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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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陌生来电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趴在出租屋的茶几上对账。

茶几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桌腿有点晃,上面堆着这个月的账单——水电费、房租、信用卡分期。我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二。在省城,这点钱刚够活着。

电话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8。我犹豫了一下,怕是推销,但看到是本地区号,还是接了。

“请问是周小梅女士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职业化的程式感。

“是我。您哪位?”

“我是君悦大酒店的客户经理,我姓王。打电话是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用身份证在我们酒店预订的2月22日婚宴,一共99桌,菜单和酒水单需要最后敲定,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或者我们发电子版给您确认?”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老小区的楼间距很近,对面阳台晾着的床单在风里扑打着。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2月22日,下个月,是个周日。婚宴?99桌?君悦大酒店?

那是我们这儿数一数二的酒店,听说一桌最便宜的婚宴套餐也要三千八。99桌,那是……我数学不好,但三十多万总是有的。

“王经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您是不是打错了?我没订过婚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没错啊,周小梅,身份证号是410……”他一字不差地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连最后四位都对着,“预留的这个手机号。2月22日中午,三楼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堂’,新郎新娘是赵伟先生和周莉女士。周莉女士应该是您亲属?”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账单上。

周莉。

我堂姐。

大伯家的女儿,比我大三岁。我们从小在一个镇上长大,但说不上亲近。她家条件比我家好,大伯早年跑运输,后来开了个建材店,在我们镇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周莉长得漂亮,会来事,学习一般,但嘴甜,很得长辈喜欢。我爸妈常拿她跟我比,说我不如她活络。

我们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国庆,家庭群里抢红包,她@了我一下,说了句“小妹也来啦”,我没回。再往前,是我妈住院,她跟着大伯来医院看了一眼,放了五百块钱,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周女士?”王经理在电话里催问。

我喉咙发紧:“周莉……是我堂姐。但她的婚宴,为什么会用我的身份证预订?”

“这个……”王经理似乎也有些意外,“预订人就是您啊。上周三,一位女士来酒店现场订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原件。我们核验过了,没问题,才签的合同,付了三万定金。合同上签的名字是周小梅,但字迹……可能不是您本人签的?”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在晃动的茶几边缘,一阵钝痛。

“我没签过任何合同!我根本不知道她要结婚!她连通知都没通知我!”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在二十平米的小单间里显得有点刺耳。隔壁合租的姑娘大概在洗手间,我听见水声停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王经理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在判断这是家庭纠纷,还是遇到了麻烦事。

“周女士,您别激动。您的意思是,您堂姐周莉,在未经过您同意的情况下,冒用您的身份信息,在我们酒店预订了婚宴?”

“对!”我气得手都有点抖,“她怎么能这样?她凭什么用我的身份证?你们酒店为什么不核实一下?本人没到场就能用别人身份证订东西?”

“周女士,当时那位女士——现在看应该是您堂姐——她拿着您的身份证原件,还有她和您在一个户口本上的证明复印件,说是帮妹妹预订,妹妹工作忙来不了。我们核实了身份证真实有效,户主信息也能对上,才办理的。这种情况在亲属之间代办理,也是有的。”王经理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语气里也带了点无奈,“那现在……您看这事怎么办?婚期很近,菜单、场地布置都要定。如果预订人不是您,这合同……”

我走到窗边,老旧铝合金窗框有些变形,关不严实,冷风咝咝地往里钻。楼下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太太坐着小马扎晒太阳,慢悠悠地扯着家常。世界好像被分成了两层,楼下是寻常日子,楼上是我这突如其来的荒唐事。

用我的身份证,订99桌酒席。

她想干什么?

“周女士?”王经理又在催。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了肺里,反而让那股乱窜的火气往下压了压。再睁开眼时,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二十六岁、相貌平平、眼底带着疲惫的普通女人。

“王经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不认识她。你报警吧。”

第二章 老家的电话

挂断王经理的电话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嘶嘶声。

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乱哄哄的。周莉要结婚了?和那个赵伟?我依稀记得我妈提过一嘴,说周莉谈了个对象,家里做生意的,好像挺有钱。但这么快就结婚?还用我的身份证订酒店?

手机又响了。

这次屏幕上跳动着“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莫名有种预感。这个电话,和刚才的事有关。

果然,一接通,我妈的声音火急火燎地冲出来,背景音里还有我爸低沉的咳嗽声。

“小梅!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还装!君悦酒店的人都把电话打到你大伯那儿了!说你报警了?说你姐用你身份证订酒席,你不认,还要让警察抓她?你是不是疯了!”我妈的嗓门又尖又高,刺得我耳膜疼。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王经理动作迅速,或者,周莉那边一直和酒店保持着联系。

“妈,是她先用我的身份证,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去订了九十九桌酒席!你知道九十九桌多少钱吗?好几十万!她凭什么?”

