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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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苏然,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资投行做高级副总裁。年薪一百五十八万,税后。这个数字我记不太清跟周明说过几次,大概是在我们结婚第三年,我升职加薪后那个醉醺醺的晚上,抱着他脖子笑着说的。当时他摸着我的头发,也笑,说“我老婆真厉害”。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因为他眼睛里有光,那种混杂着骄傲、爱意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的光。周明在国企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年底有个两三万的奖金。在我们这座城市,不算低,但跟我的收入摆在一起,就像客厅里那盏我挑的意大利进口水晶灯旁边,他妈妈从老家带来的那盏塑料壳小台灯。

我们结婚五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两人都说再等等。我等一个更适合的职场时机——女性在金融行业,怀孕就像按下了暂停键,再回来时战场已经变了。周明等什么,我不太清楚,也许在等我主动说“我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四百二十万,首付我出了百分之八十,周明凑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贷款三十年,每月还款一万九,主贷人是我,还款账户绑的是我的工资卡。周明负责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燃气物业买菜,偶尔出去吃饭他抢着买单。这个分工从结婚第一天就自然形成了,没人正式谈过,但我们都默契地遵守着。

矛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去年年底,周明他爸去世之后。老爷子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从发病到人没了不到三个小时。周明是独子,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处理丧事。回来之后,他整个人沉默了很多,经常晚上靠在阳台抽烟,抽得不多,但每天都抽。我以前不知道他会抽烟。

然后他妈妈,王秀英,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每周至少三次,每次至少四十分钟。电话内容我听不到全部,但能听到周明在这头“嗯”、“好”、“我知道”、“您别多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疲惫。

今年春节,我们回他老家过年。那是北方的一个小县城,冬天冷得刺骨。家里还是那种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卫生间是蹲坑,厨房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王秀英六十二岁,瘦,很瘦,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一遍遍说:“小然啊,明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她对我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每天早上我还没醒,她就已经煮好了粥,蒸好了馒头,咸菜切得细细的摆在碟子里。我刷牙,她把牙膏挤好;我洗脸,她把毛巾递到手里。我想帮忙洗碗,她一把抢过去,说“你这手是干大事的,别碰这些”。

但她的眼睛总在我身上打量。看我穿的大衣,看我拎的包,看我早上护肤时摆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有一次她拿起我的面霜,眯着眼看后面的标签,小声问周明:“这一瓶多少钱?”

周明含糊地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她追问。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继续对着镜子涂精华。他低声说:“一千多吧。”

王秀英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瓶子摔了。她轻轻放下,像是放什么易碎品,然后喃喃道:“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八。”

那一刻,屋里特别安静。我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晚饭时,王秀英做了八个菜,摆满了那张老旧折叠圆桌。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堆得碗里冒尖。“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工作太累了吧?女人不能太累,伤身体。”

我笑着说还好。

她看看周明,又看看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小然啊,妈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周明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你爸走了,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王秀英的声音低下去,“这房子空荡荡的,晚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睡不着。楼上老李家的狗叫一声,我能惊醒好几回。”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等她继续说。

“我想着……要不我搬到你们那儿去住?”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不白住,我能帮你们干活,做饭、打扫卫生,我都行。你们不是忙吗?回家就能吃上热乎饭。”

周明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恳求,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立刻回答。客厅的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妈,”我终于开口,“我们那房子不大,就两个卧室。您来了住哪儿?”

“我睡沙发就行!”她马上说,“真的,沙发就行!我不挑,有个地方躺就行。”

“那怎么行,”我笑了一下,“您是长辈,怎么能睡沙发。”

周明插话道:“要不……把书房改一改?加张床?”

书房是我经常加班的地方,也是我在家里的唯一一块自留地。书架上是我的专业书和喜欢的文学作品,书桌上摆着双显示器,抽屉里锁着重要文件。

“书房我经常用,”我说,“改卧室不太方便。”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王秀英眼圈红了,低头用袖子抹眼睛。“我就知道……是妈多余了。你们过得好就行,我一个人……一个人也能过……”

“妈,您别这么说。”周明急了,伸手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周明小时候的房间。双人床很窄,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还能再塞个人。谁都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呼吸声很重,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身。

“苏然,”黑暗里,他突然开口,“妈就我一个儿子。”

我没说话。

“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我真的不放心。”他的声音闷闷的,“上次社区打电话,说她差点把锅烧干了,忘了关火。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

我还是沉默。

“算我求你了,行吗?”他转过来,面对我的后背,“让她来住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要是实在处不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一段时间是多久?”我终于问。

“先……半年?一年?”

