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顾淮第一次见到林夏。
那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季度报表发火,整个顶层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人事部经理战战兢兢地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却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女孩。
“顾总,这是新招的总裁秘书,终面的那个……”
顾淮不耐烦地抬起头,刚想说“这种小事不用烦我”,剩下的话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门口女孩的脸。
那是一张素净、略显苍白的脸。但让顾淮瞳孔骤缩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
雷声轰鸣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捂耳朵,也没有尖叫,而是极其自然地、迅速地用右手大拇指死死扣进了左手的手心,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僵硬。
这个动作……
顾淮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墨水溅了他满手,他却浑然不觉。
记忆深处,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每次听到雷声,也是这样——不是捂耳朵,而是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把恐惧掐碎。
“顾总您好,我叫林夏。”女孩的声音清清冷冷,打断了顾淮的恍惚。
顾淮盯着她那双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杏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像。
太像了。
不仅仅是长相,更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神态。
二十年了。
顾淮放在桌下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是念念吗?
01.
顾淮今年三十二岁,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商业巨鳄。
在外人眼里,他冷血、果断、不近人情,像是一台精密的赚钱机器。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台机器的内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坏掉了。
二十年前,顾淮十二岁,妹妹顾念六岁。
那是一个喧闹的元宵灯会。
那时候的顾家还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母摆摊卖小吃,顾淮负责带着妹妹去逛灯会。
“哥哥,我要那个兔子灯!”念念指着远处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好,哥哥给你买,你抓紧哥哥的手,千万别松开。”十二岁的顾淮像个小大人一样嘱咐道。
念念乖巧地点头,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顾淮的衣角。
那天的灯会人太多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旁边有人放起了鞭炮,人群突然受惊骚动起来,一股巨大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顾淮被挤得东倒西歪,他下意识地去抓妹妹的手,却抓了个空。
“念念!”
他惊慌地大喊,试图在拥挤的人腿森林里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稚嫩呼喊,那是他听到妹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声音。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透过攒动的人群缝隙,他看到念念被人流冲散,一只粗糙的大手似乎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强行抱起,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口。
顾淮疯了一样冲过去,被人撞倒,又爬起来,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他追到了巷子口,那里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被踩扁的兔子灯,孤零零地躺在脏雪里。
那天晚上,顾淮跪在派出所的门口,嗓子喊哑了,眼泪流干了。
父母赶来的时候,母亲看着那只扁掉的兔子灯,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那个原本温柔爱笑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的女人。
父亲一夜白头,沉默得像座坟墓。
从那天起,顾淮的童年结束了。
那个总是考第一名、爱笑爱闹的少年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罪人。
这二十年来,他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拥有足够的钱和权,去寻找那个被他弄丢的妹妹。
他资助了无数打拐公益项目,建立了庞大的寻人数据库。每一次有疑似的消息,哪怕是在千里之外的偏远山区,他都会立刻放下几亿的合同亲自飞过去。
失望。失望。还是失望。
一次次的希望燃起,又一次次被冷冰冰的现实浇灭。
医生说,母亲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身体每况愈下,临终前,她拉着顾淮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进他的肉里。
“小淮……把念念找回来……那是妈的命……”
母亲带着遗憾走了。父亲也因为积郁成疾,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
偌大的顾家,只剩下顾淮一个人。
他守着空荡荡的豪宅,守着那只已经修补好、却依然破旧的兔子灯,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直到今天。
直到林夏出现。
02.
