了。
09
我在母亲家躲了三天。
没敢出门,每天守在窗户边,看楼下动静。王茹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了,怕传染她。她信了,给我熬姜汤。
第四天中午,传呼机响了。周香怡的代码。
我下楼,找了公用电话回过去。
“安全吗?”她问。
“暂时。”
“那伙人我查了。”周香怡声音很低,“不是我们系统的。社会闲散人员,但最近接了个活儿,是找人。”
“找我?”
“找叶立轩。”她说,“还有,找一个‘拿东西的人’。应该是你。”
我手心出汗。“谁雇的他们?”
“不知道。中间人很小心,现金交易,不留痕迹。”周香怡顿了顿,“但我查到,雇人的那个,可能和茶楼照片里那个背影有关。”
“你怎么查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她说,“贾天佑,你现在听好。叶立轩可能还在滨江,但不在市区。西郊,胜利桥附近,有个废弃的纺织厂。有人看见过他。”
“什么时候?”
“一周前。”周香怡说,“但我不能去。我一出现,会打草惊蛇。你得去。”
“就我一个人?”
“我会在外面接应。”她说,“但你不能带东西去。照片和笔记本,先藏起来。”
“藏哪儿?”
“你妈家。”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们应该想不到你会把东西放那儿。”
我犹豫了。把东西放母亲家,万一……
“贾天佑。”周香怡语气严肃,“我们没有时间了。那些人也在找叶立轩,如果被他们先找到……”
“叶立轩会死。”
我深吸一口气。“好。什么时候去?”
“明天下午。”她说,“三点,我在胜利桥东头等你。记住,如果看到叶立轩,别冲动,先确认安全。”
我回家,把布兜里的照片和笔记本拿出来,用油纸包好。
王茹在厨房做饭,我走到她卧室,挪开衣柜,在墙角撬开一块地砖,把东西放进去,再盖好。
“天佑,吃饭了。”王茹在厨房喊。
“来了。”
饭桌上,她给我夹菜。“这几天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有。”我说,“妈,我明天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上不回来。”
“去哪儿?”
“见个朋友。”我说,“谈点事儿。”
她看着我,眼神担忧。“天佑,妈不傻。你是不是……还在查当年那事儿?”
“别查了。”她放下筷子,“咱们平平安安过日子,行吗?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妈。”我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不查清楚,我一辈子过不去。”
她眼睛红了。“你要是再出事,妈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我答应你,就这一次。查清楚了,我就回来,好好找个工作,陪你。”
她擦了擦眼角,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出门。坐公交车到西郊,步行去胜利桥。桥很旧,水泥栏杆开裂,上面涂满了标语。
周香怡在桥东头的电线杆下等我。她穿着便服,戴了顶鸭舌帽,像个普通工人。
“东西藏好了?”她问。
“走吧。”她转身往桥下走。
胜利桥下是干涸的河床,冬天没水,只有垃圾和杂草。废弃纺织厂在河对岸,红砖墙,窗户都没了,像骷髅的眼窝。
我们翻过围墙,进到厂区。车间里机器还在,但锈得厉害。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分开找。”周香怡低声说,“你去东车间,我去西边。半小时后在这里会合。如果遇到人,别硬来,发信号。”
“什么信号?”
她捡起块石头,敲了敲铁管。“三长两短。”
我们分开。我往东车间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地上有烟头,泡面盒子,还有铺盖卷。
有人在这儿住过。
我蹲下,摸了摸铺盖。凉的,至少两天没人睡了。
继续往里走。车间尽头有个小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乱,有张破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塞满烟头。我翻看抽屉,空的。
正要离开,脚踢到个东西。低头看,是个铁皮罐头盒。拿起来,里面有几张纸。
是火车票。滨江到广州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还有一张当票,典当了一块手表,时间今年一月。
叶立轩在这儿住过,但已经走了。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我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确定在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确定。但有人看见过。”另一个声音,“分头找。老板说了,找到人,或者找到东西,都有赏。”
“那娘们警察会不会来?”
