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欧雪
编辑丨袁斯来
华沿机器人CEO王光能在生活里,是个有些无趣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最近才刚学会掼蛋。他有房子在南山区,但平时吃在公司食堂,住在公司旁的城中村。
看上去,王光能不是个有进攻性的人,说话语速有些慢,声音不高,保留着难得的真实。更重要的是,王光能虽然技术出身,但没有很多天才身上有些刺人的锋芒,自信但不自负。
和王光能一样,华沿机器人在很多时候并不为外界熟悉。他们不太会讲动人的案例,在具身智能估值动辄百亿的当下,显得过于朴素。
去年5月,华沿机器人在港交所秘密递表,通过聆讯后以17港元发行价、90亿港元市值登陆港股。此次上市绿鞋前融资规模为2.01亿美元,绿鞋后融资规模为2.32亿美元(假设绿鞋全部行使)。公司获得高瓴、广发基金、摩根士丹利等多家头部机构近亿美元的基石投资,并引入众多海内外主权及长线基金和产业投资人,它公开发售部分录得超过5000倍超额认购,成为今年港股机器人IPO中最受追捧的标的。
3月30日,华沿机器人(1021.HK)正式在港股敲钟上市。截止发稿时,华沿报18.4港元,较发行价上涨8.24%,市值97.79亿港元。
在资本市场热潮背后,华沿的创业故事却显得颇为另类。它没有选择当时更主流的终端用户路线,而是走了一条看似没什么想象力的路线——坚持底层技术自研,做标准设备商的核心供应商。
这一选择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创始人王光能2014年在大族激光内部的一次“预测”。彼时,作为大族电机副总经理的他,在年终大会上判断:AI将是下一个爆发点,而AI赋能的智能机器人将无处不在。随后,他在大族电机内部成立了机器人研究院,任命自己为院长,一步步搭建起华沿的技术底盘。
可王光能当时不太会搞融资,错过了2018、2019年的机器人投资热。2020年,最惨时华沿的账上只剩6万块钱。那时王光能看到没喝完的矿泉水都不会扔,会把剩下的水倒回自己的烧水壶。
也是那一年,王光能做了一个关键决定:从大族激光手中买回控股权,完成管理层收购。他自掏腰包,加上三个投资人无担保、无利息的借款,踩着生死线活了过来。
“他是个非常纯粹的人。”华沿A轮投资人、慧和资产总经理刘安民这样评价华沿机器人创始人、董事长王光能。2020年8月,刘安民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刻投了华沿A轮,如今这笔投资已获得了较为可观的回报。“他眼里对技术的执着和热爱,我还将持续看好公司的长期发展。”
(图源/企业)
在刘安民看来,华沿的差异化优势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全栈自研的技术壁垒。王光能本硕学电机和控制出身,在新加坡做运动控制,回国后在大族建立电机团队。华沿是行业内极少数能自研电机、伺服驱动、运动控制、关节模组等核心零部件的协作机器人公司。“量小的时候自研是劣势,因为没有成本优势;但一旦量上来,你的技术迭代、稳定性、反应速度都比别人强。”刘安民说。
二是独特的商业模式。华沿不直接做终端用户,而是选择与标准设备商合作,成为他们产品中的核心部件。“他选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分行业做标准化,给每个行业赋能”。刘安民分析,这种模式让华沿避免了与下游客户竞争,营销费用远低于同行,毛利率虽不算最高,但净利润率更健康。
三是国际化的先天基因。从早期在德国设研发团队,到后来与欧洲头部机器人公司建立深度合作,华沿的海外布局起步更早。如今,华沿已与多家国际巨头达成战略合作,海外收入占比一度超过国内市场。
在王光能身上,刘安民看到的不仅是技术能力,更是一种“清醒的自信”。他不固执,能接受不同意见。刘安民回忆,每次董事会他都是那个“唱反调”的人,专挑问题讲,而王光能不仅听得进去,还能迅速行动。他换了三任生产管理负责人,花高价从外面请人,就是为了补短板。
这种开放心态也体现在股权激励上。王光能曾将自己持有的股份,以零成本分给核心员工。“我见过这么多项目,他是唯一一个给员工股权激励这么大方的人。”刘安民说。
华沿机器人在二级市场的爆发,其实也是必然。“这个领域一定会出现500亿、1000亿的公司,就看谁准备好了。”刘安民称。
而王光能身后,是一段跨越二十年的激荡故事。他是那个时代企业家的某种范例,出身贫寒、以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世纪之交,在中国加入WTO后,王光能敏锐地看到中国最有机遇的时期已经到来。他果断从新加坡回到深圳,参与创业浪潮。
相比AI创业公司的造富神话,华沿机器人的步伐缓慢但稳定。它代表中国企业的另一面:并不浪漫但也同样波澜壮阔。
港股超5000倍认购
硬氪:华沿公开发售录得超5000倍认购,远超多数科技股。你是什么感受?你觉得投资人最看中华沿的哪一点?
