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晚,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推出了一台重量级的演出。汤沐海执棒的“百年老店”哈尔滨交响乐团自松花江位移至黄浦江畔,携手唢呐演奏家刘雯雯和琵琶演奏家汤晓风等,在上海交响音乐厅献演青年作曲家臧婷创作,也是笔者向往已久的《松花江组曲》。七个乐章的巨大体量构成一台完整的音乐会,音乐里讲述着黑土地的人文地貌和历史风骨。
哈尔滨交响乐团
之所以说向往已久,是因为早有耳闻,初闻这部组曲的构思是在两年前。2024年6月末,笔者同样慕名从黄浦江前赴黑龙江,聆听汤沐海首演作曲家黄安伦题献给他的《第九交响曲》,同时得悉汤沐海希望臧婷创作一部具有黑龙江省本地特色的管弦乐。彼时作曲家甫从松花江流域采风归来,向笔者绘声绘色描绘了一路所见所闻,笔者无比神往的不仅是她的采风经历,也是她的音乐表达。
臧婷选择的管弦乐组曲形式是表现地域特色常见的曲式,尤以多乐章音诗为多见。仅以我在现场聆听首演的作品为例,唐建平为宁波创作的《鄞地九歌》、叶小纲牵头为广东韶关的韶乐文化创作的《新韶九章》,北京交响乐团委约并首演、描写国际友人看京城的《北京印象》,韩兰魁为河西走廊创作的《第五交响曲》、中国交响乐团牵头并由关峡等创作的七乐章《钱塘江交响》,以及南京民族乐团委约、青年作曲家苏潇创作的描写南京建邺区风土人情的民族交响乐《莫愁》,均属用多乐章管弦乐组曲形式表达人文地理的代表作,其中不乏在“上海之春”平台上首演,比如《莫愁》便首演于2023年3月的第38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
臧婷把《松花江组曲》题献给创意者汤沐海,作品首演于2025年1月的第41届中国哈尔滨国际冰雪节,同年4月末登陆北京国家大剧院,两次笔者都与演出失之交臂。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是中国现代音乐的桥头高地之一,汇聚来自全国各地的院团携手他们的代表作以飨乐迷。此番该作终于抵达上海,终让笔者如愿以偿。
说到现代音乐,人们常常会冠以“难听”的帽子,因为的确不少作曲家会把技术凌驾于音乐之上,追求谱面而不是听感的美观,甚至不惜“以丑为美”。听感固然是众口难调的个人审美,不过作曲家的确在创作时会有优先考虑项。有些仅仅沉浸于自我满足,不顾“独乐不如众乐乐”,也忽略了社会主义文艺的本质是人民的文艺的态度。
演出现场
臧婷继承了老一辈作曲中流砥柱如叶小纲、关峡、张千一和孟卫东等旋律动机写作的衣钵。第一乐章交响诗篇《松花江畔·百年回眸》便体现了作曲家与生俱来的旋律天赋。
乐器一开始就以充满想象力的音调道出创作主题的深邃厚重。在经过漫长的发展和积累之后,两次出现的快马加鞭的“东北抗日联军”旋律在第七乐章再次出现,构成首尾呼应。在笔者看来,这段朴素的简短动机极具年代感和画面感,恰是全曲的灵魂核心。打击乐充满律动的节奏引出冲锋号高亢的集结令,随后由乐团跳跃性地齐奏接过,短短十秒钟内笔者就被这朴素的动机拉回到那激情燃烧的岁月,目睹那热火朝天的年代,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在随后的六个乐章里,臧婷描绘了松花江边的四季和日夜,两岸族群的渔猎和放牧,沧海桑田的激荡与回响,军民团结的温情与力量。每个乐章都拥有完整的音乐发展路径,都有着高潮迭起的段落,民族元素显而易见,都可独立成曲,都让人听了亢奋不已。如果能在中间有一首采用竖琴和弦乐交织而成的架构,就像韩兰魁在《第五交响曲》中表现裕固族传说那样的慢板乐章,便更能在高潮不断的音乐中制造让人冥想的空间,作曲家也得以舒缓留白的完整时长表达更为写意的深层话题。
之所以提到竖琴,是因为当晚的舞台,竖琴摆在前方,犹如独奏乐器。这一方面可能是指挥家为了突出竖琴的音色和音量,也有可能是为了强化叙事中娓娓道来的戏份,因为竖琴的拨奏的确极具沉浸式的代入感,容易让人思绪万千。
指挥汤沐海
汤沐海撤走了指挥台,这样整个音乐厅都成了他无拘无束的舞台。他时而走到谱台前,近距离面对乐师勾勒,时而绕着谱台,一招一式都为了充分调动乐团,把握声部平衡而设。
作为百年老团,哈尔滨交响乐团在哈尔滨的主场与上海交响乐团的主场不仅在内部构造上极为相似,在建筑声学效果上也出自同一音响设计团队之手。尽管从松花江不远千里位移到黄浦江畔,但它们显然对上海交响音乐厅的声学条件可谓拿捏到位,在客场其实也尽显主场优势,对这部看家作品演奏得也是轻车熟路。在指挥家的调教下,乐团在这首旋律线条多变,情绪转折硬朗的组曲中表现得游刃有余。
臧婷的配器不算轻,打击乐声部为整曲提供了稳若泰山的驱动力。乐队首席在第六乐章弦乐情韵《桥影悠悠·思绪绵绵》里取代此前演出的二胡而成为主奏乐器,小提琴家延绵的线条和精准的技术提供了全曲中少有的以舒缓抒情为主的情绪价值。刘雯雯的出场就是精彩的保证,在她的演奏下唢呐是一件极易出彩的乐器,几乎每次都会在循环呼气时引得观众阵阵掌声。
唢呐刘雯雯
民族乐器之外,整场音乐会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乐队写作。臧婷的音乐流露出命题主题作品中少见的真挚和情怀,她笔下的乐句听来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松花江组曲》也是一部带着童真童趣的成熟之作,即便末乐章开头的无调性段落也难掩其复古的写法、老派的气质和感人的叙述。它以无瑕的纯真见长,更以真挚的情绪感人;以悠扬的旋律传唱,更以童谣般的质朴动情。
前有黄安伦《第九交响曲》,后有臧婷《松花江组曲》,两部作品都是现代音乐里的美丽“逆行者”,音乐都洋溢着孩童般的纯良和天真。
谢幕
来源:唐若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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