“她敢来,就连她一起收拾。”
脚步声分散开。我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人,都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棍子。
他们往西车间去了。
周香怡在西边。
我悄悄溜出办公室,沿着墙根往西车间摸。经过一个拐角时,突然被人捂住嘴,拖进阴影里。
“别动。”是周香怡的声音。
她松开手,我们蹲在机器后面。“两个人,都有家伙。”她低声说。
“他们说要连你一起收拾。”
“听到了。”她掏出枪,检查弹夹,“你从后面绕出去,到桥头等我。”
“你呢?”
“我引开他们。”她说,“记住,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走。去市局,找刑侦支队刘队长,把东西给他。”
“我……”
“快走。”她推了我一把。
我咬咬牙,猫着腰往后门跑。刚跑到门口,听到西车间传来打斗声。
棍子砸在铁皮上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一声枪响。
我停住,转身往回跑。
冲进西车间,看到周香怡被一个人按在墙上,另一个人举着棍子要砸。我抄起地上的铁管,冲过去,砸在那人背上。
他惨叫一声,倒地。按着周香怡的人回头,我迎面一拳打在他脸上。
周香怡挣脱,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她用手铐把他铐在机器上。
第一个爬起来的人想跑,我追上去,从后面扑倒他。他翻身,手里多了把刀。
刀尖对着我的喉咙。
“别动!”周香怡举枪指着他。
那人笑了。“警察同志,你敢开枪吗?这儿可没别人。”
他慢慢站起来,刀还抵着我。“把枪放下,不然我弄死他。”
周香怡没动。
“我数三声。”那人手上用力,刀尖刺破皮肤,有血渗出来。
“一。”
“二。”
枪响了。
子弹打在对方肩膀上。他惨叫,刀掉在地上。周香怡冲过来,一脚踢开刀,把他铐上。
我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流出来。
“你怎么样?”周香怡撕下衣服下摆,给我包扎。
“没事,划破皮。”我问,“你怎么真开枪?”
“他袭警。”她说得简单,“而且,我知道他不敢杀你。杀了你,他就没筹码了。”
两个人都被铐着,一个肩膀流血,一个脸肿着。
“谁派你们来的?”周香怡问。
没人回答。
“不说也行。”她拿出对讲机,“呼叫总部,西郊胜利桥废弃纺织厂,抓获两名嫌疑人,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一个男声:“收到。位置确认,马上到。”
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在车间里搜索。周香怡在一个破柜子里找到个背包,打开,里面是叶立轩的衣服,还有一本存折,余额为零。
“他真在这儿住过。”我说。
“但走了。”周香怡翻看衣服口袋,“至少三天前走的。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拿。”
“他还会去哪儿?”
周香怡没回答。她走到被铐着的两人面前,蹲下。
“叶立轩去哪儿了?”
两人都不说话。
她站起来,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开进厂区,下来五六个警察。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见周香怡,愣了一下。
“小周,你怎么在这儿?”
“刘队。”周香怡敬礼,“抓了两个嫌疑人,他们可能知道叶立轩的下落。”
刘队看了看那两人,又看看我。“这位是?”
“贾天佑。叶立轩案的相关人。”周香怡说,“他帮我查案。”
刘队打量我,眼神锐利。“贾天佑……我想起来了。你刚出来?”
“以后别掺和这些事。”他说完,指挥手下把人带走,“小周,你也回去做笔录。”
“刘队,叶立轩……”
“我们会查。”刘队打断她,“你先管好自己。私自行动,还开枪,回去写检查。”
周香怡立正:“是。”
刘队带着人走了。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领导好像不高兴。”我说。
“正常。”周香怡收起枪,“我越界了。”
“现在怎么办?”
“等。”她说,“等审讯结果。如果那两个人开口,我们就能找到叶立轩。”
“如果他们不开口呢?”
周香怡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那就只能等了。”她声音很低,“等叶立轩自己出来。或者……等下一个找到他的人。”
我们离开纺织厂。走到胜利桥下时,周香怡停住,看着那个桥洞。
她父亲死的地方。
“我爸最后那通电话,是打给我的。”她忽然说,“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别急着报仇,先把证据保住。”
“什么证据?”
