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不破、愧对人民！历经二十年终于破获的鄂尔多斯“9.2专案”|9.2专案|侦破|刑侦|刑警大队|破案|郝万忠|鄂尔多斯

1998年9月2日午后，伊克昭盟东胜市公安局（2001年改为鄂尔多斯市公安局东胜分局）接到报案：鄂尔多斯羊绒集团羊绒衫厂家属楼发生了一起特大命案，鄂尔多斯羊绒衫厂驻无锡公司经理陈某甲的妻子杨某、女儿陈某某、妹妹陈某乙被发现死在家中。

1998年的伊克昭盟公安局正门

事发的家属楼

案发现场位于东胜区三台基三街坊三号楼5楼，是一间三室两厅一卫的套房，是鄂尔多斯羊绒集团为职工修建的福利房，作为羊绒衫厂的家属楼使用。这里位于城郊结合部，周围以农民自建房居多，治安情况复杂。单元楼虽然只有一个出入口，但一出单元门就是四通八达的小路，因此在外围现场的勘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和痕迹。

死者杨某时年33岁，东胜区某中学教师，被发现时躺在餐厅地板上；时年23岁的陈某乙被发现仰躺在主卧室进门处的地板上；时年8岁的陈某某被发现侧身躺在卫生间地砖上；三人被发现时手脚皆被捆绑，脖颈处被细铁丝紧紧缠绕，杨某和陈某乙所躺位置附近的地上、墙上有大量的喷溅型血点。

上两图：专案组绘制的现场图

现场墙上的喷溅型血点

法医尸检表明，三人的死亡时间均在12时30分至13时之间，即当地普遍的午饭后的一个小时左右，杨某和陈某乙直接死亡原因为被锐器捅刺胸腹、切割颈部导致大出血，颈部的铁丝的勒痕下没有生活反应，应系死后缠绕所致。而陈某某的直接死因是溺水，系被捆绑手脚后头部被摁进浴缸中溺亡。

现场没有任何搏斗迹象，所有的物品都放在原来应该在的位置，三名死者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行凶的，客厅的桌上摆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水，说明凶手应该和死者认识。现场勘察中，技术人员提取到一种血鞋印、多枚血指纹以及若干陌生人血型的血迹。根据鞋印的特征和步幅，痕迹专家判断这属于一个身高1.7米左右、年龄在27~32岁之间、中等体态偏瘦的成年男性。

亲临现场的东胜市公安局局领导，左边第一位就是专案组组长董文亮

现场发现的血鞋印

经清点，现场只少了一张定期存折，但跟存折放在一起的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由于案发时正是午休，所以现场群众走访调查一无所获，没有人看见有陌生人进出过现场。

光天化日之下三人在家中遇害，这是伊克昭盟自解放以来从来没发生过的特大凶案，尤其是死者杨某是伊克昭盟和东胜市的优秀教师，因此在当地教育界产生了强烈反响，各界都要求伊克昭盟公安局和东胜市公安局尽快破案。为此，伊克昭盟公安局刑警支队和东胜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抽调精干警力组成专案组，由伊克昭盟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董文亮任组长，开始对本案实施侦办。

杨老师的追悼会现场

董文亮

案情分析会上，大家都对现场勘察的结果表示疑惑，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疑团：

首先，犯罪分子到底有几个人？现场勘察只发现一个人的血脚印，血指纹也显示同属一个人，但是如果是一个人作案的话又是怎么接连制服两个成年人和一个未成年人的？按照常理没有同伙的帮助是很难做到这点的。

其次，犯罪分子既然拿走了存折，说明其作案目的是劫财，但为什么没有拿走和存折放在一起的金银首饰？甚至连现场都没怎么翻动过，不管是流窜作案还是熟人作案都都不符合常理。

