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放下筷子,瓷边轻磕桌面的声音很脆。

他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勺汤,没看任何人。

“雅静,”他说,“你一个月挣三千。俊楠以后结了婚,有了孩子,光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就得往一万去。剩下的七千,你准备找谁要?”

桌子底下,妻子的腿在抖,挨着我的裤管。

满桌菜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对面弟弟和他未婚妻的脸。

后来我翻出那张秘密汇款单时,指尖是冰的。

再后来,几个陌生男人把门敲得震天响,说出的数字让岳母当场瘫软下去。

我那时才知道,沉默的火山口下面,滚烫的岩浆早已烧穿了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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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晚上,岳母家总是很热闹。

不大的客厅挤着一张折叠圆桌,菜摆了满满当当。

油焖大虾红亮亮的,红烧排骨酱汁浓稠,都是岳母林秀梅的拿手菜。

电风扇摇头晃脑,吹不散那股油腻腻的热气。

梁俊楠来得最晚,进门先喊饿。他未婚妻刘元霜跟在后面,穿一条簇新的碎花连衣裙,手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在灯下偶尔闪一下光。

“姐,姐夫。”梁俊楠冲我和雅静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筷子直奔那盘排骨。

刘元霜挨着他坐,小声说:“慢点,没个吃相。”

雅静笑着给弟弟夹了只虾:“他就是饿急了,妈今天做得香。”

岳父梁长健坐在主位,面前一杯白酒,喝得很慢。他话不多,退休前在厂里开机床,手上茧子厚,指节粗大。

饭吃到一半,气氛正好。岳母在说结婚摆酒该选哪家饭店,刘元霜轻声附和,提到几个菜名。

雅静忽然放下碗。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爸,妈,”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有件事,我想说说。”

梁俊楠从饭碗里抬起头。

“俊楠要成家了,以后开销大。”雅静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弟弟,又很快垂下,盯着自己面前的半碗米饭,“他以后的生活费……我包了。”

电风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刘元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岳母张着嘴,像是没听清。梁俊楠眨眨眼,嘴角慢慢咧开。

“姐,你说真的?”

“嗯。”雅静点了点头,肩膀绷得很直,“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岳母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呀,雅静,你看你……真是心疼弟弟。俊楠,还不快谢谢你姐!”

梁俊楠端起饮料杯:“姐,我敬你!你放心,我肯定跟我媳妇儿把日子过好!”

他碰了碰雅静的杯子,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元霜也跟着端起杯,笑得很甜:“谢谢姐。”

雅静抿了一口橙汁,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她侧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恳求,又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的放松。

我喉咙发紧,嘴里那块鸡肉突然没了味道。我想说点什么,桌下的手却被雅静轻轻按住。她的手心有点潮。

一直没说话的岳父,就在这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嗒”的一声。

他抽出筷子,搁在碗沿上,拿过旁边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

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腾腾散开。

他眼睛看着碗里漂着油星的半勺汤,没看雅静,也没看任何人。

“雅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吸烟的哑,“你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雅静按着我的手,忽然用了力。

“三千……左右。”她声音低下去。

岳父点点头,又吸了口烟。“俊楠以后结了婚,很快会有孩子。”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车床的转速,“光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就得往一万去。”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面前一个闲置的小碟里。

“剩下的七千,”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雅静脸上,很沉,“你准备找谁要?”

02

那句话掉下来,像块冰,砸进一锅滚油里。

嗤啦一声,所有的热闹都凝住了。

梁俊楠脸上的笑僵着,嘴角要掉不掉的。刘元霜慢慢放下杯子,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杯壁。岳母看看岳父,又看看雅静,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雅静的脸,从刚才那层薄薄的红,迅速褪成一种接近墙灰的白。她按着我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冰凉,带着颤。

电风扇还在转,吹得岳父吐出的烟雾扭曲变形。

我喉咙里堵着东西,咳了一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爸,雅静她……”

“我问她呢。”岳父截断我的话,眼睛仍看着雅静。

雅静的肩膀开始抖。

很细微,但坐在她旁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飘:“我……我可以多加点班……超市晚上理货,有补助……”

“你一天上几个钟头?”岳父打断她,“再加,不用睡觉了?”