林夏入职的一周,是顾淮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周。
他没有直接去查林夏的身世——或者说,他查了,但档案干净得让他怀疑。
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奖学金读完大学,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却又普通得没有任何破绽。
顾淮不敢轻举妄动。二十年的失望让他变得极度谨慎,他怕这又是一次老天爷开的恶劣玩笑。他需要观察,需要更多的证据。
于是,那个原本对秘书工作要求苛刻到变态的顾总,突然变得“宽容”且“怪异”起来。
周三的下午,茶水间。
顾淮假装路过,看到林夏正在泡咖啡。
“顾总。”林夏看到他,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
顾淮的目光扫过她放在桌角的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廉价的红色硬糖——草莓味的。
念念最爱吃草莓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进口零食,顾淮就用攒下的零花钱给她买这种五分钱一块的硬糖。念念每次吃的时候,都会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说:“哥哥,草莓糖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喜欢吃甜的?”顾淮状似无意地问。
林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罐子往身后藏了藏:“让顾总见笑了。低血糖,带着备用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这个味道,吃了心情会变好。”
从小就喜欢。
顾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中午订餐,帮我订一份海鲜粥。”顾淮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却死死锁在林夏脸上。
林夏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色,但还是职业地点头:“好的顾总,我这就去订。不过……能不能麻烦前台的小王送进去?我对海鲜……严重过敏,闻到味道就会起疹子。”
顾淮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海鲜过敏。
念念也是海鲜过敏!
三岁那年,姥姥给念念喂了一口虾仁,结果念念全身红肿呼吸困难,差点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海鲜成了顾家的禁忌。
如果说喜欢草莓糖是巧合,那海鲜过敏呢?
那雷雨天掐手心的动作呢?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无数根细线,正在将林夏和那个记忆中的小女孩缝合在一起。
那天晚上,顾淮以加班为由,把林夏留到了很晚。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顾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林夏抱着文件夹走过来。
她因为加班有些疲惫,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些外撇——那是很不明显的习惯,只有极度疲劳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顾淮盯着她的脚踝。
二十年前,念念学走路的时候摔伤过右脚踝,虽然治好了,但医生说骨头长得有点歪,以后累了可能会有点外撇。
“林夏。”顾淮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林夏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小时候?我记不太清了。福利院的院长说,我是六岁那年被送去的,好像是因为发高烧,之前的记忆都烧没了。只记得……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人。”
一直在找什么人。
顾淮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六岁。
时间对上了。
发烧失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这么多年没有找回家。她不是不想找,她是忘了!
顾淮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孩,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哥在这,哥找了你二十年!
但他忍住了。
理智告诉他,还差最后一步。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直觉和巧合都不能作为最终的判决书。只有那张纸,那张DNA鉴定报告,才是铁证。
03.
要拿到林夏的DNA样本,并不容易。
林夏是个极其爱干净且谨慎的人。她的工位一尘不染,掉落的头发会立刻清理,喝过的水杯会随身带走清洗。
顾淮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每天盯着女秘书的垃圾桶和椅子看。
机会终于在周五来了。
那天公司要在郊区的度假村举办团建活动。作为总裁,顾淮本可以不参加这种嘈杂的聚会,但他破天荒地去了,而且点名要求秘书处随行。
活动中有一个环节是爬山。
山路崎岖,林中树枝横生。
顾淮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林夏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在山林间穿梭,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夏为了避让一个冒失的同事,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的灌木丛倒去。
“小心!”
顾淮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林夏倒地之前拦腰抱住了她。
两人重重地摔在草地上,顾淮当了人肉垫子。
“顾……顾总!您没事吧?”林夏吓坏了,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要检查顾淮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顾淮顾不上身上的泥土,目光紧紧盯着林夏的脖颈。
刚才那一摔,林夏衬衫的领口扣子崩开了一颗。
在她锁骨偏下的位置,也就是右肩窝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胎记。
形状像是一片残缺的花瓣。
轰——!
顾淮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那是念念的胎记!
那年念念刚出生,母亲看着那个胎记还担心以后穿裙子不好看,父亲却笑着说:“这是咱们念念自带的花瓣,以后肯定是花仙子转世。”
位置、形状、颜色。
一模一样!
如果说之前的习惯和过敏还有百分之一的巧合概率,那么这个胎记,就是百分之百的铁证!
顾淮看着林夏焦急的脸庞,心中的狂喜简直要将他淹没。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老天爷终究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顾总?您是不是摔到头了?”林夏见顾淮盯着自己发呆,眼神狂热得吓人,不由得心里发毛。
顾淮回过神来,强压下想哭又想笑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帮林夏摘掉了挂在头发上的一根枯树枝。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迅速地缠绕住林夏几根散落在耳边的头发,用力一扯。
“嘶……”林夏吃痛,捂住头皮。
“抱歉,树枝挂住头发了。”顾淮面不改色地撒谎,将被扯下来的那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没事没事,谢谢顾总。”林夏有些受宠若惊。
顾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过身去。
他的手还在颤抖。
样本拿到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
虽然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念念,但顾淮需要那份报告。不仅是为了说服自己,更是为了将来把她认回家时,能堵住所有家族旁支和外界的嘴。他要让念念堂堂正正、毫无争议地做回顾家的大小姐。
04.
