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六鳞 编辑|六六鳞
17万平方公里，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山东省的面积。从唐朝到清朝，中国管了它超过1200年。但离谱的是，它脱离中国，居然没有任何一纸割让条约。既不像香港有《南京条约》，也不像外东北有《瑷珲条约》。它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生吞活剥了。
这块地，叫唐努乌梁海。今天的名字是俄罗斯图瓦共和国。
要说这地方跟中国的渊源，那得从一千多年前讲起。公元647年，唐太宗贞观年间，唐努乌梁海地区的部落主动请求纳入唐朝版图，唐朝在当地设置都督府，归安北都护府管理。这是唐努乌梁海第一次正式成为中国领土。
那会儿沙俄的前身连影子都没有，基辅罗斯公国要到公元882年才成立，比大唐晚了二百多年。换句话说，中国人在这块地上盖章立据的时候，俄国人还不知道在哪个森林里砍柴呢。
此后上千年，唐努乌梁海跟着中原王朝一起走。唐亡之后，辽国管过，金国管过，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后也归了蒙古，元代属岭北行省。明代虽然退到了长城以内，但这块地也没落到外人手上，一直在蒙古各部的控制之下。等到清军入关，喀尔喀蒙古归附清朝，唐努乌梁海也就跟着回了中国。
清朝对这地方是真上心的。1727年，雍正跟沙俄签了《布连斯奇条约》，白纸黑字划清了边界：萨彦岭以南，唐努山以北，全是中国的。
条约一签完，清廷立马在当地设了5旗46佐领，派官员征税管理，由乌里雅苏台将军直辖。这不是什么"羁縻"式的松散管理，是实打实地编户齐民、屯田驻兵。
但问题出在西边。条约只划了东段的边界，西段因为准噶尔汗国还没灭，没来得及划。这个漏洞被沙俄盯上了。他们从西边一点一点往里蚕食，今天挪个界碑，明天占块草场，蚕食了多少已经没法准确统计了。
真正要命的是1840年之后。清朝被西方列强打得满地找牙，北边的沙俄趁机下手。1858年的《瑷珲条约》、1860年的《北京条约》、1864年的《勘分西北界约记》，一刀接一刀，外兴安岭丢了，库页岛丢了，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的大片土地也丢了，前前后后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唐努乌梁海的西北部分也在1864年和1869年的两份界约中被割走了大约4万平方公里。
但沙俄的胃口远不止于此。割不动的部分，他们换了一种更阴险的玩法——渗透。大批俄国商人、矿工涌进唐努乌梁海，非法开采金矿，建教堂，办学校。
到清朝灭亡的1912年，沙俄在唐努乌梁海已经有了80家工商矿企业、166个居民点、5000多名移民。武力侵占只是割一块肉，文化渗透是要换你的血。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完了。外蒙古在沙俄的怂恿下宣布独立，但唐努乌梁海当时还是表态忠于清朝。可问题是，外蒙古独立之后，唐努乌梁海跟中国内地之间隔着一整个外蒙古，变成了一块飞地。你说你忠于中国，但中国的行政力量根本够不着你。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1912年2月，唐努乌梁海的一个副都统宣布"独立"，请求沙俄保护。其他几个旗有的想加入外蒙，有的干脆倒向了俄国。1914年，沙俄政府正式宣布对唐努乌梁海实行"保护"。名为保护，实为吞并，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
转机出现在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沙皇被推翻，全国上下一片大乱。这时候的北洋政府做了一件相当提气的事——趁你病要你命，直接出兵。1918年到1919年，北洋军队收复了唐努乌梁海。
时任乌里雅苏台佐理专员陈毅和库伦大员公署秘书长严式超先后到场主持，当地的克穆齐克旗也举兵反俄，配合中国军队。1919年，唐努乌梁海回到了中华民国版图。
这是近代以来，中国为数不多主动出击、收复失地的高光时刻。
但北洋政府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国内军阀混战不休，哪有余力长期经营一块远在万里之外的飞地？1920年，苏俄方面就已经表态要"进兵"唐努乌梁海。
中国虽然表示强烈反对，但驻军太少，根本挡不住。1921年6月，苏联红军以"追击白匪"的名义进入唐努乌梁海，打跑了盘踞在那里的沙俄残余势力。然后呢？红军打完仗就不走了，反而在当地搞起了所谓的"人民革命"。
1921年8月14日，在苏联的一手操控下，"唐努图瓦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首都设在别洛沙尔斯克，后来改名叫"克孜勒"，图瓦语里"红色"的意思。1926年，又改名为"图瓦人民共和国"。