“爸!”梁俊楠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姐愿意帮我,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愿意的,俊楠。”雅静急急地说,声音带了哭腔,却又强忍着,“爸,我就是想帮衬帮衬,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岳父把烟摁灭在碟子里,那一点红光彻底灭了,“你不想,人家想。”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元霜。

刘元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好了好了!”岳母终于拍了下桌子,脸上堆起笑,却比哭还难看,“长健,你少说两句!雅静也是好心,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多伤感情……吃饭,菜都凉了!”

没人动筷子。

那桌精心准备的菜,在灯光下迅速失去光泽,凝结起一层腻腻的油。

梁俊楠气呼呼地坐下,拿起筷子,又重重撂下。

刘元霜轻轻拉他衣袖:“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梁俊楠甩开她,脸色难看。

岳父不再说话,重新端起那杯白酒,一口闷了。喉结滚动,发出很响的吞咽声。

这顿饭的后半程,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里草草结束。

岳母勉强笑着,把没怎么动的排骨和虾往我和雅静这边推,动作僵硬。

雅静始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

回去的路上,雅静一言不发。

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湿热的土腥气。路灯的光晕断断续续滑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直到进了家门,换上拖鞋,她一直绷着的背,才骤然垮下来。

她走到沙发边,没坐,就那么站着。

“思淼,”她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我没立刻回答。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没接。

“你知道爸今天让我多难堪吗?”她转过身,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当着俊楠,当着元霜的面……他就非得把账算那么清楚?”

“爸问的,是实际问题。”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尽量让声音平缓。

“实际问题?”雅静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音调陡然拔高,“我们家什么时候,什么事都要拿算盘算清楚了?那是我亲弟弟!他现在要结婚,要安家,我当姐姐的,不该帮一把吗?”

“帮一把,和承包生活费,是两回事。”我说。

“有区别吗?”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我,胸口起伏,“张思淼,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挣那三千块,就连帮自己弟弟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点疲惫,“雅静,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月房贷、水电、人情往来……”

“房贷我们还得起!”她打断我,“我省一点,怎么就不能挤出一些给俊楠?是,我工资不高,可我能吃苦,我可以多干活!超市王姐说了,晚上理货缺人,我要是愿意去,一个月能多拿八百!”

“然后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白天站八个小时收银,晚上再去理三个小时货?你的身体要不要了?我们……我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呢?”

“孩子”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她鼓胀的情绪气球。

她愣在那里,眼神里的激愤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茫然的空。过了好几秒,她才喃喃道:“孩子……那还远着呢。”

“不远了,雅静。”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她却猛地往后一缩,避开了。

“远不远,也是我的事。”她别过脸,声音冷下来,“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是我的自由。你没资格管。”

我收回手,指尖有点凉。

“是,”我说,“你的钱,你自由。可我们是夫妻,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做出这种承诺,和我商量过一句吗?”

她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盯着电视柜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一格一格,敲在人心上。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我就是想……让我妈高兴高兴。俊楠结婚,她盼了多少年。我多出点力,她就能少操点心。”

这话说出来,带着点认输的味道,可底子里还是那份执拗。

我没再和她争。

有些东西,根扎得太深,不是几句话能拔出来的。

我知道她小时候的事,知道岳母把鸡蛋藏在碗底留给弟弟,知道她穿堂姐的旧衣服直到高中毕业。

那些细碎的、经年累月的忽略,长成了她心里一块去不掉的疤,总要用不断的“付出”去遮盖、去填平。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上班。”

她没动。我独自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极力放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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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次家宴后,家里气氛冷了好几天。

