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9年腊月,大雪封山,锅底的泥都被刮干净了。

十五岁的王铁柱饿得眼冒绿光,被老娘逼着去十里外的赵家堡,找嫁过去的亲姐借口粮保命。

到了赵家,姐夫赵大猛当着全院邻居的面,揪着他的领子破口大骂,最后像打发野狗一样,扔给他一个装了七斤烂土豆的破麻袋,让他滚蛋。

王铁柱流着血泪把麻袋扛回家。

老娘解开勒得死紧的袋口,把带着冻泥巴的土豆往炕席上一倒。

几个烂土豆滚落开来,里面竟然砸出一个死沉的东西。

微弱的油灯下,娘俩看清那东西后,瞬间双双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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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刀子。

刮在脸上,不见血,但割肉。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冷得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北方的这个大队,年底青黄不接。生产队分的那些红薯干和杂面,早在大雪封门前就吃了个底朝天。

村头那几棵老榆树,现在光秃秃的。树皮全让村里人半夜拿着菜刀刮干净了。树干露着白森森的茬子,像死人的骨头。

王铁柱家那两间破土坯房,四面漏风。

窗户上的高丽纸早就烂成了布条。风顺着窗户窟窿往屋里灌,发出尖锐的哨音。

灶坑里全是冷的。

连一点温乎气都没有。灰是白灰,透着死气。

刘氏躺在里屋的土炕上。

炕席冰凉。她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破棉被。被子里的棉花早就成了黑心坨子,板结在一起,又沉又不挡风。

刘氏起不来了。

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脸皮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亮光,一摁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那是饿出来的浮肿。

家里断粮整整五天了。

头三天,娘俩把刮回来的榆树皮拿棒槌砸碎。放在石磨上碾成粉。掺着缸底最后一点干瘪的谷糠,倒进铁锅里熬。

熬出来的糊糊,是绿色的。

那东西拉嗓子眼。咽下去,肠胃里像吞了碎玻璃渣子。拉屎根本拉不出来,得用树枝子抠。

后两天,连树皮粉都没了。

王铁柱十五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他个头蹿得快,裤腿短了一大截。两根麻杆一样细的脚脖子露在外面,冻得发青。脚上那双破棉鞋,大脚趾早就顶穿了鞋面。

他在堂屋里转圈。

米缸早底朝天了。面袋子翻过来抖搂了十几遍。墙角的破瓦罐底子都舔干净了。

连老鼠洞,王铁柱都拿棍子捅开看了看。里面全是干土。

饿过劲了。

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两条腿像踩在棉花套子上,发飘。眼睛看东西,全是重影的。

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刘氏咳得连气都倒不上来。床板跟着一阵嘎吱嘎吱响。

王铁柱扶着门框走进去。

刘氏挣扎着要坐起来。浮肿的眼皮勉强撑开一条缝。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破棉袄里。

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灰布袋子。

空瘪瘪的。上面打着两个补丁。布料糙得很。

刘氏把布袋子递过去。干枯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去。”刘氏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去趟赵家堡。”

王铁柱没接。

他靠在土墙上,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子。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子。

“找你姐。”刘氏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去借点吃的。不管啥,几个红薯块子,一把高粱面子也行。”

王铁柱往后退了一步。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王铁柱声音很低。

刘氏的眼泪唰地一下滚出来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浮肿的脸颊往下掉,砸在破棉被上,洇出一小片黑印子。

“你想看着你亲娘死在炕上是不是!”刘氏猛地拍了一把炕沿。

手骨砸在木头上,闷响。

王铁柱浑身一哆嗦。

他当然知道姐姐王春花在赵家堡过的是啥日子。

王春花嫁过去整三年。赵家堡比他们村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赵家当家的是那个干瘦干瘦的老太太赵氏。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铁公鸡。抠门抠到骨头缝里。家里煮个杂面汤,都要数着米粒下锅。

姐夫赵大猛,膀大腰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但脾气爆得像火药桶。沾火就着。

王春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老实巴交。

在赵家,她就是个干活的牲口。一天到晚连腰都直不起来。

更别提摸粮食了。

赵家的粮食,全锁在老太太屋里那个大红漆木柜子里。那把黄铜锁的钥匙,天天用根红绳拴在老太太的裤腰带上。

去赵家借粮?

