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年了,卡佳没离开过那座漏风的破溶洞。
哪怕生下一对龙凤胎,哪怕她那做重型机械生意的亲爹从俄罗斯带保镖来砸场子,她都咬牙跟着林宇阳在贵州大山里铲猪粪。
直到十岁的儿子坠崖急需几十万救命钱,她偷偷跟着平时买包化肥都要跟人吵半天的抠搜老公去县城借钱。
隔着玻璃窗,卡佳连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不住了。
那个脚上沾着牛粪的糙汉老公,面前竟然……
贵州的雨下得像黏稠的烂泥。
天是黄色的。水珠子打在芭蕉叶上,声音很闷。
卡佳脚上的登山鞋糊了半斤重的黄泥。鞋底的防滑纹路全被泥巴填平了。她走一步,泥巴里就发出吧唧一声。
冲锋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冷冰冰的。
她二十岁。从莫斯科来中国穷游。包里的全麦面包三天前就吃完了。
树林里有很重的腐烂树叶的味道。
一条绿色的长虫从前面的烂树根上爬过去。卡佳停住脚。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喘气。
一把生了锈的宽背柴刀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伸出来。
刀刃砍在带刺的藤蔓上。藤蔓断了。流出白色的汁水。
林宇阳穿着破旧的高筒黑胶鞋。身上披着一块化肥袋子剪开做成的塑料布。
林宇阳看了一眼卡佳。没说话。
卡佳盯着他手里的柴刀。刀把上缠着几圈黑色的绝缘胶布。
林宇阳转过身。往山坡上面走。胶鞋踩在烂泥里。
卡佳跟在后面。
半山腰有个天然溶洞。洞口很大。周围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洞口用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红辣椒。旁边挂着一张剥下来的野猪皮。
洞里面不黑。
顶上拉了黑色的电线。亮着一个六十瓦的黄灯泡。洞口外面有两块破了角的太阳能板。
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个灶台。一口大铁锅。火塘里的松木柴烧得劈啪作响。冒出蓝色的烟。
林宇阳从脸盆里捞出一块湿毛巾。拧干。扔给卡佳。
他自己拿个缺了口的木碗,从热水瓶里倒了一碗白开水。放在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上。
卡佳用毛巾擦脸。毛巾上有股肥皂味。
这是卡佳第一次仔细看林宇阳。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胳膊很粗,上面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和细小的划痕。
他不问卡佳从哪里来。不问卡佳叫什么。也不问卡佳要干什么。
林宇阳在洞里打家具。
用的是从山下拖上来的粗木头。没有皮的木头。
刨子推过去。刺啦一声。一条长长的木花卷起来。掉在地上。
空气里都是生木头的气味。
卡佳坐在火塘边。看着他推刨子。看了一个下午。
傍晚。林宇阳煮了半锅红薯。捞出来两个,放在碗里推到卡佳面前。
“吃。”林宇阳说。
卡佳拿起红薯。皮很烫。她咬了一口。很甜。
半个月后。卡佳回了俄罗斯。
莫斯科的冬天刮着白毛风。雪下得很大。
尤里把厚厚的黑熊皮大衣摔在真皮沙发上。尤里是卡佳的父亲。做重型机械生意。脖子很粗。脾气像西伯利亚的野猪。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通红。
“明天去见安德烈。”尤里吐出一口雪茄烟圈,烟雾喷在卡佳脸上,“他在远东银行做事。比你去中国爬野山强一百倍。”
卡佳没去见安德烈。
她去洗手间。拿出一把剪刀。把金色的长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
她拿了抽屉里的护照。收拾了三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绿色的帆布包。
买了一张单程飞往中国的机票。
三个月后。雨季过去了。山里的风有些干。
卡佳提着那个绿色的帆布包。重新站在了贵州大山的那个溶洞前。
洞口的野草被割干净了。
林宇阳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大斧头。正在劈一段粗木头。
斧头停在半空。
卡佳把帆布包扔在满是木屑的地上。
“我不走了。”卡佳说。
林宇阳放下斧头。走过去。把帆布包提起来。拿进了山洞。
尤里是两个星期后找来的。
带了三个穿黑西装的俄罗斯保镖。保镖的腰间鼓鼓囊囊。
进山的盘山公路全是碎石头和坑洼。尤里那辆进口的黑色越野车底盘刮得刺啦刺啦响。保险杠撞凹了一块。
车停在半山腰的土路尽头。
尤里下车。皮鞋踩进了一大坨半干的牛粪里。苍蝇轰的一声飞起来。
尤里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脖子憋得通红。
溶洞口。林宇阳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正在用锉刀修一把卷了刃的破锄头。