“他没说。”周香怡摇头,“只说,在‘老地方’。我一直以为是他单位的保险柜,但查过了,没有。”
“会不会在这儿?”我问。
她看向桥洞。“搜过很多遍了。什么都没有。”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回市区的公交车上,周香怡靠窗坐着,闭着眼。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有种预感,叶立轩不会再出现了。
那些找他的人,可能和我们一样,也在等。
等一个死人,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证人。
而真相,可能就藏在周家兴说的“老地方”。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
10
那两个人始终没开口。
周香怡被停职一周,写检查。我每天待在家里,陪母亲,但心思全在案子上。
第七天晚上,传呼机响了。周香怡的代码。
我下楼回电话。
“叶立轩死了。”她声音平静,但透着一丝疲惫。
我握紧听筒。“什么时候?”
“三天前。尸体今天在江边发现,泡胀了。初步鉴定,死亡时间五天以上。”她说,“溺水,但脖子上有勒痕。可能是死后抛尸。”
“谁干的?”
“不知道。”周香怡顿了顿,“但我在他衣服内衬里,找到一张纸条。浸湿了,但还能看清。”
“写的什么?”
“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东西在老地方,钥匙在贾手里。’”
我浑身发冷。“什么钥匙?”
“不知道。”她说,“贾天佑,你好好想想,叶立轩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你从他那儿拿过什么?”
我想了很久。“没有。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他没给过我任何私人物品。”
“再想想。可能不起眼的东西,比如……打火机,钢笔,钥匙扣。”
我摇头,忽然停住。
“等等。”我说,“去年年初,我过生日,他送过我一个烟盒。银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现在在哪儿?”
“进去了。”我说,“入狱前,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没收了。烟盒应该还在扣押物品里。”
“哪个单位扣的?”
“派出所。后来转到法院,再后来……不知道。”
周香怡沉默了几秒。“我去查。你等我消息。”
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烟盒,银的,刻着我的名字。叶立轩为什么要送我那个?又为什么说“钥匙在贾手里”?
除非,那不是普通的烟盒。
第二天,周香怡来家里找我。她穿着便服,眼圈发黑。
“查到了。”她说,“你的扣押物品,大部分都处理了。但烟盒还在,作为‘赃物’的一部分,存在证物室。”
“能拿出来吗?”
“不能。”她摇头,“但我托关系进去看了。烟盒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有夹层?”
“检查过了,没有。”周香怡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我在证物清单上看到,烟盒送检时,里面有三根烟。中华牌。”
“我一般不抽中华,太贵。”
“对。”她抬起头,“所以那三根烟,可能有问题。”
“烟呢?”
“抽了。”周香怡苦笑,“证物保管员老李,烟瘾大,看是中华,就……抽了。他说烟很正常,就是普通中华。”
线索又断了。
我们相对无言。王茹端来茶水,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回屋。
“地址呢?”我问,“叶立轩纸条上的地址。”
“西城区,光明街,十七号。”周香怡说,“我查了,是个老居民区,马上要拆迁,住户都搬走了。”
“什么时候拆?”
