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杯原本要敬向主座的酒,微微摇晃着,透明的液体几乎要漾出来。

包厢里嗡嗡的谈笑声,像被陡然掐断的电流,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老村长唐国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皱纹深刻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又一下。

那份属于东道主的、略带拘谨又强自镇定的热情,从他眼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惶恐的茫然。

坐在他旁边的唐诗悦,我的老同桌,顺着父亲的目光疑惑地看向我,又看看父亲,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

牵线人周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转换,僵在那里,像一张滑稽的面具。

主座上那位被奉为“领导”的胖子,举箸的手停在菜盘上方,眼睛在我和老村长之间来回扫视,额头慢慢渗出一层油光。

只有我知道这一刻为何而来。

热菜的白气在吊灯下袅袅盘旋,酒杯碰撞的轻响犹在耳边,而那个我小心维护的、关于身份的薄壳,就在这氤氲热气与错愕目光中,“啪”一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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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石镇的旧街改造,卡在了李家祠堂的那面山墙。

墙是老墙,据说是明末的,歪得厉害,用三根碗口粗的杉木临时撑着。

李家的老人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对面巷口看着,仿佛靠目光就能把它钉直。

施工队的人绕着走,图纸改了几遍,汇报材料摞起来有半尺高。

我蹲在脚手架旁边,捏起一撮从墙根渗出的湿土,捻了捻。

土色发黑,带着深秋的潮气。

身后城建办的小赵低声解释着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不少专业术语。

我没怎么听进去,目光越过那面危墙,落在更远处参差的屋瓦上。

瓦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抖。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喊我。

“郑俊远?”

声音从街口传来,带着点迟疑,尾音上扬。是个女声。

我回头。

一个穿米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青石板路那头,手里拎着个挺精致的纸袋。

她化了妆,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和周围灰扑扑的旧街景有些格格不入。

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张脸褪去了学生时代的婴儿肥,轮廓清晰了不少,可眼睛没变,看人时微微弯着,像总含着笑。

唐诗悦。高中同桌,坐我右边,整整两年。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小赵机警地退开两步,但没走远。

“还真是你!”唐诗悦加快步子走过来,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老远看着背影像,我没敢认。你在这儿……工作?”她目光扫过我沾了灰泥的裤腿和普通款式的黑色夹克,又瞟了一眼我身后略显杂乱、堆着建材的工地。

“嗯,在镇里。”我笑了笑,没多说。小赵在旁边,保持着一个微妙的、随时可以上前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巧了不是!”唐诗悦显得很高兴,“我回来看我爸,听说这儿搞改造,顺路过来转转,没想到碰上老同学!你……在镇政府上班?”

“算是吧。”我含糊地应着,转移了话题,“你呢?现在在哪儿?”

“省城,混口饭吃呗。”她摆摆手,语气轻快,但那种在大城市待久了的松弛感是掩不住的,“做点贸易相关的工作。还是你好,留在老家,安稳。”

安稳?我看着那面斜墙,没接话。

又寒暄了几句,互相问了问其他同学的零星消息。

她说话时,会不自觉用手去拨耳边的卷发,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我记得高中时她总爱咬指甲,被老师说过好几次。

“留个电话吧,老同学。”她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说,“我这次能待几天,有空聚聚?咱们班留在清江县的可没几个了。”

我报出号码。那是我另一部手机的号,工作之外用的。

她存好,抬头冲我笑:“行,那我先去找我爸了,他就爱瞎操心村里的事。回头联系你啊!”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纸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消失在旧街的拐角。

小赵这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镇长,那是……?”

“一个老同学。”我说,“很多年没见了。”

小赵“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探究,但很识趣地没再多问。他重新拿起图纸,指向山墙的另一个角落,又开始说加固方案。

我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唐诗悦离开的方向。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我知道她父亲是青石镇下面一个村的老村长,叫唐国强。

镇上开村干部大会时,他总坐在靠后的位置,话不多,但每条沟渠、每块田埂都清清楚楚。

我们没单独打过交道。

她以为我只是个镇里的普通办事员。

这样也好。我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湿土,心想。有些招呼,不打反而清净。

02

电话是两天后响的,晚上七点多。

我正对着电脑看唐家村报上来的古祠修缮申请报告。

报告写得漂亮,数据详实,必要性、可行性、文化价值论证得头头是道,后面附带的预算清单列得密密麻麻。

申请金额不小。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唐诗悦”的名字。我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才接。