那就是去扒赵老太的皮。

“去吧。”

刘氏把布袋子硬塞进王铁柱的手里,“你姐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她心软,不能看着咱们娘俩活活饿死。你去求求你姐夫。”

王铁柱攥紧了布袋。

粗糙的布料磨着他手心里的冻疮,生疼。

他没说话。

转身推开破木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雪下得紧。

鹅毛一样的雪片子直往脖领子里灌。化成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十里地。

平时走,也就一个多时辰。

今天王铁柱走了整整三个多时辰。

他饿。腿软得迈不开步子。

风顶着胸口吹。走一步,滑半步。

雪没过了小腿肚。脚指头早就冻得没知觉了,像两块石头疙瘩。

摔了七八跤。

膝盖磕在雪底下的冻土块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很快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挪。

到了赵家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柴火烟。

空气里飘着一股熬玉米面糊糊的焦香味。

王铁柱死死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快裂开了。

他顺着村里的土路,摸到了赵家的大门外。

土墙围着个大院子。两扇破木门半敞着。

王铁柱站在门外,两只脚像钉在了雪地里,没敢迈进去。

他顺着门缝往里瞅。

院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王春花蹲在盆边上。

她穿得很单薄。一件褪了色的花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棉花套子。

她正拿着一根木头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着盆里的几件粗布衣服。

水是冰水。

王春花的手泡在水里,冻得像两根红透了的胡萝卜。

红得发紫。手背上的骨节肿得老高,裂开了一道道黑红色的血口子。

王铁柱鼻头一酸,眼圈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惊动了王春花。

她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王铁柱,王春花手里的棒槌“啪嗒”一声掉在木盆里。冰水溅了她一脸。

她慌乱地站起来。

两只手在身前的旧围裙上胡乱抹着。

“铁柱?”王春花压低了声音,神色慌张地往上房的窗户看了一眼,“你咋大冷天跑过来了?”

王铁柱走近了。

他嘴唇冻得发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姐。”王铁柱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王春花看着弟弟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王铁柱的手。

“咋冻成这熊样了。”王春花使劲搓着弟弟冰凉的手背。

王铁柱没吭声。

他把一直攥在手里、早就捂出汗的那个灰布袋子拿了出来。

递到了王春花面前。

王春花愣住了。

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决堤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那个布袋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家里揭不开锅了。”王铁柱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鞋尖,“妈起不来炕了。连树皮都没得吃了。”

王春花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姐知道。”王春花声音直哆嗦,“姐都知道。”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拽着王铁柱的胳膊,把他往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后面拉。

“铁柱啊。”王春花抹了一把眼泪,“你今天来得不巧。家里这阵子也紧巴。婆婆把粮食看得很紧,我连个地瓜皮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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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没抬头。他捏着布袋子,手指骨节泛白。

“姐想办法。”王春花咬着牙,像是在下狠心,“姐等会儿去厨房看看,能不能从猪食里……抠出点麸皮来。你先躲在这,别出声。”

话音刚落。

上房那扇厚重的旧门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了。

赵老太太站在门口。

头上包着一块黑头巾。三角眼,高颧骨。手里拿着一根纳鞋底的尖锥子。

老太太扫了一眼院子。

目光像刀子一样,死死钉在柴火垛旁边的王铁柱身上。

“哎哟喂!”赵老太太扯开干瘪的嗓子,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铁门轴摩擦,“我说是哪来的野狗在院子里乱窜呢!原来是打秋风的又上门了!”

王春花吓得浑身猛地一抖。

她赶紧从柴火垛后面走出来。

“妈。”王春花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搅着围裙,“铁柱来看看我。”

“看你?”赵老太太冷笑一声。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迈得极稳,走到院子中间。

她用锥子指着那个还在滴水的大木盆。

“衣服洗完了吗就在这闲扯淡!咱们老赵家的饭是白吃的?养着你个光吃不生蛋的倒霉玩意儿,还得搭上你娘家那无底洞!”

王铁柱猛地抬起头。

脸瞬间涨得通红。

“别骂我姐。”王铁柱声音不大,但脖子上的青筋直蹦。

赵老太太一听,眼珠子一瞪。

手里那根锥子直接指着王铁柱的鼻子。

“长脾气了是吧?”老太太嘴唇翻飞,唾沫星子乱溅,“老娘骂她怎么了?她嫁进我赵家,吃我赵家的米,喝我赵家的水!你们老王家算老几?”