卡佳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棒槌。在水盆里捶打两件脏衣服。
尤里带着保镖走过去。踩断了地上的干树枝。
“回去。”尤里盯着卡佳。声音很大。震得洞口的灰尘往下掉。
卡佳没抬头。继续捶衣服。水花溅在泥地上。
尤里转身。看着林宇阳。
后面的保镖走上前。一脚踢翻了林宇阳刚修好的锄头。锄头砸在石头上。火星子冒了一下。
林宇阳站起来。把手里的锉刀放在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尤里猛地挥出右拳。
一拳砸在林宇阳的左边脸颊上。肉和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宇阳被打得退后了半步。嘴角破了。流出一条红色的血线。血滴在打补丁的裤腿上。
林宇阳没躲。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还手。
尤里又挥出一拳。砸在林宇阳的肚子上。
林宇阳弯了一下腰。咳嗽了一声。站直了。还是没说话。
卡佳扔下手里的棒槌。水花溅在脸上。
她尖叫一声。冲过去。死死挡在林宇阳身前。
卡佳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俄罗斯远东银行的黑金卡。卡片反着光。
她转身从木桌上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剪刀。
咔嚓一声。
黑金卡被剪成了两半。塑料碎片掉在地上。
卡佳抬起脚。踩在那两半卡片上。
“你走。”卡佳盯着尤里。
尤里的脸色变成了铁青。眼角抽搐着。
他指着卡佳的鼻子。手指很粗。
“你这辈子死在山里,死在这个破洞里,我都不会管你!”尤里吼道。
尤里转身就走。三个保镖跟在后面。
越野车发动。扬起一阵黄色的土。车下山了。
卡佳转过身。用袖子去擦林宇阳嘴角的血。血干在皮肤上,有点黏。
林宇阳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
他把卡佳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卡佳的头顶上。
两个人在镇上的民政局领了红本本。交了九块钱。
日子过得像石头一样硬。又像泥巴一样黏。
前三年很苦。
冬天的时候,溶洞里四面漏风。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卡佳白嫩的手上长满了红色的冻疮。肿得像胡萝卜。破了皮,往外流黄水。
她学着在山坡上种玉米。拿着锄头刨坑。手心磨出了五个大水泡。水泡破了,变成硬邦邦的老茧。
林宇阳在山洞后面垒了一个猪圈。
买了三头黑毛小猪仔。
卡佳学着喂猪。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剁红薯藤。剁碎了,混着玉米面和昨天吃剩的泔水,倒进大木桶里。
猪圈的味道很大。酸臭味混着粪便味。
卡佳穿着高筒胶鞋。踩在齐脚踝深的烂泥和猪粪里。拿着大铁锹铲猪粪。苍蝇在头顶上飞。
林宇阳去镇上的集市买了几口烧大缸。
村里的老太太教卡佳腌酸菜。
秋天的大白菜收回来。放在太阳底下晒蔫了。
卡佳光着脚。站在大缸里。把白菜一层一层铺好。撒上大粒的粗盐。用脚使劲踩。
踩出绿色的菜汁。白菜变软了。最后在上面压上一块重达三十斤的大青石。
第四年。卡佳肚子大了。
秋天的时候生了。是个双胞胎。一男一女。
接生婆是村里找来的。烧了三大锅开水。山洞里全是血腥味。
男孩叫雷奥。女孩叫玛雅。
山洞里多了一对木头摇篮。
林宇阳用斧头和凿子一点点凿出来的摇篮。没有用一根铁钉。全是用木榫卯拼起来的。
摇篮边上雕着几朵歪歪扭扭的野菊花。
有了孩子。日子突然冒出了热气。
火塘上面挂着一长串用松枝熏黑的腊肉。黑漆漆的。往下滴着亮晶晶的猪油。
铁锅里炖着黄心土豆和白菜梆子。咕嘟咕嘟冒泡。
雷奥和玛雅在泥地里打滚。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草籽。像两只野猫。
卡佳会站在半山腰。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满山遍野喊他们回来吃饭。嗓门比村长家挂在树上的大喇叭还要响。
但这十年里。卡佳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有些细节对不上号。
有天半夜。下着大雨。
雷奥在摇篮里长牙发烧。哭闹着不睡觉。
卡佳去洞外面的棚子里收白天晾干的衣服。
隔着厚厚的木板门。她听见林宇阳在哄孩子。
林宇阳没唱村里老头老太太常唱的跑调山歌。
他在说话。说英语。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英语的发音很重。很圆润。吐字非常清晰。
卡佳以前在莫斯科的富人区听过那种口音。那是极其纯正的伦敦腔。
卡佳推开木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林宇阳闭上嘴。手搭在摇篮边缘。继续慢慢地摇晃摇篮。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还有一次。是在镇上的农副产品收购站。