“大忙人,没打扰你吧?”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饭馆。

“没,刚吃完饭。”我说。

“那就好。明天晚上有空没?老街口新开了家土菜馆,都说味道挺正的,赏脸吃个便饭?就咱俩,叙叙旧。”

我迟疑了一下。窗外是镇政府大院,几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一辆车驶进来,车灯晃过。

“怕我宰你啊?”她在那边笑,“放心,我请。这么多年不见,还真有点话想聊聊。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在老家的同学,联系越来越少啦。”

她话里透着熟稔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感叹。我想起高中时,她数学不好,总凑过来问我题,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淡淡的茉莉香。

“好。”我说,“地方你定,时间发我就行。”

“爽快!”她似乎很高兴,“那就说定了,明晚六点半,老街口‘乡味坊’,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我回到桌前,那份申请报告还摊开着。

唐家村,唐国强。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办公室:“小刘,唐家村去年申请过一笔小的水利维修款对吧?对,就是唐国强村长来办的那次。嗯,把当时的相关材料,包括村里的报告和我们的批复意见,找出来给我看一下。”

放下电话,我重新看向那份修缮预算。其中几项材料的单价,高得有些扎眼。

第二天晚上,“乡味坊”里人声鼎沸。

店面装修用了不少原木和青砖,刻意营造乡土气息。

唐诗悦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一个小隔间里,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杏色的毛衣。

她冲我招手。

菜点得不少,都是本地特色。砂锅鱼头、笋干烧肉、清炒野芥菜。她招呼我动筷子,自己却没怎么吃,捧着杯热茶。

“还是咱们这儿的东西吃着舒服,”她说,“省城什么都好,就是吃的不对味,要么太油,要么太甜。”

聊了会儿近况,她忽然问:“你就在镇政府……具体哪个部门啊?工作挺忙的吧?”

“综合口,打杂的,什么都沾点。”我夹了一筷子芥菜,芥菜有点老,纤维粗,“是挺忙,琐事多。”

“理解理解,”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我爸他们村里最近就为个事,跑镇上好几趟了,好像不太顺。”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村里事是杂。什么事啊?”

“就我们村那个老祠堂,你知道吧?听说年头比镇上那条老街还老呢。破烂得不行了,屋顶漏雨,柱子都歪了。我爸他们想申请点钱修一修,报告递上去,好像卡住了。”她喝了口茶,眉头微蹙,“我爸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说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眼睁睁看它塌了。跑了几趟,听说……是上面资金紧,还是程序上有问题?”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探询,但更多是随口抱怨的意味。她并不真的指望我这个“小职员”能给出答案或帮忙。

“现在各项规定都严,资金审核确实比较谨慎。”我斟酌着词句,“尤其是古建筑修缮,专业性很强,可能还需要第三方评估。”

“可不是嘛!”她像是找到了知音,“我爸也说,规矩多,门道多。他老实巴交一个人,就会闷头干活,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和热心,“不过啊,这次可能有点转机。”

“哦?”

“我爸他们村里有个能人,叫周杰,你听说过没?好像也是个村干部,挺活络的。他跟我爸说,他认识镇里能说上话的人,可以帮忙牵牵线,组个局,当面聊聊。我爸本来不愿意搞这些,但为了祠堂,硬着头皮也得上啊。”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哎,对了,你不是在镇里吗?虽然……可能接触不到核心,但多认识点人总没坏处。要不,到时候我跟我爸说说,把你也带上?就当见见世面,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算多条路?”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砂锅里的鱼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对面她的脸。

“这……不合适吧?”我摇头,“你爸他们谈正事,我一个外人,去了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都是老乡,吃顿饭而已。再说了,你是我老同学,我爸还能不给这点面子?”她劝得恳切,是真心想为我这个“失意”的老同学铺点路,“你别有压力,就是坐着听听,不用说话。成不成另说,起码知道是谁在管这个事,以后万一需要递个材料、问个进度,也能找对人,不至于像没头苍蝇,对吧?”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眼神清澈,满是同学情谊的热忱。我若再坚决推辞,反而显得奇怪,或者不识抬举。