王光能: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高,我原来想着有个10倍20倍就行了。因为我们以前没什么宣传,比较低调。我觉得投资人可能看中的是,我们是一家比较踏实的公司,底层技术做得扎实。由于是密交,我们在IPO过程中见的投资人不多,但见完之后成功率很高,国内国外的都有。众多的国家主权基金和国际长线基金都非常认可并投资了我们,因为我们是搞底层技术的,不管是指标性能还是业务模式,都得到了认可。
硬氪:你对上市首日的表现有什么预期?
王光能:说实话,我觉得低调一点好。现在热度这么高,反而可能被炒作,我不太希望这样。
硬氪:对3月30日买入华沿股票的投资者,你最想说什么?
王光能:希望投资者是长期看好我们的。我们会老老实实把技术做好,把业绩做出来。
华沿与大族
硬氪: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做机器人的?
王光能:我2012年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新加坡,做的就是电机、伺服驱动、运动控制这个方向。后来想做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2012年开始研究,2014年时候我就觉得可以弄起来了。但当时我觉得做传统工业机器人对我没有优势,而协作机器人用的是无框电机、伺服驱动,这些正好是我们擅长的技术,而且当时是个新物种。
硬氪:当时在大族内部推动这个项目,顺利吗?
王光能:虽然一直得到大族集团领导的支持,但其实也不太顺利。大族电机公司是盈利的,但机器人业务刚开始肯定是亏损的。盈利部门的人会觉得,凭什么你们亏损的部门待遇还比我们好?而机器人研发是做0到1的事,人才密度需求高、工作强度大。最后就想还是从大族电机独立出来,我来新设公司并控股比较好。
2017年,我们重新注册了大族机器人公司,大族激光投了4000多万,我自己和师弟张国平掏了300多万。但那时候大族占大股,我们占小股,社会资本就很难进来。后来在融资顾问的建议下,花8000万把控股权买了回来,融资才通畅起来。不过这个进度已经落后国内同行2年了。
硬氪:后来具体是怎么把股权拿回来的?
王光能:我赌了一把大的。2020年我借款从大族激光手上买了50%的股权,花了整8000万。2021年又买了稀释后的10%。2020那一年非常艰难,公司账上最少的时候只有6万块钱。偏偏又赶上疫情,钱快花完了。幸好后来有几个客户很给力,直接预付全年的订单,还有三个投资人愿意先借钱给我、再尽调,才撑过来了。
硬氪:那段时间有多艰难?
王光能:我这么说吧,为了省钱,客人来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我都舍不得扔掉,倒热水壶里烧开了继续喝。那2019年连年终奖都发不出来。一直熬到2020年10月才融到钱,中间差不多一年都没钱的状态。到现在我都还有“缺钱综合症”,市内出行不是地铁就是共享单车。
硬氪:那段时间是怎么撑过来的?
王光能:2020年我又觉得是我很幸运的一年,每到了没钱的时候总有好人来帮你。一个是我们跟清华大学合作的国家重大专项,分到我们手上有500万。我们做国家项目不多,但是这500万却是救命钱。另一个是华大智造,他们非常给力,直接跟我们下了全年的订单,还预付了全年的货款。这种预付在行业里很少见,现在见得多的都是拖你一年两年的。我每每想起来都很感激。
还有刚提到的三个投资人,我说你们要么别尽调了直接投我,要么先给钱再尽调。他们真的就每人先打了500万给我,无担保、无利息、无还款日期。感觉我是老实人,不会耍奸,人家真的是很给力。
硬氪:那时候投资人怎么敢先给你钱?