“周明,”我也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你知道我工作是什么状态。我经常晚上十点以后回家,周末也要处理事情。我需要安静,需要空间。你妈来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全得变。”

“变就变啊!为人子女,不该迁就父母吗?”

“那谁迁就我?”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寂静里。

周明不说话了。很久之后,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挣得多,所以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没接这句话。因为我知道,一旦接了,这场争吵就会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回城的高铁上,我们一路无话。他看手机,我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平原。枯黄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偶尔闪过几栋低矮的农房。我的手机在震动,是工作邮件,一个并购案出了新问题,对方律师在条款上纠缠不清。我回邮件,打电话,语气冷静专业,和周明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们做了简单的晚餐,面对面吃完。洗碗的时候,周明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对不起,”他说,“高铁上我不该那么说。”

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冲洗盘子上的泡沫。

“我就是……心里难受。”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我爸没了,我怕我妈也出点什么事。我就剩她了。”

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身看着他。“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一种。请保姆,装监控,送养老社区,都可以商量。”

“那不一样,”他摇头,“那都不是亲人陪在身边。”

“我白天要上班,你也要上班,谁陪?”

“所以我在想……”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苏然,你能不能……暂时把工作放一放?”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我妈老家的那个挂钟声音很像。

“放一放是什么意思?”我问。

“辞职,或者请个长假。”他说得很快,好像说慢了就会失去勇气,“就一两年,等我妈适应了城市生活,身体稳定了,你再回去工作。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有点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抿得很紧。这个表情我见过,是在他求婚的时候,在决定买现在这套房子的时候,在每一次他要做出重大决定又心怀忐忑的时候。

“你年薪一百五十八万,”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这几年也攒了一些钱。就算你不工作,我们的日子也过得下去。但我妈她……她只有我了。”

我没说话,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皮质沙发有点凉,透过睡衣传过来。周明跟过来,站在我对面,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二十四层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长河。这套房子,这个视野,这个我花了七年时间从分析师一步步爬上来的位置所换来的一切。

“你妈什么时候来?”我终于问。

周明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来。”

“下……下周末?”他试探着说。

“行。”我站起来,“我累了,先睡了。”

“苏然,”他拉住我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抽出手,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但他不会进来,他知道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是去年冬天供暖后出现的,一直没修。我想着明天要开的会,要回复的邮件,要处理的并购案。想着我那间独立办公室,想着手下那十二个人的团队,想着明年有可能升任董事总经理的传闻。

然后我想起王秀英的手,粗糙得像砂纸的手,紧紧地拉着我,说“小然啊,明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我闭上眼,听到周明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兴奋:“妈,苏然答应了!对,下周末我去接您!您把要带的东西收拾收拾……”

他的脚步声靠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走开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购房APP,看了看这套房子的当前估值。八百九十万。比四年前涨了一倍多。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搬家公司的联系人,发了条信息:“下周一,上午九点,需要打包和搬运服务,地址是……”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苏小姐,有多少东西?”

我打字:“一个人的全部衣物和生活用品。”

“送到哪里?”

我输入了周明老家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

“需要打包整理服务吗?额外收费但更省心。”

“需要,你们负责全部打包,我只需要把东西集中到次卧。”

“好的,周一见。”

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

周明还在客厅打电话,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轻松,愉快,如释重负。

我重新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很快就干了。

第二章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准时醒来。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五年投行生涯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周明昨晚在书房睡的,他说要整理一些资料,怕打扰我休息。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一个人静静,消化那个“重大决定”。

我起床,洗澡,吹头发,化妆。粉底,遮瑕,散粉,眼线,睫毛膏,口红。每一个步骤都像往常一样精准熟练。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无懈可击,白衬衫,黑色西装裙,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只是眼睛有点肿,我用冰勺子敷了十分钟,好多了。

周明起得晚一些,七点才出卧室。他穿着睡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到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揉着眼睛,“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请的是下午的假,”我抿了口咖啡,“上午还有个会,不能缺席。”

“哦……”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蹭着我的头发,“辛苦你了。等我妈来了,你就能轻松了,不用这么拼命了。”

我没接话,放下咖啡杯,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早饭在厨房,你自己热一下。我中午不回来,搬家公司的电话我发你微信了,你记得接一下。”

“搬家公司?”他松开手,绕到我面前,一脸困惑,“什么搬家公司?”

