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杨玉玥的笑声又脆又亮,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她今天穿了身樱粉色的套装,头发新烫过,每一根卷发都透着精心算计过的弧度。

“哟,嫂子真环保,今天没开车啊!”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指尖的钻戒硌人。

满桌的亲戚都看过来,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开衫,看我额头沁出的薄汗。

我从城西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过来,帆布包里还装着路上买的碱面馒头。

账单递过来时,纸页边缘刮过我的手背。

两万八千六百元。打印的字迹工整得残忍。

杨玉玥还在笑,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公公婆婆坐在主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为小儿子出息感到的欣慰。

丈夫肖宏盛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接过账单,指尖沿着那行“车辆相关费用”往下滑。

包厢忽然安静了。窗外的霓虹灯一下一下闪烁,映在杨玉玥渐渐僵住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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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晚上的家庭聚餐定在城东那家老菜馆。

肖宏盛提前一天就跟我说了:“宏志打电话来,说玉玥有喜事要宣布。”他把车停在巷子口,从后备箱拎出两箱牛奶,“妈上次说血压高,喝这个牌子好。”

菜馆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公肖建平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婆婆苏玉珍在跟小姑子肖兰英说些什么,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她旁边。

杨玉玥来得最晚。

门推开时,她身上带着一股香水味,甜得发腻。栗色的大波浪,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爸,妈,不好意思来晚了!”她声音提得高,边脱外套边笑,“刚从4S店过来,手续办了一下午,累死了。”

那件羊绒外套是米白色的,她随手搭在椅背上时,我看见了内衬标签上一小块脱线。很隐蔽的位置,但她转身时衣角翻了起来。

“什么手续这么重要?”肖兰英剥着花生问。

杨玉玥眼睛亮起来,挨着丈夫肖宏志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胳膊上:“我们家订车了!”

肖宏志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

“什么车?”公公停下转核桃的手。

“爸,您猜猜?”杨玉玥身子往前倾,桌上的转盘被她碰得晃了晃,“就您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款,说气派的那个。”

肖建平想了想:“那个……四个圈?”

“对!奥迪Q5!”杨玉玥拍了下手,“高配的,落地得四十多万呢。我和宏志看了小半年,今天终于把定金交了。”

婆婆“哎哟”一声:“这么多钱!”

“妈,现在买车都这样。”杨玉玥笑,“我们做生意,车就是脸面。开个破车出去,人家都不愿意跟你谈合作。”

肖宏盛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给他夹了块鱼肉。

“下周末提车。”杨玉玥继续说,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和宏志商量了,得好好庆祝庆祝。就在金鼎大酒店摆两桌,把咱家亲戚都请来,热热闹闹的!”

肖宏志终于开口:“也不用那么……”

“要的!”杨玉玥打断他,“一辈子能买几回车?爸,妈,您二老可得来。嫂子,宏盛哥,你们也一定得来啊。”

她看向我,眼睛弯成月牙:“嫂子到时候坐我们新车,体验体验。”

我笑了笑:“好。”

服务员开始上菜。

红烧肉的酱汁浓稠,在盘子里晃荡。

杨玉玥忙着给公婆夹菜,手腕上的镯子叮当响。

她今天背的是个新包,logo很大,但边缘的皮质已经有些发暗。

中途她去洗手间,包就挂在椅背上。

我起身盛汤时,目光扫过那个包。

靠近肩带连接处的地方,皮革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钥匙之类的硬物反复刮擦过。

划痕周围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用护理油涂抹遮掩过。

新买的包不该有这样的痕迹。

除非它并不新。

02

周三下午,我陪婆婆去百货商场买换季的衣服。

苏玉珍在针织衫货架前挑了很久,拿起一件暗红色的,又放下:“这颜色太艳了,我这把年纪穿不出去。”

“试试吧,妈。”我取下那件衣服,“您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她犹豫着去了试衣间。

我站在走廊等。商场中庭的电梯上上下下,扶手上反射着冷白的光。三楼是家电和家居,再往上就是美食城。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甜腻味道。

然后我看见了杨玉玥。

她站在四楼扶手电梯旁边的立柱后面,背对着我。对面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两人靠得很近,说话时都压低了声音。

我往后退了半步,隐在模特后面。

杨玉玥今天没做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身上是件普通的灰色针织衫,和周六那身精心打扮的模样判若两人。