王光能:可能是感觉我这个人比较诚恳,不会耍奸。他们无担保、无利息、无还款日期,就先把钱打过来了。现在回头看,确实是幸运。
硬氪:那现在,华沿和大族激光算是什么关系?
王光能:大族激光还是第二大股东、财务投资人,我们团队是第一大股东。但现在更多的是业务协同关系。大族激光有10多万家终端客户,而我们的业务模式又是不做终端用户,所以跟大族的各业务部门都可以很好的合作。还有比如出海方面,大族很早就开始了全球化布局,世界主要区域都有他们的足迹,这间接帮我们趟了很多路,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不好,我们就不用再踩坑了。全球基本上我们想去的地方都有大族的在,不用我们什么都从零开始。
做机器人厂商的合作伙伴
硬氪:华沿既是整机厂,又是核心部件供应商,这种模式会不会和下游客户产生竞争?
王光能: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我们已经比较好地解决了。我们会跟客户说清楚,如果你们担心竞争,我们可以不做终端用户。真正的竞争其实是我的客户和我的客户之间的竞争,因为同一个行业里可能有几家都在用我们的产品。后面我们会建立机制,确保公平性。
硬氪:你们为什么选择走“合作伙伴模式”,而不是直接做终端用户?
王光能:我们早期其实也耽误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如果跟别人走一样的路线,别人只会觉得你多了一个一样的公司。所以我们分析自己的优势:我们在电机、伺服驱动、运动控制上积累很深,这是别人没有的。
所以我们的客户不是终端用户,而是合作伙伴——标准设备商。他们买我们的机器人或者关节集成到自己的设备里,通过自己成熟的销售渠道和服务体系去卖。我们不需要花太多的市场推广费用和售后支持费用。
硬氪:这种模式有什么好处?
王光能:好处是稳。你去看那些做终端用户的同行,他们宣传得很热闹,但很多不挣钱。他们的毛利率看起来高,但市场推广费用和售后费用是我们的好几倍。我们是毛利率不算高,这对得起客户;但净利率高,对得起自己。且这种模式复购率极高,达到了百分之八九十。而且我们不怕PK。只要客户在乎性能和可靠性,我就不怕。如果只在乎价格,那不是我的目标客户。那些各细分行业的头部企业,一定是在性能可靠性优先的基础上才谈价格的。
硬氪:这种模式别人能学吗?
王光能:不太容易。这需要基本功非常扎实,从电机、驱动、运动控制开始,我们是从上学就开始搞的,几十年的功底、成建制地做,国内没有哪个团队比我们研究得更深。国内外有做电机和驱动的大厂,他们做的是规模大、性价比高,我们追求的是极致性能,性能这块我们谁都不怕,包括欧美日韩的同行。
海外市场的竞争力
硬氪:你们现在海外收入占比已经超过国内了?
王光能:其实是在交替上升。2024年国际市场收入占50.1%,超过国内市场。但2025年国内又冲上来了。实际上我们的最终用户,国际占比更高,因为我们的是合作伙伴模式,很多国内的是集成了我们的产品后销到海外市场的,这些不在我们的统计范围之内。
硬氪:你们在国际市场面对优傲机器人这样的国际巨头,靠什么竞争?
王光能:靠技术。我们追求极致性能,我们的产品在精度、可靠性上都很有竞争力。而且我们的价格比国际巨头低,但比国内同行高,性价比很合理。只要客户在乎性能,我们就不怕。
硬氪:那你们接下来在国际化上还有什么计划?
王光能:海外肯定是要布局的。我们会在日本、韩国、美国、欧洲都建自己的销售和服务分处。美国已经落地了,马上德国要落地,日本韩国也要落地。为了应对关税问题,也在考虑海外建厂。海外的市场更友好,更在乎产品的性能和品质,对价格没那么敏感。
未来的人形机器人时刻
硬氪:你们在招股书里多次提到“具身智能”和“人形机器人”,协作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的核心技术共性是什么?