“我叫了人来帮忙打包你的东西,”我平静地说,翻开文件夹,检查今天的会议材料,“你的衣服,鞋子,书,还有你收藏的那些模型手办。他们说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你看着点,别漏了什么重要的。”

周明的表情凝固了。他站在那儿,睡衣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厨房的豆浆机还在工作,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我的……东西?”他重复道,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对,”我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高跟鞋让我几乎能平视他,“你的全部个人物品。我已经跟公司打好招呼了,今天下午我会正式提交辞职报告。不过在我正式离职前,还有些工作要交接,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我暂时还住这里。”

我说得很慢,很清楚,确保每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进他耳朵里。

周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脸色从迷惑,到茫然,再到逐渐明白过来的震惊,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五秒钟。五秒钟后,他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苏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整理袖口,“你妈妈下周末要来长住,我需要辞职照顾她。我同意了。但辞职之后,我的收入中断,这套房子的月供我还得起,但生活品质可能会下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决定调整生活安排。”

“调整……生活安排?”他像是听不懂中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对,”我拎起公文包,走向玄关,“你和你妈妈住一起,互相照顾,这样我就不用辞职了。两全其美。”

我在玄关换鞋。高跟鞋不太好穿,需要扶着墙。周明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我肉里。

“你疯了吗?”他低吼,眼睛瞪得很大,血丝更明显了,“你要赶我走?这是我家!”

“这是我家,”我纠正他,试图抽出手,但他握得更紧,“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首付我出了百分之八十,月供从我的账户扣。这四年,家里的大项开支,装修,买车,你爸生病时的医药费,都是我在出。需要我拿出银行流水给你看吗?”

周明的手松了一点。我趁机抽回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但……但我们是夫妻!”他的声音高了八度,“这是我们的家!”

“曾经是,”我穿上另一只鞋,直起身,“但从你要求我辞职去照顾你妈妈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周明,你听着,我年薪一百五十八万,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每周工作六天,是因为我怀孕三个月的同事凌晨三点在卫生间边吐边改PPT,第二天还是被裁了,是因为我做了两次手术都没敢休满病假,是因为我喝酒喝到胃出血还在回客户的邮件。”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项目的财务数据。

“这套房子,你现在开的车,你妈妈做手术时我打过去的二十万,你侄子出国留学我出的十万,都是这份工作换来的。你现在要我辞职,等于把我过去十年的人生一笔勾销。然后你告诉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为人子女’?”

周明像是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纸接缝处。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喃喃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genuinely curious,“你觉得我辞职之后,靠你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能还得起一万九的房贷,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能应付你妈妈可能出现的医疗开支,还能保证我两年后能顺利复出,回到现在的职位和薪资水平?”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你只想到你妈妈一个人孤单,只想到你自己是个孝顺儿子,只想到我是你老婆,应该为你、为你家牺牲。周明,婚姻是合伙,不是慈善。我一直在履行我的合伙义务,但你现在要我单方面承担全部亏损,这不合理。”

手机响了,是司机打来的,说车到楼下了。

“搬家公司的电话我发你了,他们会全权处理。你的东西会直接寄到你妈妈家,邮费我付了。”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这周我会找人换锁。今晚你不用回来,回来了也进不去。你的身份证、驾照、银行卡都在你书桌抽屉里,记得带走。”

“苏然!”他在我身后喊,声音嘶哑,“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没离婚!你这是婚内驱逐,是违法的!”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就离婚吧,”我说,“我的律师明天会联系你。放心,该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你出的那部分首付,按比例折现给你。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按法律规定分割。你收藏的那些手办,我查过市价,大概值五万,也会折进你的份额里。”

我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坚持要打官司,我也奉陪。只是提醒你,我的年薪是证据,法官在判决抚养费——虽然我们没孩子——和分割财产时,会考虑这一点。而我的律师,是我们公司法律顾问团队的合伙人,他最擅长打离婚官司,特别是涉及高收入一方的。”

说完,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可能是椅子,也可能是他收藏的那个限量版钢铁侠模型。上周他刚花了八千块买的,拆包装时小心翼翼,像是捧着易碎的梦。