说话时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不停绞着挎包带子。

“……合同不是这么说的。”我听见她的声音,急促,带着焦躁,“押金我已经交了,你们不能……”

后面的话被商场广播淹没了。

黑西装男人摇头,把文件夹往她手里塞。杨玉玥没接,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开一片。她蹲下去捡,动作慌乱。

就在这时,她抬了下头。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和我撞了个正着。

杨玉玥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剥开伪装的空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塌下去,又立刻被重建起来。

她站起来,脸上已经堆满了笑。

“嫂子?妈?”她快步从电梯上下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脆亮的调子,“这么巧!你们也来逛街?”

黑西装男人已经不见了。散落的纸张也被她胡乱塞回包里。

婆婆从试衣间出来,看见杨玉玥也笑了:“玉玥啊,一个人?”

“我来……看看床上用品。”杨玉玥挽住婆婆的胳膊,“妈,您这衣服好看,特别衬您。买了买了,我送您!”

“不用不用。”婆婆摆手,“小雪说要给我买。”

“哎呀,嫂子买是嫂子的心意,我买是我的心意。”杨玉玥掏钱包,“服务员,开票!”

她的钱包是那种对折的长款,打开时我看见里面插满了卡,但现金那层只有几张十块的零钱。

抽卡的动作很流畅,可食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两下才抽出来。

那是张储蓄卡,卡面的图案已经磨花了。

走出商场时,杨玉玥一直挽着婆婆的手,说提车宴的菜色她已经订好了,海鲜都是空运的,红酒是从朋友酒庄直接拿的。

“到时候您和爸坐主桌,咱们拍张全家福。”她说。

婆婆笑得很开心。

我走在她们后面半步。杨玉玥的针织衫后领处,有个很小的线头翘了起来。她走路时,那个线头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像一根怎么也藏不住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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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时肖宏盛有些心不在焉。

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豆腐。电视里播着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宏志今天又打电话来了。”他忽然说。

我放下筷子:“说什么了?”

“还是问老房子的事。”肖宏盛关了电视,“问产权证上是谁的名字,问如果爸妈……以后这房子怎么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肖宏盛揉了揉眉心,“我说爸妈身体还硬朗,说这些太早。他就叹气,说生意难做,资金周转不过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暖黄。

“上次他说需要二十万应急,我给了他五万。”肖宏盛声音低下去,“那是咱攒着给儿子上大学用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说话。

“今天他又提老房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看向我,“小雪,你说宏志是不是遇到大麻烦了?”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我起身去关窗户,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会儿。

“提车宴你还去吗?”我问。

肖宏盛愣了一下:“当然去啊。自家弟弟买车,不去像什么话。”

“四十多万的车。”我转过身,“首付至少十几万。如果真缺钱,这十几万拿来周转,不比买辆车实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且玉玥今天在商场……”我停住了。那些散落的纸张,那个神色慌张的瞬间,这些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足够让人不安。

“算了。”我坐回餐桌边,“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洗碗时,肖宏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好几次。

最后他说:“那天我开车送你过去吧。穿正式点,别让爸妈觉得咱们不重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碗碟上的泡沫。

“再说吧。”我说。

04

周五下午,肖兰英来单位找我。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有些发白。办公室其他同事都下班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压低声音。

“怎么了?”

肖兰英舔了舔嘴唇:“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奥迪4S店做销售经理。昨天我们同学聚会,聊起来,她说他们店最近三个月,就卖出去一辆Q5高配。”

我停下整理票据的手。

“是一个月前卖的。”肖兰英往前凑了凑,“买主姓赵,是个做建材的老板。全款付的,提车那天还请他们销售组吃了饭。”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你确定?”我问。

“我同学亲口说的,她还给我看了交车仪式的照片。”肖兰英点开手机相册,放大一张照片,“你看,就是这辆。她当时还发了朋友圈。”

照片上是辆黑色的SUV,车前站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鲜花。车牌照的位置还空着。

“车牌号是赵老板自己选的,尾号三个8。”肖兰英收起手机,“嫂子,玉玥姐那辆车……真的是买的吗?”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我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话你跟爸妈说了吗?”