雅静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碗,但话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知道她心里憋着劲,也尽量不提那茬。

周末下午,门铃响了。

雅静去开门,门外是梁俊楠和刘元霜。梁俊楠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刘元霜捧着一小束包装简陋的康乃馨。

“姐,姐夫,没打扰吧?”梁俊楠咧着嘴笑,侧身挤进来。

雅静脸上的阴霾散了些,接过花:“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刘元霜换了鞋,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姐夫”,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们这房子不大,八十多平,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她眼神里没什么特别,就是那种初次上门做客的打量。

坐下后,雅静忙着洗水果倒茶。梁俊楠跷着腿,拿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

“姐夫,最近工作还行?”他随口问。

“老样子。”我给他递了支烟,他摆摆手,“戒了,元霜不让抽。”

刘元霜坐在沙发另一端,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雅静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她挨着我坐下,离梁俊楠近些。

“俊楠,上次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雅静挑了一块苹果递给弟弟,“他就是那么个人,嘴硬心软。”

梁俊楠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口:“我知道。爸就那样,一辈子算账算得精明。姐,你放心,你的情我记着呢。”

刘元霜轻轻咳了一声。

梁俊楠像是被提醒了,放下苹果核,搓了搓手:“姐,姐夫,今天来,其实还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雅静坐直了些:“你说。”

“就是……结婚的事。”梁俊楠看了刘元霜一眼,“元霜他们家,前几天又提了点要求。”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什么要求?”雅静问,声音有点紧。

刘元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温温柔柔的:“姐,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我家那边,亲戚多,好面子。结婚的时候,酒席的规格……能不能再提一提?至少得比照我表姐去年那场,她老公家开了个五金店,桌席是两千八一桌的标准。”

雅静没吭声。

梁俊楠接着说:“还有彩礼……原先说的八万八,元霜爸妈觉得,现在都兴‘十全十美’,寓意好。而且,他们陪嫁一辆车,怎么也得十万起步的车才行。”

“十万的车……”雅静喃喃重复。

“姐,你放心,车写我名字。”梁俊楠赶紧补充,“就是走个过场,显得好看。”

刘元霜轻轻拉了拉他袖子,细声细气地说:“还有呢,俊楠。房子……我爸妈的意思,既然咱们结婚后住家里老房子,那房产证上,是不是得……加上我的名字?也算是个保障。不然,我那些姐妹问起来,我都没脸说。”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绕着包带,一副为难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梁俊楠抓了抓头发,看向雅静:“姐,你看这……元霜家也挺不容易,就这么一个女儿。加个名,其实也没啥,反正以后都是我俩的。就是妈那边……”

雅静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发青。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涩得很。

“俊楠,”雅静开口,声音有点飘,“酒席……妈不是已经定了中等价位的吗?再加规格,钱从哪儿出?彩礼十万八……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凑上我……我这边能拿的一些,才够八万八。车……十万的车,保险油钱,以后都是开销。房子加名……那是爸妈的老房子,我做不了主。”

她每说一句,梁俊楠脸上的期待就淡一分。刘元霜则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姐,”梁俊楠语气有点急了,“你不是说,以后生活费你都包了吗?这些……这些不也算是生活的一部分吗?你先帮我应下来,让我把婚结了,以后……以后我肯定好好工作,挣钱还你!”

“生活费是生活费,这是结婚的一次性开销,不一样的,俊楠。”雅静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姐能力有限,真的……”

“姐夫。”梁俊楠忽然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求助,“你劝劝我姐。你们家条件比我们家好点,你爸妈都是退休教师,有积蓄吧?先借点应应急,等我缓过来……”

“俊楠!”雅静打断他,声音陡然尖锐,“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别扯上你姐夫家里!”