老太太往前逼了一步。

“月月来借,年年借!怎么着,真拿我家当你们的自留地了?要点脸不?真当我们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

王春花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了。

“妈,别说了。妈。”王春花伸出手去拽老太太的粗布裤腿,“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妈快饿死了。您就发发善心,借两斤地瓜面吧。开春了我们家砸锅卖铁肯定还。”

赵老太太猛地一抬腿,踢开王春花的手。

“还?拿啥还?拿你家那两间漏风的破土房还?”老太太狠狠啐了一口,“没门!一粒米都没有!趁早给我滚蛋!”

王铁柱攥着布袋子的手都在发抖。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院子外头,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铁锹头拖在冻土上发出的刺啦刺啦声。

赵大猛下工回来了。

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单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胸膛。头顶上还冒着热气。

肩膀上扛着一把大铁锹。

刚一进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阵势。

老娘掐着腰站在院中央骂街。媳妇跪在雪地里抹眼泪。小舅子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柴火垛旁边。

赵大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把铁锹“哐当”一声扔在墙角。

“干啥呢这是!”赵大猛嗓门极大,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赵老太太一看儿子回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脸上立刻换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大猛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双手拍着大腿,“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啊!把她那个饿死鬼弟弟又招惹来了!一张嘴就是借粮!咋的,要把咱们家老底都掏空啊!”

赵大猛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王铁柱手里那个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袋子上。

脸瞬间黑了。像烧焦的锅底。

他迈开大步,直接冲着王铁柱走过去。

王春花一看这架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拦在赵大猛前面。

“大猛,铁柱他不懂事,你别冲他发火。”王春花哭着去抱赵大猛的胳膊。

赵大猛胳膊一挥。

力气极大。王春花脚底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他大步走到王铁柱面前。

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把揪住王铁柱棉袄的领子。

王铁柱一百斤不到的干瘪身板,硬生生被赵大猛半提溜着,粗暴地拽到了院子正中央。

动静太大了。

左邻右舍的土墙头上,已经探出了好几个脑袋。都是听见吵闹声看热闹的村民。

赵大猛连头都没回。

他指着王铁柱的鼻子,扯开那破锣一样的嗓门。

“王铁柱!”赵大猛声音大得整个赵家堡都能听见,“你们家是水蛭吗!啊!趴在我赵大猛身上吸血没够是不是!”

王铁柱被勒得领口紧勒着脖子,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

他死命去扒赵大猛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年年借!月月借!”赵大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全喷在王铁柱脸上,“我赵大猛欠你们老王家的?我自己老婆孩子还要不要活命了?大冷的天,我家也马上要扎脖子了,你跑这来要饭?要不要脸!”

周围邻居开始指指点点。

“老王家也真是的,总不能可着一家薅羊毛啊。”

“就是,大猛也不容易,家里老的老小的小。”

赵大猛听见墙头上的动静,骂得更凶了。

“你给我听好了!”赵大猛猛地晃了一下王铁柱,晃得王铁柱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从今天起,老赵家和你们老王家一刀两断!再敢上门要饭,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说完,他猛地一松手。

王铁柱重心不稳,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雪窝子里。

自尊心像被放在石碾子上,碾成了齑粉。

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

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准备咬人的小狼崽子。

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灰布袋子。

“不借就不借!”王铁柱大吼一声,声音破了音,带着嘶哑的哭腔,“谁稀罕你们家的烂粮食!我全家饿死也不借了!”

他转身就要往院门外冲。

“站住!”赵大猛大喝一声。

几步跨过去,一把死死拽住王铁柱的胳膊。

“你当这是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赵大猛冷着脸,用力拽着王铁柱,转身冲着院子角落的地窖走过去。

走到地窖口。

赵大猛一把掀开厚重的木板盖子。顺着木梯子踩了下去。

没多大功夫。

赵大猛从地窖里拎上来一个破旧的麻袋。

麻袋上沾满着黑泥,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和腐烂的气味。

他走到王铁柱面前。

像扔死狗一样,把那个麻袋狠狠砸在王铁柱脚下的雪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雪花四溅。

“家里就剩这点发芽的破土豆子!”赵大猛恶狠狠地盯着王铁柱的眼睛,“全拿走!赶紧拿着滚蛋!以后别再踏进我家院子一步!”