“我哪敢说!”肖兰英睁大眼睛,“妈那么要面子,爸又一直觉得宏志哥有出息。我要是说了,他们肯定骂我挑拨离间。”

她抓住我的手:“嫂子,我就信你。你主意正,你看这事……”

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宴会你还去吗?”我问。

肖兰英犹豫了:“去吧……毕竟都通知了。不去的话,玉玥姐肯定得说闲话。”

“那就去吧。”我拍拍她的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嫂子,万一那车真是……”

“到时候再看。”我站起来收拾包,“兰英,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你哥。”

她点点头,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担忧。

我们一起下楼。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下班的人流车流汇成喧嚣的河。肖兰英在路口跟我分开,她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问:我们到底要去赴一场怎样的宴?

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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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提车宴是周日中午。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肖宏盛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厚厚的,压在楼顶上。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上来。

肖宏盛翻了个身,醒了。

“几点了?”他声音带着睡意。

“还早。”我说,“你再睡会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今天穿什么?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旗袍,要不要穿那个?”

“太正式了。”我打开衣柜,“就穿那条藏青色的连衣裙吧。”

肖宏盛下床,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小雪,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今天……咱们就当是为了爸妈,配合一下,行吗?”

我从衣柜里拿出那件连衣裙。料子是棉麻的,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发旧。

“我没说不配合。”我把裙子平铺在床上,“你赶紧洗漱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进了卫生间。

等他出来时,我已经换好衣服,正在穿鞋。平底的浅口鞋,鞋跟磨得有些歪了。

“你不化妆?”他问。

“不了。”我站起身,“走吧。”

“等等。”肖宏盛拉住我,“车钥匙呢?我去开车。”

我走到阳台,拉开储物柜的门。里面放着落满灰的自行车,车把手上还挂着去年秋天买的菜篮子。

“我今天骑这个去。”我说。

肖宏盛愣住了:“什么?”

“车送去保养了。”我把自行车推出来,车轮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你不是知道吗?”

“我什么时候……”他顿住了,看着我拿抹布擦车座,“小雪,你是不是在闹脾气?金鼎大酒店离这儿十几公里,你骑自行车去?”

“锻炼身体。”我擦着车链条,“挺好的。”

“那回来怎么办?万一下雨呢?”

我直起身,看着他:“宏盛,你开车去吧。带着爸妈一起,他们年纪大了,坐车舒服些。”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你呢?”

“我认得路。”我推着车往门口走,“你们先去吧,不用等我。”

“肖雪薇!”他提高了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笑:“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推着自行车下楼,车轮滚过台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一楼的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眯起眼睛。

“小雪,今天不上班还骑自行车?”

“去吃饭。”我说,“远,骑车活动活动筋骨。”

“也是,你们坐办公室的,是该多动动。”老太太继续浇她的月季。

我把车推出小区。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人还不多,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肖宏盛发来的微信:你真的要骑车去?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蹬上了自行车。

车链子有些锈了,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这车还是结婚时买的,那时候我们都没钱,肖宏盛骑着它载我去领证。

后座的海绵垫子都塌了,他用旧毛衣裹了一层,说这样坐着不硌。

后来买了汽车,这车就闲置了。

但每年春天,他都会给链条上油,给轮胎打气。说万一汽车坏了,还能有个备用的。

现在想来,有些东西,也许真的需要备用。

06

骑到金鼎大酒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腿有些酸,后背出了层薄汗。我把自行车锁在停车场最外侧的栏杆上,那里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

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肖宏盛的黑色轿车在中间,旁边是肖宏志以前开的那辆别克,车身上落了几片树叶。

还有几辆我不认识的车,应该是其他亲戚的。

酒店门口摆着花篮,红绸带上写着“恭祝肖宏志先生、杨玉玥女士喜提爱车”。字体是烫金的,在阴天里也反着光。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走进大堂。

冷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有轻微的回音。服务员穿着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笑容:“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肖家的宴席。”

“在二楼牡丹厅,这边请。”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塌,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连衣裙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我和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格格不入。

牡丹厅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人声鼎沸。

我推门进去。

最先看见的是那辆“新车”。它就停在包厢正中央,用红绸带围着——当然不是真车,是个等比缩小的模型,车头还摆着鲜花。

然后是满屋子的人。亲戚们围在模型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公公婆婆坐在主桌,穿着新衣服,脸上泛着红光。肖宏盛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但有人比他更快。