梁俊楠被吼得一怔,脸色难看下来。

刘元霜这时抬起头,眼圈微微红了。

“俊楠,算了……别为难姐和姐夫了。是我家要求太多,配不上你。”她说着,拿起包就要起身,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哭了。

梁俊楠一把拉住她:“元霜,你别这么说!”他转头,看着雅静,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怨气,“姐,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这婚结不成?你就忍心?”

雅静的肩膀塌了下去。她看着弟弟,又看看快要哭出来的刘元霜,嘴唇翕动着,那双总是温顺的眼睛里,挣扎和痛苦翻涌。

“我……”她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最终变成一句气若游丝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梁俊楠眼睛一亮。

刘元霜抽泣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梁俊楠又恢复了笑容,“不急,你再想想,跟姐夫商量商量。”

他们没有多留,又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他们,关上门。

雅静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她把脸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电视还没关,里面的人还在笑,热闹得刺耳。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思淼……我是不是,真的扛不起了?”

04

雅静那句“扛不起”,像一片羽毛,落下后,并没有让家里的空气变得轻松。

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忙了。

每天早上,她比我更早出门,说超市早班进货需要人手。

晚上回来,常常过了九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容。

问她,就说在跟着理货,能多赚点加班费。

夜里,我有时醒来,会发现她不在身边。走到客厅,能看见阳台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她以前不抽烟的。

家里的账,一直是她管。

房贷卡绑定的是我的工资卡,每月自动扣款。

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人情往来,用的是她那张工资卡,以及我们共同的一张储蓄卡,里面存着预备应急的几万块钱。

那天是周六,她上全天班。我休息,在家整理书房。

抽屉最下层,压着一个硬壳笔记本,是我们刚结婚时记账用的,后来用了手机软件,就没再动过。

我随手翻开,纸张已经泛黄,前面几页还工工整整记着“买菜:三十五元七角”、“交电费:一百二十元”。

翻到后面,记录中断了很久。但在最后几页,又出现了字迹,很新,是雅静的。

没有具体的物品名,只有简单的日期和金额。

“3.12,-2000”

“3.25,-1500”

“4.08,-3000”

“5.01,-5000”(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俊楠订婚)

“5.20,-2000”(标注:元霜生日礼物)

最近的记录是:“6.10,-1000”。

金额不等,但每个月都有,最少一千,多则三五千。日期也没什么规律。标注几乎都与梁俊楠有关。

我盯着那些数字,后背渐渐漫上一层凉意。

这不是我们共同账户的支出。那张卡的流水,我手机银行也能看到,每月除了固定转账和日常消费,没有这样规律且去向明确的大额支出。

是她自己的工资?可她的工资卡,我记得每月到账也就三千出头,扣除她自己通勤、午餐、偶尔买点衣物,所剩无几。这些钱,从哪里来?

我合上笔记本,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

雅静推掉同事聚餐,说家里有事;她好久没买新衣服了,说穿旧的舒服;她甚至把用了好几年的护肤品换成了超市开架货……

还有,上次她提到晚上去理货,一个月多八百。可这些转账,远不止八百。

下午,我去了银行。

我们的联名储蓄账户,一切正常。

我的工资卡,流水清晰。

我犹豫了很久,用雅静的生日试了试,查询她名下其他账户。

柜台工作人员告诉我,需要本人身份证或授权。

我站在银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看着玻璃门外匆匆的行人。

最后,我找了个借口,说怀疑账户有异常交易,提供了结婚证和我的身份证,经过一番周折和解释,工作人员帮我调取了雅静名下所有银行卡的简要信息。

除了我知道的那两张工资卡和联名卡,还有一张卡。

一张普通的借记卡,开户行是离家很远的另一个支行。开户时间,显示是五年前。

五年。

我走出银行,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路边樟树的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五年。每个月。一笔笔,汇向同一个名字。

梁俊楠。

家宴上她脱口而出的承诺,弟弟和未婚妻上门时她的为难和硬撑,夜半阳台的烟,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卡的记录,串成了一条冰冷的、清晰的线。