说是独立国家，但全世界只有苏联和蒙古承认它。它有自己的国旗、国徽，甚至发行过货币"阿克沙"，但日常流通用的全是苏联卢布。它有"议会"，但老百姓没有选举权。它的第一任总理栋杜·库乌拉上台后，试图跟蒙古走近、限制苏联移民，结果1929年直接被苏联抓了，然后处死了。
此后苏联在图瓦搞大清洗、搞集体化，还顺手把佛教和萨满教几乎灭绝——1929年图瓦有25座寺庙、4000名宗教人士，到1931年就只剩1座寺庙、750人了。
所谓的"独立"，不过是苏联嘴里的一块肉换了个盘子装。
1944年10月11日，二战快结束了，苏联觉得时机成熟。图瓦人民共和国的"小呼拉尔"通过决议，"自愿"请求并入苏联。苏联最高苏维埃批准了这一请求，唐努乌梁海正式成为苏联俄罗斯联邦的图瓦自治州。
注意这个时间节点——1944年。那时候中国还在抗日战争的最后阶段，根本无暇顾及。等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忙着跟苏联签《中苏友好同盟条约》，主要议题是外蒙古独立的问题，唐努乌梁海被"遗忘"了。
直到1948年3月，苏联广播电台公开宣布图瓦已并入苏联，国民政府才后知后觉。国防部第二厅厅长侯腾向蒋介石报告此事，建议"在外交上明确表示保留交涉权利，以免自陷于默认之境地"。1948年5月，中华民国驻苏大使傅秉常照会苏联外交部，声明唐努乌梁海是中国领土。但苏联根本不搭理，而国共内战已经打响，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新中国成立后，在中苏蜜月期，唐努乌梁海的问题被搁置了。但到了中苏交恶的1960年代，毛主席就公开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唐努乌梁海"没有什么条约就糊里糊涂地变成一个苏联自治共和国"。1972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各国概况》也白纸黑字写着："苏联在1944年吞并我国领土唐努乌梁海，中国政府没有承认。"
1991年苏联解体，图瓦共和国加入了俄罗斯联邦。1994年9月3日，中国与俄罗斯签署了《中俄国界西段协定》，划清了西部边境。2001年，中俄签署《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其中第六条写道：缔约双方"相互没有领土要求"。
至此，唐努乌梁海的归属问题，在实际操作层面画上了句号。
那今天的图瓦共和国过得怎么样？说实话，不太行。据中国驻伊尔库茨克总领馆发布的资料，图瓦共和国面积16.86万平方公里，人口约33万。它境内没有铁路，主要靠公路出行，医疗水平在俄罗斯各联邦主体中垫底，人均医生数和病床数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根据人类发展指数，图瓦是俄罗斯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
图瓦人占当地人口的82%，俄罗斯族约占16%。图瓦人跟蒙古人血缘相近，说的图瓦语属于突厥语族，信仰藏传佛教和萨满教。这些文化基因跟中国北方的裕固族倒有几分相似——事实上，图瓦人和裕固族是全世界仅有的两个同时信仰藏传佛教和萨满教的突厥语民族。
2024年9月，俄罗斯总统普京时隔10年再次访问图瓦。普京跟图瓦的渊源不浅——他年轻时就曾多次到图瓦度假，在当地骑马、钓鱼、露营的照片广为流传。但普京的到访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俄罗斯联邦体制内，图瓦依然是个存在感极低、发展极其滞后的边缘地区。
回头看唐努乌梁海的百年沉浮，最让人感慨的是什么？不是某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弱国无外交这五个字的残酷性。清朝衰落的时候，沙俄蚕食你的领土；北洋政府混乱的时候，苏联直接搬走你的家当。你拿回来一次，人家又抢走一次。你抗议了，人家当没听到。你在法理上从没承认过，但现实已经不可逆。
据学者樊明方在其专著《唐努乌梁海历史研究》中的研究，在俄国侵占的中国领土中，无论是黑龙江以北的100万平方公里，还是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的40多万平方公里，都至少有不平等条约作为所谓的"法理依据"。但唐努乌梁海这17万平方公里被划入俄国，却没有任何条约依据。这在中国近代史上，是非常特殊、也非常刺眼的一笔。
历史不能改变，但历史不应该被遗忘。台湾诗人席慕蓉写过一首诗叫《唐努乌梁海》，里面有一句话大意是说：这个名字太陌生了，恐怕大多数国人从未为她流下过一滴泪来。
但至少，我们应该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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