王春花瘫坐在冰冷的木盆边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赵老太太站在台阶上,鼻孔里满意地哼了一声。

“大猛这回算是个爷们。”老太太嘀咕了一句,转身掀开厚门帘进屋了。

王铁柱低头看着地上的麻袋。

破破烂烂的麻袋里,大概装着七八斤重的东西。带着黑泥巴的土豆从麻袋的破缝里露出半个身子。

有的土豆皮已经发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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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甚至长出了白紫色的长芽子。

村里人都知道,发芽的土豆是有毒的。吃了要死人。

这分明就是喂猪的玩意儿。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老王家的脸按在雪地里踩。

王铁柱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咬破了舌头。

他弯下腰。

两只手抓住破麻袋的两个角。

猛地往肩膀上一甩。扛了起来。

麻袋里的土豆隔着单薄的棉袄,狠狠硌着他瘦骨嶙峋的肩膀。生疼。

他没看王春花。也没看赵大猛。

扛着那袋发芽的烂土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赵家的大门。

雪下得更大了。

风也更紧了。

回去的夜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天黑透了。

旷野里一点光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

王铁柱扛着那个破麻袋。

麻袋本来很轻。可现在压在王铁柱肩膀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眼泪刚滚出眼眶,马上就在脸上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他抬起僵硬的袖子胡乱抹一把,袖子立刻变得像铁皮一样硬。

他在心里骂。

骂老天爷不长眼,骂爹死得早。

骂得最多的,是赵大猛。

那个铁石心肠的王八蛋。那个在全村人面前作践他的畜生。

那七斤烂土豆压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在嘲笑他。

路越来越漫长。

王铁柱饿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全靠胸腔里那股子灼热的恨意撑着。

他暗暗发誓,就算全家饿死,也绝对不吃赵家一口东西。哪怕是这喂猪的烂土豆,他也要拿回家扔进灶坑里烧成灰。

不知道在风雪里跋涉了多久。

终于看到了自家那个快要塌陷的茅草屋顶。

王铁柱走上前。

用力推开那扇歪歪斜斜、关不严实的破木门。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听到门框发出的“吱呀”声,里屋传来了刘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铁柱?”

“嗯。”王铁柱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

屋里划过一根火柴微弱的光亮。

刘氏挣扎着,点亮了炕头上那盏满是油垢的小煤油灯。

黄豆粒大的灯苗剧烈摇晃着,勉强照亮了半个冰冷的屋子。

王铁柱扛着麻袋,走进里屋。

他走到炕边,肩膀一塌。

把麻袋往炕席上重重一扔。

麻袋砸在干瘪的炕席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刘氏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看到了儿子冻得发青、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看到了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再低头一看。

那个脏兮兮的破麻袋,沾着雪水和冻硬的黑土。从麻袋的破口处,隐约能看到几个长满白紫芽子的烂土豆。

刘氏的心,彻底凉了。

她没问借没借到。也没问怎么回事。

去了大半天,带回来这么点猪都不吃的东西。儿子在赵家受了多大的屈辱,刘氏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刘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屋子里,化成了一团白雾。

她没责怪儿子没用。也没抱怨亲家绝情。

“七斤土豆,省着点也能对付几天。”

刘氏苦笑了一下,声音飘忽得像游丝,“把长芽的地方拿刀剜掉。洗洗。妈给你放灶坑里烤两个充充饥……”

刘氏伸出两只干枯的手。

因为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麻袋口是用一根粗糙的烂麻绳系死的。

打的是个死结。

麻绳沾了雪水,一路冻得像铁丝一样硬。

刘氏用指甲一点点去抠那个死结。抠了半天,指甲都劈裂了,渗出血丝,才勉强把那个冰硬的结扯开。

她攥住麻袋的底部。

用力往上一提。

顺势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往干草铺的炕席上倒。

“骨碌碌……”

几个带着冻泥巴、长着长长芽子的烂土豆滚了出来。撞在冰冷的墙根上停下。

但没全倒干净。

袋子底下,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卡住了。

刘氏手腕用力一抖。

那个东西“吧嗒”一声,沉闷地掉在了破棉被上。

那是一个被几件破旧单衣紧紧包裹着的方块。

很大的一包。四四方方,死沉死沉的。

屋里突然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铁柱大脑一片空白,前一秒还对姐夫咬牙切齿的恨意,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