其三，罪犯在光天化日之下敲门入室，从容杀死三人后拿了存折离开，整个过程为什么邻居没有听到半点动静？哪怕三名死者中任何一人呼救都能被邻居听到，为何这一幕并没有发生？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为此，专案组在案件性质的认定上一开始就出现了分歧，部分成员认为现场没有翻动迹象，大部分值钱物品并未被拿走，应系伪装成劫财杀人的情杀或者仇杀，另外一部分成员则坚持认为是劫财杀人。双方互不相让之下，于是决定双管齐下，兵分两路分别以财杀和情杀/仇杀为主要方向进行排查。排查重点是9月2日午后身上有无存着、手部有无受伤、衣服上有无血迹，以及有无抢劫犯罪前科的人员。另外还将9月1日至9月3日在伊克昭盟的各旅店住宿后离开的可疑人员列入排查范围。

经排查，死者杨某因为职业原因，社会关系人较多，但专案组将这些社会关系人一一核实，他们一致认为杨某为人非常正派，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她的闲言碎语；陈某乙也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姑娘，谈着恋爱，和男友的感情很好，已经准备谈婚论嫁；陈某某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又能有什么仇人？

同时，通过对银行各营业点的排查得知，在9月2日下午有个年龄约在30岁左右的男子来工商银行储蓄所用杨某的存折取走了10100元现金，当班储蓄员回忆：该男子神情紧张急切，取钱后骑着一辆28寸黑色男式自行车离开。由于整个过程耗时短，再加上银行柜台的高度原因储蓄员只能看到男子的大半个头，所以两个当班储蓄员无法准确描述该男子的穿着和体貌特征，只知道这个男子操本地口音，在留下的取款单上，该男子签的是死者杨某的名字。

可疑男子取钱的工商银行储蓄所

可疑男子留在银行储蓄所填写的取款单

即便如此，专案组还是请来有“警界神笔马良”之称的张欣同志根据储蓄员的描述绘制了该男子的模拟画像，印上协查通报全市张贴，悬赏5万元进行缉查，具体负责跟进协查通报的是时任东胜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一中队中队长郝万忠。此时他不会想到，这个案子将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张欣绘制的嫌疑人模拟画像，下面可以看到郝万忠的联系方式

经过十四个月的紧锣密鼓的大范围排查，专案组将三名死者全部的社会关系人、包括死者的直系亲属统统排查了个遍，总人数多达八千多人，结果却一无所获。所有圈出来的嫌疑对象要么没有作案时间，要么指纹对不上，要么血型对不上，总之全都对不上，案件的侦破工作陷入了“死胡同”。只是把案件性质定为熟人作案，但犯罪分子和受害人虽然认识，但关系并不密切，有可能是间接关系。

可是，凶手的身份，不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不知道；凶手有没有同伙，不知道；凶手有几个同伙，还是不知道！哪怕是专案组请来了乌国庆为首的七位公安部刑侦专家前来“会诊”多次，复勘现场，帮助分析案情，虽然刑侦专家们也认可专案组的排查方向没有错，但就是没有取得有价值的线索。

乌国庆

在此后的每一年，专案组都会将现场获取的指纹样本上传到公安部的指纹数据库，希望通过比对在指纹数据库中找到可以匹配的指纹样本；同时派人携带鞋印样本奔赴全国各地的鞋店，寻找和现场相匹配的鞋样。从1999年到2002年，专案组的足迹遍及全国九个省市自治区，行程十万公里，排查指纹样本二十万份，排查嫌疑对象两万多人，但依然无一符合。

负责排查鞋印来源的侦查员

2002年8月，专案组组长——鄂尔多斯市（原伊克昭盟）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董文亮因工作原因调离刑侦岗位，临走的时候董文亮将本案的全部卷宗复制了一份随身带走。离开前，董文亮在给接任他副局长的位置并接任专案组组长的原东胜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刘杰交接工作的时候不无遗憾的说：“老刘啊，我离开这个岗位就不可能再回来了，9.2案件你也是第一接手人，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帮我给拿下，没在我任内破这个案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很可能会死不瞑目啊，这个案子不破掉，我们都是有愧于人民的罪人啊——”