山里采的野生黑木耳和秋天打下来的山核桃。装了四个大麻袋。要卖给收购站的老板。
老板是个秃头。胖得很。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项链。
秃头老板拿出一份两页纸的收购合同。让林宇阳在下面签字。
林宇阳站在满是灰尘的桌子前。扫了一眼合同。不到三秒钟。
他没接老板递过来的圆珠笔。
他的食指点在纸上的三处地方。手指上有黑色的泥垢。
“违约金基数不对。按标的额的百分之五算,你这上面写的是百分之二十。”林宇阳的声音很平淡。
“交货期限写的是十个工作日,翻过来看后面免责条款里,又改成了十个自然日。”
“还有最后一条附加协议,发生纠纷的管辖法院写的是你老家的区法院。按规定应该是在合同签订地。”
林宇阳抬起头。看着秃头老板。
“重印一份。”林宇阳说。
秃头老板脑门上的汗全下来了。顺着胖脸往下流。
他看了林宇阳半天。咽了一口唾沫。拿着合同乖乖去后面的办公室重新打印了。
卡佳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空麻袋。盯着林宇阳的侧脸看。
最大的疑问。是林宇阳后背的那道伤。
七月份。贵州的夏天太热。山里闷得像个蒸笼。
林宇阳光着膀子。在山洞下面那条水流很急的河里洗澡。
卡佳拿着一块干净的干毛巾去河边送衣服。
林宇阳背对着岸边。水流冲刷着他的脊背。
他的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极其可怖的疤痕。
不是刀伤。不是擦伤。
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周围的肉像炸开一样。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放射状。颜色发白。和周围晒得黝黑的皮肤完全不同。
卡佳走下河滩。鞋子踩在碎石上。
她伸手。手指摸在那个凹陷的疤痕上。很硬。
林宇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转过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以前在山里打猎。老土枪走火了。铁砂子崩的。”林宇阳说。
卡佳把毛巾递给他。没再问。
第十年的夏天。雷奥十岁了。个子长得很高。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后山的红泥土全松了。石头也松了。
雷奥去后山追一只肥大的灰毛野兔子。
脚底下的那块大青石突然滑坡。
雷奥连人带石头,整个人摔下了十几米深的断崖。
玛雅满脸是泥。哭着跑回山洞。上气不接下气。
林宇阳拿着一条长绳子。跑去后山。
他把雷奥从崖底背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雷奥的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鼻子和耳朵里都在往外渗出粉红色的血水。
腿上的骨头折了。扎破了裤子。露在外面。
镇上的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满是烂泥的进山公路。
林宇阳跑去村长家。借了那辆拉猪用的破柴油小货车。把雷奥放在后车厢的干草上。
一路颠簸。开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的墙皮都掉光了。走廊里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道。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两个小时。
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CT单子。上面全是大片的阴影。
“颅内出血严重。压迫了主神经。”医生看着林宇阳和卡佳,“县医院做不了这个手术。连开颅用的微创设备都没有。”
“必须马上转到省城。找省立医院的神外专家主刀。晚了,这孩子脑死亡就救不回来了。”
医生把单子塞给林宇阳。转身进去了。
卡佳的腿全软了。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去掏冲锋衣口袋里的破旧智能手机。屏幕碎了好几道裂纹。
她想给俄罗斯的父亲打电话。
手指哆嗦着。按了十几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提示是空号。
十年了。尤里早就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断得干干净净。
转院要钱。请省城的顶级专家要钱。手术费更是天文数字。几十万。
卡佳抱住头。在满是泥水脚印的医院大厅里嚎啕大哭。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林宇阳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林宇阳的肉里。
“我去卖血。我去镇上找那个放高利贷的光头借钱。把山洞抵押给他。”卡佳语无伦次。眼睛通红。