我沉默了几秒,夹了块笋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笋干泡发得不够,有点硬,咸味很重。

“到时候看吧,”我终于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如果时间碰得上,又不打扰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高兴起来,仿佛帮我办成了一件大事,“等我爸他们定好时间地点,我告诉你。放心,就是吃顿饭,很简单。”

窗外的老街华灯初上,游人如织。

这家土菜馆的生意真好,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香气。

我看着对面笑吟吟的唐诗悦,忽然觉得嘴里的笋干,那股咸涩的味道,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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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等唐诗悦的通知。

隔天下午,我跟办公室打了声招呼,说要去看一下几个村的春耕准备情况,独自开车去了唐家村。

没叫司机,也没用镇里那辆尾号003的旧桑塔纳,换了辆私下借来的半旧皮卡。

唐家村离镇子不远,但路不太好走,一段水泥路接一段碎石路。

村子嵌在山坳里,背靠一片毛竹林。

深秋时节,竹叶边缘有些发黄,风过时,沙沙响成一片。

我没进村委会,直接把车停在村口老樟树下。

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裹着厚厚的深色棉衣,袖着手,眯着眼看我。

我冲他们点点头,摸出烟盒,递了过去。

老人们摆摆手,其中一个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着头。

“老人家,晒太阳呢?”我点了一支烟,靠在车头上,用本地话搭腔。

“等死呢。”刚才指喉咙的老人哑声说,旁边几个咧开嘴笑,缺了牙。

我也笑了:“村里挺安静。”

“年轻人都出去喽,就剩我们这些老棺材。”另一个老人接话,“安静好,清净。”

“听说村里有个老祠堂,有些年头了?”

老人们来了点精神。哑嗓子的那个往村子西头指了指:“喏,那边,唐家祠堂。老喽,比我们还老,快站不稳了。”

“没人管?”

“国强那小子想管。”一个一直没说话、脸上皱纹像刀刻似的老人开口,他吸了吸鼻子,“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弄不来钱。上面光打雷,不下雨。”

“周杰那娃不是说有门路么?”哑嗓子老人撇撇嘴。

刀刻脸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眼神里透出点不屑,又有点别的意味。其他几人也都沉默下来,各自望天,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过去。祠堂在村子西边边缘,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是几块荒了的菜地,枯草长得老高。走得近了,才看清它的破败。

青砖墙表面风化得厉害,坑坑洼洼,墙根生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漉漉一片。

屋顶的瓦残破不全,长满了瓦松,枯黄的一丛丛。

最触目惊心的是门脸,两根木柱明显向内倾斜,顶端与横梁的榫卯处裂开一道黑黢黢的口子,看着惊心。

大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原色,被风雨蚀得发黑,一把生锈的老式铁锁虚挂着。

我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后面墙体的裂缝更大,能塞进手指头。

侧面的窗户棂子断了好几根。

整个建筑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但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那残存的飞檐轮廓,门楣上模糊不清的雕花,依然能依稀辨出昔日的庄重模样。

这祠堂,确实该修了。不修,恐怕撑不过明年夏天的雨季。

但绝不是申请报告上写的那种修法。那份预算,足够把这祠堂里外翻新两遍还有富余。

我站在祠堂侧面荒草地里,点了第二支烟。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和竹叶的清气。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反正话我递到了,人家肯来吃饭,就是给面子。国强叔,你也别太死心眼,该表示的要表示,规矩你懂……”

声音有点耳熟。

我回头,看见两个人从村子主路那边拐过来,朝祠堂这边走。

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腰板挺直,走路步子很大,正是唐国强。

后面跟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边走边说,是周杰。

唐国强眉头锁着,走到祠堂门前,抬头看着那裂缝,叹了口气。

周杰也抬眼看了看,啧啧两声:“看看,这再不修,真要出大事。所以说,国强叔,这次机会难得,黄副镇长那边的人好不容易松口……”

他话没说完,目光不经意扫过祠堂侧面,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

我站在荒草和祠堂阴影的交界处,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夹着烟,像个路过或来看热闹的外村人。