杨玉玥像只花蝴蝶一样飘过来,身上那套樱粉色套装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的头发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完美得不真实。

“嫂子你可算来了!”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我们都等你好久了。哟——”

她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平底鞋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故意拔高音调的笑:“嫂子真环保,今天没开车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我看见几个婶婶交换了眼色,看见姑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公公低头喝了口茶。

肖宏盛要起身,被我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车送去保养了。”我平静地说,“骑车也挺好,不堵车。”

“是是是,现在提倡绿色出行嘛。”杨玉玥继续笑着,手还挽着我,指甲上的水钻刮着我的皮肤,“快来坐,就等你了。宏盛哥,快给嫂子倒茶呀!”

她拉着我在主桌边坐下,位置正好对着那辆“车”模型。

肖宏盛给我倒了杯茶,低声说:“路上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茶杯,水温刚好。

杨玉玥已经回到模型旁边,又开始介绍:“……这车最大的优点就是空间大,以后带爸妈出去玩,后备箱能装四个行李箱。座椅都是真皮的,带加热功能,冬天坐着可舒服了……”

她的声音清脆欢快,像在播报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演出。

而我注意到,她今天戴的珍珠耳环,其中一粒的镶嵌处有点松动,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随时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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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菜陆续上来了。

龙虾、鲍鱼、东星斑,摆盘精致得像个艺术品。红酒是醒过的,倒在杯子里像深红色的绸缎。

杨玉玥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收获一片恭维。

“玉玥真是能干,宏志娶了你是福气!”

“这车真气派,以后回老家多有面子。”

“什么时候提车呀?我们都等着坐呢!”

她笑得眼睛眯成缝,脸颊泛着酒精染上的红晕:“下周就提!到时候带大家兜风去!”

肖宏志跟在后面,话不多,只是碰杯,喝酒。他今天穿了身新西装,但肩膀那里有点皱,像是挂久了没熨平。

我安静地吃着菜。虾很新鲜,但酱汁调得太咸。肖宏盛给我夹了块鱼,鱼眼转向我,空洞地瞪着。

宴席过半时,杨玉玥回到主桌,挨着我坐下。

“嫂子,菜还合口味吗?”她给我倒了杯果汁,“特意嘱咐厨房少放油,知道你们讲究养生。”

“挺好的。”我说。

她凑近了些,身上香水味混着酒气:“嫂子,你看那车怎么样?我挑了好久的颜色,黑色稳重大气,适合宏志做生意开。”

我看向那个模型。车漆光洁,轮毂锃亮,确实是辆好车。

“是挺好。”我说。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其实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庆祝,还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

包厢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

杨玉玥站起来,举着酒杯:“这些年,我和宏志在外面打拼,多亏了家里亲戚帮衬。这次买车呢,是大事,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该热闹热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今天的宴席,我和宏志就做主安排了。大家吃得开心,我们就高兴。”

有人鼓掌。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这是今天的账单。”她笑着说,声音像浸了蜜,“酒店给打了折,连上车模布置、酒水、还有给服务员的小费,一共是两万八千六百元。”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钱不多。”杨玉玥把账单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咱们亲戚间不分你我,就平摊一下,每家出个份子钱,图个吉利。我和宏志已经出了大头了,剩下的,大家意思意思就行。”

账单缓缓转到我面前。

A4纸打印得清清楚楚。餐饮费一万八,酒水四千,场地布置两千,服务费两千六百。总计两万八千六百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车辆展示相关费用(含模型租赁、运输、布置)——四千元。

纸张边缘,酒店的logo旁,有个不起眼的铅笔字迹。很轻,像是谁随手记下的:租赁合同编号JL20230917。

我抬起头。

杨玉玥正看着我,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

“嫂子,你们家三口人,就按一份算。”她说,“一份是两千八。零头我和宏志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公公的核桃不转了,婆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肖宏盛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我拿起那张账单。

纸张很轻,却又重得压手。我仔细地看,一行一行地看,看那些数字,看那个铅笔写的编号,看打印字迹边缘细微的毛边。

然后我放下账单,抬起头,看向杨玉玥。

包厢里的水晶灯在她头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脸上的粉底很厚,但鼻翼两侧还是沁出了油光。耳环还在晃,晃得人心烦。

“玉玥。”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