王光能:本质上是相通的。你去看我们的展厅,有合作伙伴用我们的关节拼成人形机器人。不管是协作机器人还是人形机器人,只要需要运动,就需要电机、减速机、伺服控制、反馈、精确的运动控制,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
我跟投资人讲,不要只把我们看成做手臂的,我们更像是机器人时代的“宁德时代”,是“卖水”的。不管未来是人形还是什么形态,只要物理世界需要交互,就有我们的机会。
硬氪:如果人形机器人三五年后证明是泡沫,你们会受影响吗?
王光能:不会。只要它需要运动,就需要我们的关节、电机、运动控制。我们把钱投到本来就领先的地方,继续拉大差距。别人要忙着做整机、做终端,精力分散了不可能做得比我们更好。
硬氪:你们的战略定位是做“四肢”供应商,还是下场做整机?
王光能:人形机器人领域,我们更倾向于被集成的模式。做整机需要很多钱,要跟特斯拉、Figure这样的公司去拼,我们不如稳健地走供应链这条路。现在很多人形机器人公司都成了我们的客户,我不想让他们把我们当成竞争对手。
硬氪:五年后你希望华沿成为什么样的公司?
王光能:像宁德时代那样的地位——不管谁做机器人,都离不开我们的核心部件。
“干一行爱一行”
硬氪:你从小就喜欢工程吗?
王光能:我是干一行爱一行。小时候在农村,学习是唯一出路,所以学习是我最喜欢的事。那时候没有学习资料,只有课本。寒假暑假发下学期的书,我拿到就会迫不及待地看完,想知道下一个讲什么。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大学。第一份工作是做电子工程师,我也能找到做工程师的乐趣。在新加坡工作时我也经常加班,不是因为进度压力,而是我真的喜欢一个设计从概念变成产品的这个过程。现在做管理多一些了,我又发现做管理也很有意思,你看我最近在大量招人,上BOSS直聘找简历就成了我的业余爱好,比年轻人看抖音短视频还来劲。
硬氪:现在让你最焦虑的一件事是什么?
王光能:不算焦虑,但有点担心的是,国内的无序内卷被带到海外去,把中国品牌形象搞坏了。还有就是我们走的路线和别人不一样,团队里有些人可能会浮躁,看到别人光鲜,觉得我们挣钱太苦。这其实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把价值观一致的人留下来。
硬氪:如果今天有个年轻人想在机器人领域创业,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王光能: 一定要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我做工程师的时候,调试电路,晚上睡觉脑子里可以有波形的图像,感觉真的能够看得很清楚一样。那种心流状态是最快乐的。
还有就是要踏实。我们走的这条路,一开始很难,增长慢,别人几轮融资就几个亿了,我们还在几千万。但是一旦一个合作上来,就很稳了,后续发展就会稳步增长。做技术不能急,要能熬。另外就是要保持开放的心态,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
硬氪:你给员工发期权很大方,听说你是自己掏钱买回来再分给员工的?
王光能:其实不算我掏钱,是借的钱。第一轮股权激励,我是从我个人股份里给的,好像是一毛钱一股。上市前这轮股权激励是增发的,需要点成本。我的财富观念跟别人不太一样,钱到一定阶段,多出来的部分对你没多大用。那用它来做什么?投资,而且投给人是最划算的。公司里的人你最熟悉的,你不投他们,难道去投不认识的人吗?所以我们公司核心人才离职率非常低,新来的暂时还没有拿到股权的都愿意长期干下去,因为都知道只要好好干迟早有他们的一份的。
硬氪:你平时工作节奏怎么样?同事们会有压力吗?
王光能:我喜欢工作,反而不工作的时候很难受。我现在经常是“007”,哈哈。我就住在公司旁边的村里,租的房子。我南山有套100多平米的房子,但我觉得住那边浪费时间,路上的交通时间太奢侈了。我现在走过去几百米就到公司,省下来的时间可以思考、可以交流、可以学习。走路上下班还锻炼身体。同事的话,我不会强迫他们,但我希望找到真正热爱工作的人,吸引进来,给他们机会、照顾好后勤。我们公司的文化是“爱运动、爱学习、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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