林宇阳没动。
他任由卡佳抓着他的胳膊。
他看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门缝下面有一滩血迹。
林宇阳的眼神变了。
那种常年在山里砍柴、在收购站跟人讨价还价的唯唯诺诺的土气,突然之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冷的硬度。像一块藏在烂泥底下很多年、终于被水冲刷出来的生铁。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压迫感。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卡佳乱糟糟的头发。
“别怕。交给我。”林宇阳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林宇阳挣脱卡佳的手。转过身。往医院外面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一点慌乱。
卡佳坐在长椅上。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
她看着林宇阳的背影。那个穿着化肥袋子补丁衣服的背影,突然变得极其陌生。
她站起身。偷偷跟了上去。
县城的街道很破旧。
刚下过雨。满地都是水坑。黑色的塑料袋挂在电线杆上。两只流浪黄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
林宇阳没有去街角的那个蓝色公用电话亭。
他径直走过了三个红绿灯都不亮的十字路口。脚上的胶鞋踩在水坑里,溅起泥点。
街道尽头。有一栋三层高的玻璃大楼。
这是县城里唯一的一家私人银行的VIP支行。门口没有摆放普通的取款机。两扇厚重的深色玻璃大门平时总是紧闭着。从来不对普通储户开放。
林宇阳走上大理石台阶。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他身上穿着沾满泥巴的旧外套。脚上的胶鞋还在往下滴着黄泥水。
卡佳躲在对面的五金店门后。
五金店门口摆着一堆生锈的铁管和扳手。
卡佳屏住呼吸。透过五金店油腻腻的玻璃窗。死死盯着对面的银行大厅。
大厅里铺着高级的地毯。有两个穿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的高大保安。
保安看到一身烂泥的林宇阳。皱起眉头。大步走上去准备拦人。
就在这时。
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那名平时在县城里开着黑色奥迪轿车、高高在上、连县长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的支行行长,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行长跑得太快。脚下的定制皮鞋踩空了一级台阶。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满头大汗。直接冲到林宇阳面前。推开了那两个发愣的保安。
行长双腿一软。直接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行长双手颤抖着。从西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双手托着。递给林宇阳。
卡佳在玻璃窗外面瞪大了眼睛。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了。
林宇阳接过电话。按了几个键。说了两句话。把电话扔回给行长。转身走了出来。
不到二十分钟。
县城医院的上空。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全吓飞了。街边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狂风平地刮起。
医院门诊广场上的三个绿色大垃圾桶被风掀翻。垃圾在天上乱飞。
三架喷涂着国内顶尖医疗财团标志的重型医疗直升机。强行降落在满是泥水的广场上。
巨大的螺旋桨掀起一阵水雾。风压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
冲下来的。根本不是县医院那种穿着白大褂的普通医生。
而是几个平时只在财经频道新闻里出现过的、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打着领带的顶级财团高管。
还有全国最权威的神外脑外科专家团队。六个人。提着银色的金属医疗箱。跑在最前面。
这些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们,在全县城人震惊的目光中,齐刷刷地冲到那个一身泥巴的“山洞小伙”林宇阳面前,集体深深弯腰鞠躬,为首的白发老者老泪纵横地喊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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