“凭什么?她是你姐!一家人!”我妈的理直气壮让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她用一下你怎么了?又没让你出钱!你大伯说了,就是借你个名头,定金、酒席钱,都是赵伟家出!你就是帮个忙,走个过场!”

“帮忙?妈,这是冒用他人身份信息!是违法的!她要是真心找我帮忙,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是打个电话,发条微信?她连结婚都不通知我,要用我身份证了就想起来了?有这么办事的吗?”我越说越气,声音也大起来。

“通知你?你人在省城,工作那么忙,通知你干什么?回来一趟不耽误事?再说,你姐也是为你好!用你的身份证,那是看得起你!赵伟家条件多好,到时候婚礼上,人家一看预订人是你,不也觉得咱们老周家女儿有本事?”我妈的这套逻辑,让我彻底无语了。

“我不需要这种‘看得起’。我也没这个‘本事’。妈,这事没得商量,酒店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让他们按规矩办。周莉想结婚,让她自己想办法去。”

“周小梅!”我妈厉声叫我全名,这是她气极了的征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大伯刚才电话里声音都不对了!你让你姐的脸往哪儿搁?让咱们全家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就你能!就你懂法!一家人讲什么法?讲的是情分!”

“情分?”我冷笑一声,但笑出来眼眶却有点发热,“她跟我讲情分了吗?从小到大,她有什么好事想到过我?现在闯了祸,要拉我垫背,就是情分了?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好,我不讲道理!你翅膀硬了,在省城待了几年,眼里就没这个家了,没这些亲人了!我告诉你,这事你不管也得管!你赶紧给酒店打电话,说你搞错了,是你同意的!不然……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猛地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合租的姑娘大概听到了动静,轻轻打开她房间的门,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好奇,但没敢问,又悄悄把门关上了。

是啊,在别人看来,这大概就是一场可笑又无奈的家庭闹剧。

可我笑不出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大伯的号码。

我没接。

它响到自动挂断。隔了一分钟,又响起来。还是大伯。

我索性关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

但微信开始狂跳。家庭群里,我姑、我姨、几个表亲,纷纷冒头。

“小梅,怎么回事啊?听说你跟小莉闹别扭了?”——这是措辞委婉的。

“都是一家姐妹,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用下身份证多大点事。”——这是和稀泥的。

“小梅,不是舅说你,你也太较真了。小莉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妹妹的该帮忙才对,怎么还扯到报警了?多不吉利!”——这是直接批评的。

“小莉哭得可伤心了,说妹妹不认她这个姐姐了。”——这是传达现场情况的。

没有一个人问:周莉为什么这么做?没有一个人想:我是不是被冒犯了?

他们只关心,周莉的婚礼不能出岔子,周家的面子不能丢。至于我的意愿,我的权利,我的不安和愤怒,无关紧要。

我一条都没回。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我的小房间没开灯,陷入一片昏暗。暖气片的热烘烘地烤着腿,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我点开周莉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牵手的背影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女孩的手上戴着一枚闪亮的大钻戒。配文是:“余生请指教。”定位是本市一个高端商场。

下面一排点赞和祝福,共同好友里,能看到我爸妈、大伯大伯母的留言。

她没屏蔽我。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我看到。

我盯着那张照片,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过年,亲戚给压岁钱,总是先给周莉,而且给她的总比给我的厚。她穿着新买的红棉袄,扎着漂亮的头花,像个小公主。我穿着表姐穿剩的旧衣服,站在角落。大人们笑着说:“小莉就是招人疼。小梅太闷了,不爱叫人。”

后来她上了大专,我勉强考了个二本。她毕业回家,大伯托关系给她在镇信用社找了个清闲工作。我留在省城,挤招聘会,住合租房,一份工作不敢轻易换。

我们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今天,她那条路突然拐了个弯,毫无征兆地冲过来,把我撞个人仰马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这次是本地座机。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果然,接起来,是一个严肃的男声:“你好,是周小梅女士吗?这里是东城区派出所。关于君悦大酒店报警称身份信息被冒用一事,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第三章 派出所与不速之客

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是蓝色的“调解为民”标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我对面坐着两位民警,一位年纪大些,姓李,表情温和。另一位年轻点,负责记录。王经理也在,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看着手表。周莉和赵伟还没到。

李警官让我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和王经理的陈述对得上。

“也就是说,你完全不知道堂姐用你身份证预订酒席的事,也从未授权或同意?”