回到市区后,顾淮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去了他在私立医院早就联系好的鉴定中心。
这家鉴定中心是业内最权威的,保密性极高。
“顾先生,我们要加急吗?”穿着白大褂的主任接过那几根头发和顾淮自己的样本,小心翼翼地问。
“加急。最快要多久?”顾淮的声音紧绷。
“最快的话,六个小时出结果。不过为了准确率,我们建议做两轮复核,大概需要二十四小时。”
“做两轮。”顾淮毫不犹豫,“我要百分之百准确的结果。钱不是问题。”
“明白。”
从鉴定中心出来,顾淮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有些不真实。
二十年的苦苦寻觅,二十年的噩梦缠身,似乎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他开车回到了公司,此时已经是深夜。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林夏的工位上还放着那个装草莓糖的罐子。
顾淮走过去,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腻的草莓味在口腔里蔓延,廉价的香精味,却让他尝出了久违的幸福。
他坐在林夏的椅子上,环视着这个她工作的地方。
他在想,等结果出来了,要怎么告诉她?
直接把报告甩给她看?不行,太生硬了,会吓到她。
先带她去吃顿饭?去吃她不海鲜过敏的东西,然后慢慢讲小时候的故事?
对了,还要把老宅那间一直封存的公主房重新打扫一遍。里面的衣服都太小了,要全部换成当季的最新款大牌。还要把这些年给她攒的嫁妆、给她留的股份,统通转到她名下。
他要补偿她。
要把这二十年缺失的宠爱,加倍地、疯狂地补偿给她。
顾淮拿出手机,给管家打了个电话。
“陈叔,明天叫几个阿姨,把三楼那个房间收拾出来。窗帘要换成淡粉色的,地毯要换成羊毛的……对,还有,联系一下苏富比拍卖行,上次我看中的那套粉钻首饰,不管多少钱,拍下来。”
电话那头的管家声音有些颤抖:“少爷,难道是……找到了?”
“嗯。”顾淮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扬起二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找到了。这次,是真的找到了。”
挂断电话,顾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终于不再哭着喊救命,而是转过头,冲着他甜甜地笑:“哥哥,你终于找到我啦。”
这一夜,顾淮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这是二十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噩梦,没有那只被踩扁的兔子灯,只有满世界的草莓糖香味。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
顾淮推掉了所有的会议,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
他在等鉴定中心的电话。
林夏像往常一样进来送咖啡,看到顾淮神色凝重地盯着手机,以为公司出了什么大事,放下咖啡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顾淮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念念,再等等。
再等几个小时,哥哥就带你回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顾淮的心头。
十一点。
十二点。
下午一点。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同城闪送的取件码信息。
鉴定中心为了保密,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派专人送来了纸质报告。
十分钟后,前台送来了一个密封严实的档案袋。
“顾总,您的加急件。”
“放下,出去。把门关上,任何人不许进来。”顾淮的声音有些发紧。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顾淮粗重的呼吸声。
他拿起那个档案袋。
明明只有几页纸的重量,拿在手里却重逾千斤。
这里面装着的,是他二十年的执念,是他余生的救赎,也是顾家未来的希望。
虽然内心已经认定了99%,但当真正要面对那个100%的科学结论时,顾淮的手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拿起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抽出里面的A4纸。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视线跳过那些复杂的基因座数据,直接落在最后的鉴定结论一栏上。
那里,红色的印章格外刺眼。
顾淮嘴角的笑容已经准备好了,眼眶里的热泪也准备好了,他准备拥抱那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确认亲缘关系”。
然而。
当他看清那行黑体加粗的结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顾淮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荒谬、最恐怖的东西。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紧接着又迅速退去,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
他死死抓着那张薄薄的纸,力气大到要把纸张撕碎。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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