唐国强也看到了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对我这个生面孔出现在这里,有些疑惑。

周杰打量了我几眼,可能没认出我来(镇上大小会议不少,但我直接面对所有村干部的时候并不算极多),也可能觉得我不重要。

他很快转回头,继续对唐国强说:“……饭局就定在明晚,镇上的‘悦来酒家’。人不多,就关键的几位。你把村里盖章的补充情况说明准备好,再备两份像样的礼物,不用太贵,主要是心意……”

唐国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祠堂裂缝上,眼神沉沉的,没再看我。

我掐灭烟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跟着我,主要是周杰的,带着点审视和警惕。

我一直走到村口老樟树下,上了那辆皮卡,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周杰还站在祠堂那边朝我这个方向望着。唐国强已经蹲下身,用手指去抠墙角湿润的苔藓,背影佝偻。

车子驶上碎石路,颠簸起来。我握着方向盘,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想,渐渐清晰,也渐渐发沉。饭局,悦来酒家,黄副镇长那边的人。

黄建民。主管财政和部分基建项目的副镇长。

皮卡卷起一阵尘土,将安静的唐家村抛在身后。竹林沙沙的响声,也听不见了。

04

皮卡刚开回镇政府后面我临时停车的小巷,手机就响了。

是唐诗悦。

“老同学,通知来啦!”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事情办成”的小得意,“明晚六点,镇上的‘悦来酒家’,兰花包厢。我爸他们组了个局,请镇里管事的领导吃饭,谈祠堂修缮拨款的事。我跟他说好了,带你一个。”

我关掉发动机,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小巷僻静,墙头探出不知谁家栽的三角梅,花期已过,只剩下墨绿的叶子。

“悦来酒家?”我问。

“对,听说那儿环境不错,菜也好。怎么样,明晚能来吧?可别掉链子啊。”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车窗上蒙着一层从唐家村带回来的细灰。“你爸……怎么突然就能约到领导了?前几天不还说没门路吗?”

“嗨,不是说了嘛,村里那个周杰,能耐大,他牵的线。”唐诗悦不疑有他,“具体我也没多问,反正能解决问题就行。我爸这人轴,但这次也松口了,说为了祠堂,该走的场面也得走。唉,都是被逼的。”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心,也有点对父亲“不通世故”的微妙抱怨。

“周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镇里哪位领导熟?”

“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是什么镇长身边的吧?”唐诗悦说得含糊,“管他呢,只要能说上话就行。你明晚就当去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办事的,对自己以后也有好处,对吧?”

她始终没忘记为我这个“小职员”着想。这份老同学的热心,此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明晚……”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能还有点材料要弄……”

“别呀!”她立刻打断我,声音带上了恳求,“我都跟我爸说好了,突然加个人,他本来就不太乐意,我好说歹说才成的。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就吃顿饭,顶多两个小时。你要实在忙,露个脸坐会儿也行啊。”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若再拒绝,不仅拂了她的好意,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一个镇里无足轻重的小职员,何以对一场普通的饭局推三阻四?

巷子外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好吧。”我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明晚六点,悦来酒家,兰花包厢。我尽量准时。”

“太好了!”她明显松了口气,又欢快起来,“那就说定了!明晚见啊,穿精神点!”

电话挂断了。

我靠在驾驶座上,没立即下车。傍晚的天光透过脏污的车窗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斑。悦来酒家,兰花包厢。黄建民身边的人。

唐国强蹲在祠堂前抠苔藓的背影,周杰油亮的头发和审视的眼神,那份虚高的预算报告,还有唐诗悦全然不知情、热心张罗的模样……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

我去,是以“郑俊远”的身份,一个误入棋局、可能看到些许真相的旁观者。

但我知道,一旦踏入那个包厢,有些事情就可能滑向不可控的方向。身份的薄壳,在近距离的审视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前,不堪一击。

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去,唐诗悦会失望,周杰可能会更疑心,唐国强求助无门的苦闷依旧。

去了,至少我能亲眼看看,这场为“修缮祠堂”而设的局,到底摆的是什么菜,斟的又是什么酒。

我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三角梅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曳。

明天晚上。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锁上车,朝着镇政府大楼后面,我那个不起眼的临时宿舍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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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镇里开了个关于旧街改造进度协调的会,拖了堂。等结束时,已经快五点半了。