我没停留,按了电梯。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跳动:1,2,3……金属门上隐约映出我的影子,挺直,整齐,完美得像一张海报。

电梯门开,里面是对门的邻居,一个带着孙子的老太太。她笑着跟我打招呼:“小苏上班去啊?今天真早。”

“是啊,刘阿姨,”我微笑,“今天有个重要的会。”

电梯下行。老太太的孙子在哼儿歌,跑调跑得厉害。电梯里的广告屏在放旅游宣传片,碧海蓝天,白沙椰林。

走出单元门,秋天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我的车停在路边,司机老张站在车旁,看到我,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总,早。”

“早,去公司。”我坐进车里,皮质座椅微凉。老张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缓缓驶出小区。我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手机在震动,是周明。我没接,直接静音,然后把手机扔进包里。

包里很沉,除了日常用品,还有今天开会要用的三份文件,每份都超过五十页。我需要在一个半小时内再过一遍,找出可能的漏洞和谈判筹码。

“苏总,空调温度合适吗?”老张从后视镜里看我。

“合适,谢谢。”

我打开文件夹,开始看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条款,法律术语。这是我的世界,一个用逻辑、数据和规则构建的世界。在这里,付出与回报成比例,权利与义务相对等,风险和收益可计算。

而那个被我留在二十四楼的家,那个有裂缝的天花板、意大利水晶灯和塑料小台灯的家,那个曾经温暖、后来渐冷、如今终于彻底冰冷的地方,已经像被手术刀切除的病灶,从我的世界里剥离出去了。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红灯,我们停下。旁边一辆公交车上挤满了人,一张张疲惫的脸贴着车窗。一个年轻女孩在啃面包,碎屑掉在她的西装外套上,她手忙脚乱地拍打。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挤过这样的公交,也这样狼狈地吃过早餐。那时候周明还在追我,每天早起半小时,绕路到我家小区门口,假装偶遇,然后我们一起挤公交。他会用身体帮我隔出一点空间,让我能把早餐吃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移动。我收回视线,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用笔在一个数字下面划了道线。

手机在包里持续震动,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微弱而不甘的心跳。

我没再看它一眼。

第三章

上午的会开得异常顺利。对方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喜欢用“从法律角度而言”开头。我这边带了两名助理,一个负责记录,一个随时调取资料。三个小时,我们把并购协议的争议条款一条条过,该争的争,该让的让,该模糊的模糊。结束时,对方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苦笑道:“苏总,跟你谈判真是件体力活。”

“彼此彼此,”我起身,和他握手,“下午我把修改版发您团队。”

“希望能赶上晚饭前。”他开玩笑。

“尽量。”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一点。助理小唐跟进来,手里拿着三明治和咖啡。“苏总,您还没吃午饭吧?我多买了一份。”

“谢谢,”我接过,放在桌上,“下午还有安排吗?”

“三点,风控部的会。四点半,人事那边要跟您确认明年招聘预算。六点,您约了张总晚餐,在君悦酒店,谈华南区那个项目。”

“好。三点的会提前半小时提醒我,四点半的会你替我去,把要点记下来给我。六点的晚餐……”我顿了顿,“帮我取消,改到明晚同一时间。理由是我身体不适。”

小唐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的,我马上处理。”

“还有,”我叫住她,“帮我联系王律师,说我今天下午四点有空,如果他有时间,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趟。如果没时间,我过去找他。”

“王律师?”小唐确认,“是法务部的王明宇律师吗?”

“对,婚姻家庭业务那个。”

小唐的眼睛微微睁大,但专业素养让她立刻收敛了表情。“好的,我联系他。”

她离开后,我关上门,坐进椅子。三明治是金枪鱼的,我不太喜欢,但还是一口口吃完。咖啡冷了,苦得发涩。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明。还有二十多条微信,我点开扫了一眼。

“苏然你接电话!”

“你不能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了!她说不来了!我们不让她来了行不行?”

“开门!我进不去!你到底什么时候换的锁?!”

“苏然,我求你了,接电话,我们谈谈……”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现在更厉害了。我拉开抽屉,找布洛芬,没找到。才想起上次吃完了,一直忘了买。

四点,王律师准时敲门。他五十出头,瘦高,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苏总,”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小唐说你找我,关于婚姻家庭事务?”