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一场持续了五年,并且可能更久的,静默的“承包”。

晚上雅静回来时,已经十点多了。她看起来很累,脱了鞋就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我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开电视。

“今天忙吗?”我问。

“嗯,盘点,累死了。”她没睁眼,声音含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银行打印出来的、带有开户信息和近期部分流水记录的纸,对折着,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睁开眼,疑惑地拿起来。

展开。

她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死死盯在纸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拿着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动纸张发出窸窣的轻响。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惊惶、被窥破的羞恼,还有一丝绝望。

“你……你查我?”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张卡,”我指着流水记录上那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怎么回事?”

“我的钱!我自己挣的钱!”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把纸扔回茶几,纸页散开,“我想给我弟弟,怎么了?犯法吗?”

“你的钱?”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雅静,这五年,我们结婚四年。这卡开在我们结婚前。也就是说,从我们谈恋爱开始,甚至更早,你就在用这张卡给你弟弟打钱。而我们共同生活的这四年,房贷、生活费、家里的开销,大部分用的是我的工资和我们共同的积蓄。你的工资,除了你自己零花,剩下的,都进了这张卡,给了梁俊楠。对吗?”

她被我连贯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不是‘帮一把’,雅静。”我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一串串数字,“这是长期的、无条件的供养。甚至在我们自己日子都紧紧巴巴的时候。你跟我说加班理货,是为了多赚点钱贴补家里。实际上,是为了填这个无底洞,对吗?”

“不是无底洞!”她尖叫起来,眼泪终于冲破了闸门,汹涌而出,“他是我弟弟!他以前小,不懂事,花钱大手大脚,我现在帮他,等他稳定了就好了!他马上就要结婚了,结婚了就定性了,就会好好过日子了!”

“用什么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堵得发痛,“用你‘承包’的生活费?用你从我们这个小家里,一点点抠出去的血汗钱?雅静,你醒醒!他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他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哪个干长了?他拿什么去承担一个家?就靠你这个月薪三千的姐姐,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输血?”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崩溃地大哭起来,瘫坐在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我不帮他,谁帮他?爸妈年纪大了,就那么点退休金……从小到大,家里什么好的都是他的……我只能多干活,多听话,才能让爸妈多看我一眼……我现在有能力了,我不帮他,我心里过不去啊!我觉得我欠他的,我欠这个家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话语,像碎裂的玻璃碴,一下下扎过来。

“我没办法……思淼,我真的没办法……我看见他为难,看见妈发愁,我就觉得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本事……”

我蹲下身,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被泪水浸透的、狼狈又执拗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面对的,似乎不是我的妻子梁雅静。

而是一个困在多年前那个重男轻女家庭里,永远试图用“付出”来换取一点爱和关注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从未真正长大,也从未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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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雅静哭了很久,最后哭到脱力,蜷在地板上小声抽噎。

我没再逼问她。把那张纸折好,收了起来。然后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递给她。

她没接,自己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肿得厉害。

我叹了口气,把毛巾放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自己坐到另一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灯火。屋子里的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只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气声。

“那张卡,”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我工作第一年办的。那时候,俊楠刚上大三,妈打电话来说,他谈恋爱了,开销大,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那时候实习,一个月才一千八。租房子吃饭都不够,晚上去餐厅端盘子。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我妈寄了五百,给俊楠卡里打了三百。妈在电话里夸我懂事了,知道顾家了。”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那么一句,我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俊楠要买电脑,要换手机,要跟同学旅游……妈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叹气。我一听她叹气,心里就慌,就觉得是我没做好。我开始拼命加班,什么兼职都接。钱一笔笔打过去,妈夸我的次数就多一点。俊楠也会在微信上跟我说两句谢谢姐。”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眼神空洞洞的。