我回办公室快速换了件稍微正式点的深灰色夹克(依然是普通的款式),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连日熬夜和思虑的疲惫。

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春风得意的人物,更符合一个奔波劳碌、前途堪忧的基层小职员形象。

也好。

我没开车,步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镇中心街道。

晚高峰,摩托车、三轮车、行人挤作一团,空气里混杂着油烟、灰尘和街边小食摊的味道。

悦来酒家在镇子东头,新装修不久,门脸气派,霓虹灯早早亮了起来,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中有些扎眼。

差五分六点,我走到酒家门口。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问是否有预定。

“兰花包厢。”我说。

“这边请。”她引我上楼。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墙壁上挂着仿制的山水画,灯光柔和。

兰花包厢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谈话声和笑声。我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包厢很大,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还空着。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杯餐具。烟雾缭绕,烟味、茶味、还有不知什么香水味混在一起。

我一眼就看到了唐国强。

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穿着那身见客的中山装,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和袖口有些发白。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笑容,显得有些拘谨。

坐在他旁边正口若悬河的,是周杰。

周杰今天换了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

他正侧身对着主座方向,满脸堆笑地说着什么。

主座左右已经坐了人。

右边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肚子微微腆着,手指短粗,正用指甲剔着牙,眼神懒洋洋地扫视全场。

我认识他,是镇水利站的老冯,但听说最近跟黄建民走得挺近。

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眼镜,面生,但从坐姿和神态看,像是哪个部门的办事员,带着点刻意拿捏的“机关气”。

唐诗悦也在。

她坐在唐国强另一边,挨着一个空位(看来是给我留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咖色的毛衣,化了淡妆,看见我推门进来,立刻笑着招手:“俊远,这边!”

她这一声,让包厢里的谈笑声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周杰也转过头,看到是我,脸上飞速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热情的笑容覆盖。

他大概想起了昨天在祠堂边见过的这个“闲人”,但没深想,只当是唐国强这边带来的什么亲戚或跟班。

唐国强也看向我,对我这个女儿硬塞进来的“老同学”,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除了客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心烦——显然,他对这场饭局本身,就背负着压力。

“这就是我高中同学,郑俊远,在咱们镇政府工作。”唐诗悦热络地介绍,又对我说,“俊远,这位是周杰,周主任,我们村的能人。这位是冯站长,这位是刘科长……”她把桌上的人介绍了一圈,称呼都带着敬语。

老冯(冯站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剔他的牙。那个“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打量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周杰笑着起身,走过来作势要拉我:“小郑是吧?欢迎欢迎!坐坐坐,别客气,都是自己人。悦悦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他把我让到唐诗悦旁边的空位上。

我坐下,对唐国强又点了点头:“唐村长。”

唐国强扯动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麻烦你了,还跑一趟。”

“应该的。”我说。

气氛似乎因为我的加入,有了一瞬间微妙的凝滞,但很快又被周杰活跃起来。

他回到座位,继续刚才的话题,无非是吹捧冯站长和刘科长如何有本事,如何关照下面,又暗示唐家村的项目有了两位领导关心,肯定没问题。

唐国强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着,偶尔在周杰提到关键处或看向他时,附和着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一口。他面前的茶杯,水已经凉了,也没见续。

唐诗悦则扮演着调节气氛的角色,给冯站长和刘科长添茶,说着一些省城的见闻趣事,笑声清脆。

她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场面,多学着点。”

菜开始上了。热菜一个接一个,摆盘精致,多是山珍海味。酒也倒上了,是本地产的一种价格不菲的白酒。

周杰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腰微微弯着:“冯站长,刘科长,还有各位,感谢赏光!我先敬三位领导一杯,感谢领导对我们唐家村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我干了,领导随意!”

他一仰脖,一杯白酒下去了。冯站长笑眯眯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刘科长也喝了一小口。

接着,周杰又示意唐国强。

唐国强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双手端着酒杯,他的手臂似乎有些僵硬:“冯站长,刘科长,我代表唐家村,感谢领导……那个……关心。村里祠堂的事,还请领导多费心。”他说得有些磕巴,仰头把酒喝了,喝得急,呛了一下,脸立刻红了。

周杰连忙打圆场:“国强叔实在人!领导就喜欢这样的!是吧,冯站长?”