“是的,警官。我和她最近半年都没联系过,她结婚的消息我还是从酒店经理这里知道的。”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证,“这个一直在我自己身上,我没丢过,也没借给过任何人。她用的那个‘原件’,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王经理赶紧补充:“我们酒店核验身份证是真件,但具体来源……我们确实无法判断。那位周莉女士当时还提供了一份户口本复印件,显示户主是周建国,成员里有周莉和周小梅。我们看是直系亲属,地址也对,就……”

“户口本复印件?” 我皱眉,“我家的户口本,一直在我爸手里放着,在老家。”

李警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正要再问,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莉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圈绒毛领子,妆容精致,头发是新烫的卷,看上去确实像个待嫁的幸福新娘。只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黑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个手包,表情不太好看,应该就是赵伟。

“警官,王经理。” 周莉一进来,目光先扫过我,很快移开,看向民警,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真是对不起,一点家事,还麻烦你们。都是我不好。”

赵伟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有点冷,打量着我。

“周莉女士是吧?” 李警官开口,“你堂妹周小梅报警,称你冒用她的身份证件在君悦大酒店进行消费预订。有没有这回事?”

“警官,这真是误会。” 周莉抽了抽鼻子,从她精致的挎包里拿出纸巾,按了按眼角,“小梅是我亲堂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事情多,忙晕了头。订酒店的时候,刚好我的身份证拿去办别的手续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酒店那边又催得急,好日子不等人嘛。我就……我就想着,先用一下妹妹的身份证,反正都是一家人,过后再跟她说一声就行了。我真没想到,妹妹她会这么生气,还闹到报警……”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要掉不掉,完全是一副无心之失、被妹妹小题大做伤了心的模样。

王经理的脸色缓和了些,看样子有点被说动了。

“过后再说一声?” 我听着她那套说辞,觉得荒谬极了,“周莉,你的‘过后’是什么时候?等到婚礼那天,让我这个‘预订人’莫名其妙去结几十万的账?还是等出了别的问题,让我来背锅?你用我身份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先问我一句?你结婚,连通知都没有,需要用我证件了,我就是你‘亲堂妹’了?”

“小梅!你怎么能这么说!” 周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提高了些,“姐姐是那种人吗?我会害你吗?酒席钱是赵伟家出,又不用你掏一分!我就是借你个名头!咱们是姐妹,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你就这么容不下姐姐好?看我结婚,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她这话一出,调解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赵伟冷哼一声,看向我的眼神更冷了。连李警官也微微皱了下眉。

“周莉,你讲点道理。” 我努力压着火气,但声音还是发颤,“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我容不容得下你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你未经我允许,私自用我的身份证去做可能产生重大经济责任的事情,这是违法的,你懂吗?如果今天酒店不核实,如果中间出任何岔子,谁来负责?是我!是我周小梅!”

“能出什么岔子?啊?” 周莉激动起来,也顾不上哭了,“赵伟家是做生意的,还能少了酒店那点钱?你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比你好!从小就这样!”

“你……”

“好了,都少说两句。” 李警官打断了我们越来越激动的争吵,敲了敲桌子,“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周莉,你未经堂妹同意,使用她的身份证件办理业务,这个行为确实不妥,涉嫌违反《居民身份证法》。如果造成严重后果,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周莉脸色白了白,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赵伟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警官,这事说起来,是我们考虑不周。主要是最近太忙,疏忽了。但就像小莉说的,纯粹是家事,一家人互相行个方便。你看,也没造成实际损失,酒店定金我们也付了。要不这样,我们给周小梅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婚礼筹备挺紧张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李警官,余光都没给我一个。那语气,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耽误了他们的大事。

李警官看向我:“周小梅,你的意思呢?对方愿意道歉。毕竟是一家人,你看能不能协商解决?如果你坚持追究冒用身份的责任,我们可以立案,但处理起来需要时间,而且……”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家庭纠纷,警方通常以调解为主。

我看向周莉。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责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恳求?

赵伟也终于把目光移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压迫感很强。

王经理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显然只想尽快了结这桩麻烦。

调解室的白炽灯有些晃眼。我指甲掐进了手心。

道歉?

一句轻飘飘的“考虑不周”,就能把私自盗用我身份信息的事抹去?就能让他们觉得,这一切只是我“小心眼”、“不懂事”?