刘杰

董文亮在退休后回忆那段往事的时候依然不无遗憾地说：“没在我的任上把这个案子破掉，我有愧于人民，有愧于警察这个职业，有愧于那三条人命。”

也就是在这一年，专案组组长刘杰下定决心，集中力量坚决破案，并开出了赏格和罚格：年底前破案，专案组全体当年考核优秀，每人奖励5万元。年底前破不了案，专案组全体考核不合格，每人罚款2000，年终奖取消。

时任东胜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的郝万忠等五名资深侦查员组成的小组接下了刘杰的这份“军令状”，在郝万忠的带领下重新将案情梳理了一遍，对之前排查的过的一些重点对象进行复排，对鄂尔多斯市范围内所有有抢劫犯罪前科的人员以及因抢劫犯罪被判刑的在押人员再度进行了一次筛查。可是，侦查工作并不顺利，到了年底“军令状”期限到时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当年专案组全体成员考核不合格并人均罚款2000元，年终奖也泡了汤。

郝万忠在日记中地写道：“如果能够破了这起案件，我这一辈子不枉当一回警察！”

郝万忠

从2004年开始到2007年，升任东胜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的郝万忠带着专案组始终战斗在排查9.2大案工作的第一线，2008年郝万忠升任东胜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后更是将9.2大案列为东胜分局头号案件来对待，但直到2011年5月郝万忠调任尔多斯市准格尔旗公安局局长时，这个案子依然没有任何进展，郝万忠在离任之前流着眼泪抱着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时任东胜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杜瑞东的头激动地说：“9.2大案值得我们用毕生的精力去侦破，没在我的任上侦破是我最大的遗憾，你一定要给我把它破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杜瑞东

电影《警察日记》里王景春饰演郝万忠，将未破9.2大案的遗憾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幸的是2011年5月14日7时15分，郝万忠同志参加鄂尔多斯市公安局长集中培训的体能训练时突发心脏病因公殉职，年仅41岁，没有看到9.2大案的告破的那天。现任鄂尔多斯市公安局局长呼禾回忆：郝万忠在临去世前一天的5月13日还在和东胜分局的老同事在电话里讨论9.2大案案情直到深夜——

郝万忠去世后为他送行的同事

时间进入到了2018年，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此时的鄂尔多斯市公安局已经经历了三任公安局长、案发地所在的东胜分局经历了六任刑警大队大队长，专案组成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9.2特大凶杀案始终是鄂尔多斯市公安局和东胜分局的头号待破案件。

也就是在这一年，全国公安机关DNA数据库升级，实现了全国的DNA数据资源共享，也为侦破9.2大案提供了技术保障。当年4月，鄂尔多斯市采集的所有前科人员的DNA数据以及历次大案中采集到的罪犯DNA样本被全部上传到数据库开展比对工作。

4月25日，东胜分局技术大队技术员苏磊在登录DNA数据库进行例行的9.2大案的DNA比对时突然有了比对结果，9.2大案现场发现的嫌疑人血样DNA和2011年6月11日在包头市九原区阿嘎如泰苏木囫囵图沟发现的一具无名男尸的DNA数据对上了，说明这句无名男尸和9.2大案的凶手属于同一个家系。

刘杰得知这一结果后大为兴奋，这意味着9.2大案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4月28日，刘杰带领专案组主要成员驱车赶往包头，实地复勘了发现无名男尸的那个中心现场，结果发现还有碎骨片还有牙齿遗留在现场，于是立即提取带回，送交鄂尔多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进行技术检验，进一步确定这具无名男尸和9.2大案的凶手的遗传基因DNA高度相似，属同一个家系无疑。

该无名男尸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烂并部分骨化，法医根据DNA确定这人死的时候年龄在25~35岁之间——

于是，专案组在包头市公安局九原分局的协助下，对发现无名男尸的囫囵图沟所在的大青山地区的住户、厂矿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摸排，以确定无名男尸的尸源，然而排查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丝毫进展。