冯站长呵呵笑着,夹了一筷子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老唐啊,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不过现在啊,各方面资金都紧,程序也严。你们村的报告,我们看了,有些地方……还得斟酌。”

唐国强脸色一紧,坐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周杰立刻接话:“那是那是,领导考虑得周全。所以我们今天这不是来向领导详细汇报嘛!国强叔,你把村里补充的情况,跟领导说说?”

唐国强像是被点名站起来答题的学生,又赶紧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想要递过去。

冯站长却摆摆手,示意不忙。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杯子里又添了点,然后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这位……小郑,是吧?”他拖着调子,“在镇政府哪个部门啊?看着有点面生。”

06

桌上所有的目光,随着冯站长这句话,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唐诗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眼神示意我赶紧回答。周杰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笑,但眼里有审视。

唐国强捏着那几张补充说明,也抬头看我,他的眉头微蹙着,似乎此刻才稍稍分心注意到我这个“女儿的同学”。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那筷子尖上还沾着一点油光。

“综合办公室,打打杂。”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哦——”冯站长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又剔了下牙,“综合办好啊,接触面广。跟过哪位领导?”

这话问得就有点深了,带着点盘查的味道。刘科长也推了推眼镜,看过来。

唐诗悦脸上笑容有点僵,她可能觉得冯站长在为难我。

周杰眼珠转了转,笑着打岔:“冯站长,小郑年轻人,刚工作没多久,还在学习。咱们先喝酒,吃菜,凉了就不好了。国强叔,你再敬领导一杯?”

唐国强却好像没听见周杰的话。

他拿着酒杯,手停在半空,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客气和疏离,而是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带着一种越来越浓的困惑和不确定。

包厢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清清楚楚。他额角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开山修路留下的。

“小郑……”唐国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打断了周杰的话,也打断了冯站长若有若无的审视。

他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你是不是……去年冬天,在镇卫生院后面那条路上……帮一个三轮车爆胎的老头推过车?下雪天。”

我愣了一下。

记忆里快速翻检。

去年冬天,是有那么一天,雪不大,但路滑。

我从卫生院看望一个生病住院的老干部出来,在后面的斜坡上,确实看到一个老人费力地推着一辆满载废品的三轮车,轮胎瘪了。

我帮着推到了前面的修车铺。

那老人穿得很厚,戴着破旧的棉帽,脸上皱纹很深,我没太看清模样,只记得他不停道谢,口音很重。

我看着唐国强额角那道疤,忽然将那个模糊的轮廓和他对上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点了下头。

唐国强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我的穿着,我的坐姿,又回到我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困惑,而是震惊,以及一种豁然贯通、却又难以置信的明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周杰察觉到了不对劲:“国强叔,你怎么了?认识小郑?”

唐国强没理他。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大,带得椅子往后一挪,发出“刺啦”一声响。

桌上的人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唐诗悦也惊得站了起来:“爸?”

唐国强谁也没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他伸出右手,去拿桌上那杯刚刚倒满、还没来得及敬出的白酒。

他的手指有些抖,捏住了杯脚。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

手臂平伸,酒杯微微前倾,是一个标准的、甚至带着点恭敬的敬酒姿势。但他的手臂伸到一半,却像被什么东西陡然冻住,僵在了半空中。

酒杯在他的指尖轻轻颤抖,透明的酒液晃动着,折射着吊灯刺眼的光。

包厢里,霎时间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猜拳笑闹声。

冯站长剔牙的动作停了,胖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警惕。

刘科长扶眼镜的手僵在鼻梁上。

周杰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角还挂着上扬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他看着我,又看看僵立的唐国强,眼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唐诗悦看看父亲,又顺着父亲僵直的目光看向我,涂了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逐渐蔓延开的不安。

时间,仿佛也在那一杯轻颤的酒液中,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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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僵持的时间其实只有几秒,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包厢里,却像被拉长了几倍。

唐国强的手臂还那么僵着,酒杯里的酒晃得厉害,几乎要洒出来。

他脸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一个干涩的、带着颤音的字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