“下个月。”
我们决定去看看。下午,坐公交车到西城区。光明街很窄,两边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
十七号是个独栋小院,木门紧闭。门锁锈死了,周香怡用铁丝撬开。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里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墙上贴满了旧报纸,最早的是七十年代的。
我们分头检查。我在地板缝隙里摸索,周香怡敲墙壁,听有没有空心。
一小时后,一无所获。
“也许我们来晚了。”周香怡靠着墙,“东西被人拿走了。”
我不甘心,重新检查每个房间。走到厨房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蹲下,撬开,下面是个铁盒子。
和叶立轩老家那个很像,但更大。
盒子上有锁,但钥匙孔被堵死了。周香怡用工具撬开。
里面是文件。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香怡亲启。”
周香怡手抖了一下,拆开信。
“香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灭口的,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1990年,滨江有一条走私线,从南方运电子设备,利润巨大。
牵头的人是叶立轩,但背后还有别人。
你父亲查到了其中两个人:市法院副院长郑国栋,市检察院副检察长李为民。
证据确凿,准备收网时,消息泄露了。
郑国栋和李为民先下手,设计陷害了叶立轩的合伙人贾天佑,用他的案子转移视线。
同时,他们安排人除掉你父亲。
动手的人叫马老三,刑满释放人员。事后被灭口,尸体抛入江中。
所有证据都在这个盒子里:账本、录音带、照片。我藏了半年,不敢交出去,因为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香怡,对不起。我也参与了走私,但我不知道会害死人。你父亲找过我,给我机会自首,我拒绝了。现在后悔,晚了。
最后,关于贾天佑。他是清白的,至少在我这部分,他是清白的。烟盒里的三根烟,烟纸内侧写了三个名字:郑、李、马。这是我留的最后证据。
钥匙在烟盒里,需要加热才能看到字。烟盒本身没秘密,秘密在烟纸上。
替我向贾天佑说声对不起。
叶立轩绝笔”
信纸从周香怡手中滑落。她脸色苍白,扶着墙才站稳。
我捡起信,看完,久久无言。
盒子里还有更多东西:账本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走私交易,时间、金额、经手人。
录音带录了郑国栋和李为民的对话,商量如何“处理周家兴”。
照片是偷拍的,有他们在高档场所消费的,有收钱的。
证据确凿,足够把他们送上法庭。
“现在怎么办?”我问。
周香怡深呼吸几次,慢慢平静下来。“回去。整理证据,上报。”
“交给谁?”
“省纪委。”她说,“直接越级上报。”
“你领导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香怡把东西装回盒子,“我爸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我们离开十七号院。走到街口时,周香怡忽然停住,回头看那座老房子。
“叶立轩选择把东西藏在这儿,是因为这里曾是他家。”她轻声说,“他父母早逝,这房子留给他。后来他做生意发了,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
“所以他最后回来了。”
“嗯。”周香怡转身,“人都这样,走到绝路,总会想回家。”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们都没说话。盒子放在周香怡腿上,她用大衣盖着。
到市区后,她让我先回家。“明天我去省城。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在家陪阿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摇头,“太危险。如果郑国栋他们察觉,可能会狗急跳墙。”
“那你呢?”
“我是警察。”她说,“这是我的职责。”
我们在公交站分开。她抱着盒子,走向派出所。我看着她背影,忽然叫住她。
“周香怡。”
她回头。
“小心。”
她点点头,走了。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凌晨三点,传呼机响了。只有三个字:“成了。等我。”
我松了口气,终于睡着。
第二天中午,周香怡来家里。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材料送上去了。”她说,“省纪委很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郑国栋和李为民,今天早上被控制。”
“这么快?”
“证据太充分了。”周香怡坐下,“他们抵赖不了。”
王茹做了饭,留她一起吃。饭桌上,周香怡说了部分真相,隐去了危险的部分。王茹听了,默默流泪。
“周警官,谢谢你。”她说,“还我儿子清白。”
“应该的。”周香怡说。
饭后,周香怡要回去工作。我送她下楼。
“你爸的案子……”我问。
“会重新调查。”她说,“很快会有结果。”
我们走到街口。天阴了,又开始下雪。
“你以后什么打算?”她问。
“先找个工作。”我说,“然后……好好生活。”
“挺好。”周香怡笑了笑,“烟盒里的证据,专案组已经提取了。你的案子,会启动再审程序。很快,你的档案就干净了。”
“不用谢我。”她看着飘落的雪花,“这是我爸没完成的工作。”
雪越下越大。她从包里拿出那把黑伞,撑开,递给我。
“伞还你。”她说。
“我坐车。”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贾天佑。”
“嗯?”
“好好过日子。”她说,“别辜负这第二次机会。”
她走进风雪里,没回头。我撑着伞,站在街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雪花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像一年前,监狱门口。
那时她撑开伞,说:“跟我走吧。”
现在她把伞给我,说:“好好过日子。”
我转身回家。路上经过报摊,今天的《滨江日报》头版头条:“我市打掉一特大走私犯罪团伙,两名厅级干部落马”。
我买了一份,折好,放进怀里。
到家门口,看到母亲站在窗前,正往外看。我挥挥手,她笑了。
雪还在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刚洗过。
我收起伞,抖落积雪。
明天,该去找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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