“思淼,你没在那个家待过。你不知道……鸡蛋永远只有一个,藏在俊楠的碗底。新衣服永远是俊楠先穿,我捡他剩下的。家里讨论什么事,从来都是‘俊楠以后’怎么样,没人问过‘雅静你想’怎么样。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等着有一天,能帮上俊楠。”

“我跟你结婚,”她声音低下去,“妈一开始不太乐意,觉得你家就是普通工薪,帮衬不了俊楠多少。后来看你能挣钱,对我好,她才松口。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雅静,你以后过好了,可别忘了你弟弟,他是你在娘家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

所以要用源源不断的金钱,去维系这种“亲”。

“那张卡,我一直留着。结婚了,也不好意思再用家里的钱贴补。可我自己的工资……每次俊楠开口,妈一叹气,我就忍不住。我觉得那就像个任务,我必须完成。”她捂住脸,“我知道不对,我知道我们也不宽裕……可我停不下来。好像停了,我就不是个好女儿,好姐姐了,这个家……就跟我没关系了。”

“那我们的家呢?”我问,“雅静,我和你,我们两个人组成的这个家,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没有不管我们的家啊。”她慌乱地辩解,“房贷不是一直在还吗?家里开销我也在出啊。我只是……只是从我自己那份里,省出来一些……”

“我们结婚了,雅静。”我打断她,“在法律上,在情理上,我们是一个经济共同体。你的‘你自己那份’,也是我们共同财产的一部分。你瞒着我,持续地、大额地把我们共有的钱转移给你的原生家庭,这不叫‘省出来一些’,这叫……拆东墙补西墙。而且,你补的不是一堵快倒的墙,是一个你弟弟越挖越深的坑。”

她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眼里又聚起泪光。

“上次家宴,你说承包他生活费,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偷偷给了这么多年,干脆挑明了,以后更‘名正言顺’一些?”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下头,默认了。

“你有没有算过,按照他和他未婚妻现在提出的结婚开销,再加上你承诺的‘生活费’,未来几年,你需要拿出多少钱?把你榨干了,够吗?”

她身体一颤。

“就算你把自己榨干了,”我声音发涩,“填得上吗?你弟弟,他像一个能自己站起来的人吗?你给的越多,他站得越稳,还是趴得越舒服?”

“他会改的!”她猛地抬头,急切地说,仿佛要说服我,更是说服自己,“等他结了婚,有了责任,有元霜管着他,他一定会好好工作的!元霜是个明白人,她会把他拉回正道的!”

看着她眼中那一丝近乎虔诚的期望,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尤其是当这个信念,支撑她走过了那么多被忽视的岁月。

“如果,”我慢慢地说,“如果填不上呢?如果窟窿越来越大呢?你想过退路吗?我们的房子?我父母的养老钱?”

她脸色惨白,猛地摇头:“不会的!不会到那一步的!思淼,你相信我,就这一次,帮俊楠把婚结了,等他安顿下来,我就不管了,我一定……”

她的话没能说完。

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俊楠。

雅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哆嗦,划了好几下才接通。

“喂,俊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慌乱,即使没开免提,我也能依稀听到几个词。

“……姐……出事了……怎么办啊……他们找来了……”

雅静的脸色,从惨白,瞬间变成了死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你……你在哪儿?别急,慢慢说……什么?多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电话那头又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雅静的手一松,手机“啪”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通话中断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生命的泥塑。

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错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地上屏幕可能已经碎裂的手机,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到了临界点。

“又怎么了?”我问,声音干涩。

雅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神空洞,茫然,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崩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只是那眼神,让我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06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状,但还顽强地亮着,显示通话已结束。

雅静没去捡。她就那么坐着,像被抽走了骨头,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某一点,嘴唇翕动着,却只有无声的气流。

“梁雅静。”我连名带姓叫她,试图把她从那种失神的状态里拉出来,“梁俊楠又出什么事了?”

她被我喊得一哆嗦,眼珠动了动,焦距慢慢聚拢到我脸上。那眼神里,除了惊骇,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