“是,”我坐直身体,“我想咨询离婚事宜。”

王律师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个文档。“好的。请先告诉我一些基本情况。结婚时间?”

“五年零三个月。”

“有无子女?”

“无。”

“共同财产情况?房产,车辆,存款,投资,股权等。”

我一项项说,他快速记录。说到房子时,他问:“房产证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是。婚前购买,我付了百分之八十首付,他付了百分之二十。婚后共同还贷,但主贷人是我,月供从我的账户扣除。”

“有协议或证据证明首付出资比例吗?”

“银行转账记录都有保留。婚后还贷的流水也能调取。”

“很好,”他点头,“车辆呢?”

“车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在我名下。”

“存款和投资?”

“我们各自管理自己的财务。我的收入高,负责家庭大项开支和房贷。他的收入负责日常开销。没有联名账户,各自有独立的储蓄和投资账户。”

王律师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也就是说,除了房产中属于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以及对应的增值,其他财产基本上都是独立的?”

“是。”

“离婚原因?”

我想了想。“价值观不合。对方要求我辞职照顾其母亲,我不同意。对方认为这是夫妻义务,我认为这是不合理的要求。”

“有家暴、出轨、虐待等行为吗?”

“没有。”

“有协商离婚的可能吗?”

“有,”我说,“前提是条件合理。如果他坚持不合理要求,我会诉讼。”

王律师记录完毕,放下平板。“从你描述的情况看,这个案子并不复杂。房产方面,你需要补偿他两部分:一是他出的那百分之二十首付,按当前房产估值折算;二是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通常是一人一半,对应的增值部分也按比例分割。至于他要求你辞职照顾母亲这一点,如果能证明这是导致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在财产分割时可能对你略微有利,但影响不会太大。”

“我明白。”

“另外,由于你的收入远高于他,如果他提出经济帮助的要求,法院可能会支持一部分,但金额不会太高,期限也不会太长。毕竟你们没有子女,他也有工作收入。”

“大概会是多少?”

“要看他的具体诉求和法官的判断。通常不会超过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期限一至三年。”王律师顿了顿,“苏总,我建议先协商。诉讼耗时耗力,而且你们的情况并不复杂,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所以需要您先帮我起草一份协议草案。条件可以稍微优于法定标准,以示诚意。如果他同意,我们尽快办手续。如果他不同意,再谈诉讼。”

“好的。我明天上午把草案发你。”

“谢谢。”

王律师起身,走到门口时又转身。“苏总,冒昧问一句,”他语气很谨慎,“你确定要离吗?我的意思是,从法律角度看,这段婚姻对你并没有太大经济风险。即使他母亲入住,从法律上讲,你也没有义务辞职照顾。你可以拒绝。”

我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拒绝他母亲入住,”我说,“但我拒绝不了他心里的那个天平。在他心里,他母亲的需求重于我的事业,他作为儿子的义务重于我作为妻子的权利。这次是要求我辞职,下次呢?如果我怀孕了,会不会要求我辞职带孩子?如果我和他母亲有矛盾,他会站在哪一边?”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鸟群飞过。

“王律师,您处理过很多离婚案。您应该知道,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吵,不是出轨,而是对方把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把你的世界当成可以随意征用的殖民地。今天他敢开口让我放弃一百五十八万年薪的工作,明天他就敢要求更多。因为在他心里,我已经被物化成‘妻子’这个角色,而角色的义务,是没有上限的。”

王律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不是我要离,”我收回视线,看向他,“是他在开口的那一刻,已经单方面终止了我们的合伙关系。我只是在确认这个终止,并开始清算资产而已。”

王律师点了点头,这次是真正的理解。“明白了。草案我明天发你。”

他离开后,我继续处理邮件。小唐发来消息,说周明还在楼下大堂,前台请他离开,他不肯,说一定要见我。

我回复:“叫保安。”

十分钟后,小唐又发消息:“保安来了,但他情绪激动,在大堂大声嚷嚷,引起了一些围观。前台问我怎么办。”

我放下手机,起身,拎起外套。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但我还是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依然完美,口红是早上补的,正红色,衬得脸色更白。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大堂里果然围了一圈人。周明站在中央,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他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早上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周围有人在拍照,举着手机。

“苏然!”他看到我,猛地挣扎起来,“苏然你过来!我们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