侦查员在重新查看包头市公安局九原分局（2011年时还是郊区分局）的现场勘验照片时发现无名男尸有一个重要特征——瓜子牙，系因常年嗑瓜子形成的牙齿磨损。经过了解，嗑瓜子是巴彦淖尔一代的农民的普遍习惯，于是专案组就将排查重点放在了巴彦淖尔。

经过半个月的排查，侦查员于5月20日在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公安局的DNA数据库里比对出两名曾经在2012年因为打架斗殴而被处理的李氏兄弟留下的生物检材和无名男尸的生物检材属同一家系，因此专案组确定9.2大案的罪犯属于这个李氏家族。

随后专案组火速在当地围绕李氏家族的家系进行排查，对李氏家族男丁的分布情况进行了解。得知该家族的男丁分布在内蒙古的乌海、巴彦淖尔、鄂尔多斯，陕西的府谷等地。专案组立即兵分多路对上述地区的李氏家族男丁进行秘密调查取证并根据调查结果绘制了李氏家族的家谱。鉴于9.2大案的三名死者的籍贯都在鄂尔多斯市的达拉特旗，恰好李氏家族在鄂尔多斯市的那一支就在达拉特旗，所以专案组将重点方向就放在了达拉特旗。

6月初，专案组确定达拉特旗李氏家族成员——时年51岁的李海成有重大嫌疑，6月7日中午，前往达拉特旗排查的小组将李某成抓获，当他们向李海成亮明身份——东胜分局刑警大队的侦查员时，李海成明显瘫软下来、眼神慌张，根本不敢直视侦查员的眼睛。经检查，侦查员在李海成的左手虎口处发现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被抓获的李海成

李海成落网后，技术人员提取了他的毛发、指纹、脚印和血样送检，与二十年前在9.2大案现场提取到的罪犯血样、脚印和血指纹进行比对，比对结果完全吻合！确定9.2大案的凶手就是李海成。

2018年6月7日23时10分，对李海成的第一次审讯开始，然而李海成自恃时间已经过去了20年，公安局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依旧抱有侥幸心理，交代的时候避重就轻，妄图蒙混过关。

6月8日0时05分，刘杰作为专案组组长亲自审讯李海成，至14时整，李海成的心理防线终于全线崩溃，开始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

原来，李海成的哥哥李某某和死者的丈夫陈某甲是达拉特旗六中的初中同学，两家关系不错，因此陈某甲结婚后李某成也就认识了杨某，而且知道陈某甲因为工作原因，家庭条件很不错。而李海成踏上社会后工作不顺，又染上了赌博的毛病，因此债台高筑，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时他想到了哥哥的老同学陈某甲——

李海成的口供

1998年9月2日中午，李海成再一次输的精光后来到陈某甲家想借钱“翻本”，陈某甲当时人在无锡，杨某、陈某乙和陈某某在家，当时陈某乙和陈某某在卧室里睡午觉，而因为批改学生作业而没有休息的杨某给开了门。一开始见李海成来了，杨某热情地接待了他，还给他沏了一杯茶，当李海成提出借5000元时被杨某断然拒绝，二人随后发生争执，李海成拔出随时携带的尖刀将杨某杀害，而自己的左手也在慌乱中被刀刃割破并大量流血。随后李海成持刀闯入陈某乙的卧室，将熟睡的陈某乙杀害，又将熟睡中的陈某某手脚用铁丝捆绑并用另外的铁丝勒住其颈部导致其昏死过去，又将她抱到卫生间摁进盛水的浴缸中致其溺亡。

李海成唯恐杨某和陈某乙“复活”，也用铁丝将她们两个的手脚捆绑并勒住了脖颈。然后李海成拿走了300元现金和一本存折，逃离现场后取款10100元。

6月9日，将卷宗移交检察院后，专案组全体成员去郝万忠的墓前祭拜，告诉他：“9.2大案破了，你可以安心的瞑目了。”

之后他们又分别去祭拜了2001年9月2日因公牺牲的专案组法医张鹏飞和2006年10月3日因病去世的专案组法医曹连战……这些都是没能活着看到9.2大案侦破这一天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