如果这次我妥协了,以后呢?是不是所有亲戚都可以随便用我的东西,随便替我决定事情,然后一句“一家人”就能搪塞过去?

“警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响起,有点干涩,但很清晰,“我不接受道歉。我要求她书面说明情况,承认未经我允许冒用我的身份证,并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行为。酒店那边的合同,必须立即取消,或者用她自己的身份信息重新签订。如果因此产生任何定金损失或其他问题,由她自己承担,与我无关。”

周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周小梅!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赵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莉和赵伟,点了点头:“既然一方不同意简单道歉和解,那你们双方就按这个方向协商。如果能达成书面协议,最好。如果达不成……” 他顿了顿,“周小梅坚持的话,我们可以就冒用身份证一事受理调查。但周莉,你要想清楚,如果立案,可能会有案底,对你,对你的未婚夫,可能都有影响。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赵伟,“如果涉及做生意什么的。”

最后这句话,让赵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个突然给他制造了大麻烦的陌生人。

周莉的脸色煞白,伸手拽了拽赵伟的衣袖。

赵伟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但带着明显的憋屈和隐忍:“行。小梅,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书面说明我们可以写。酒店合同,我们重新去办。定金损失,我们自己承担。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他嘴上说着“一家人”,看我的眼神却像看一个仇人。

我知道,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但我不后悔。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周莉和赵伟上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门关得很重,绝尘而去。

王经理跟我客气了两句,也匆匆走了,大概是要赶回酒店处理合同变更的烂摊子。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慢慢融入寒冷的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小梅……你大伯心脏病犯了,进医院了……你满意了?你就非要逼死你大伯,逼死我们全家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第四章 病房外的争吵

大伯住在县人民医院。

我请了一天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回去。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厂房,再变成冬日光秃秃的田野。我的心情就像这天气,灰蒙蒙的,沉甸甸的。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爸气得高血压也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乱成一锅粥。亲戚们的指责电话一个接一个,中心思想就一个:我太不懂事,太冷血,把一家人逼上绝路。

我没回嘴。解释没用。在他们看来,周莉用我身份证是天经地义的小事,我报警才是捅破天的罪过。

到医院时,快中午了。内科病房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饭菜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找到病房号,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莉啊,别哭了,眼睛哭坏了咋办?赵伟那边怎么说?” 是大伯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能怎么说?还不是怪我没处理好!酒店那边定金可能都要不回来了,还要赔钱!重新订酒店,哪有那么合适的日子和厅?他爸妈本来就不太高兴,现在更……” 周莉的声音又委屈又焦急。

“都怪那个死丫头!白眼狼!白养她这么大!一点亲情都不念!” 这是我妈的声音,尖利又愤怒。

“二婶,你也别太怪小梅,她可能……可能就是一时想不通。” 周莉这话说得,带着哭腔,反而更显得我无理取闹。

“她想不通?她就是想让我们全家丢人现眼!看她大伯躺在这儿,她心就安了?” 我妈越说越气。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没有推。

病房里还有其他亲戚,七嘴八舌地劝着,骂着,叹着气。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耳朵里。

“小梅那孩子,以前看着挺老实,怎么出去几年变成这样了?”

“就是,一点小事闹到派出所,以后小莉和赵伟在亲家那边怎么抬头?”

“听说赵伟家挺有势力的,这下得罪狠了,唉……”

“建国(我爸)也是,气得够呛,自家兄弟,闹成这样……”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张病床,靠窗那张躺着大伯,带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手上打着点滴。大伯母坐在床边抹眼泪。我妈站在床头柜旁,眼睛红肿。周莉坐在旁边椅子上,赵伟没在。还有几个叔叔姑姑辈的亲戚,或坐或站,齐刷刷地看向我。

目光像探照灯,集中在我身上,有责怪,有失望,有冷漠,有幸灾乐祸。

“你还知道回来?” 我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我没理她,走到大伯病床前,看了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问大伯母:“医生怎么说?”

大伯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又别过头去,没说话。

“冠心病,急性发作。医生说再晚点送来就危险了!都是让你气的!” 我妈冲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周小梅,你大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老周家的罪人!”

“妈!” 我打断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大伯生病,我也很难过。但生病的原因有很多,你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我做了我认为正确且必须做的事。”

“正确?必须?” 周莉“腾”地站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周小梅,你非要把我婚礼搅黄,把大伯气进医院,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这就是正确?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搅黄你婚礼的是你自己!” 我转身面对她,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是你私自用我的身份证!是你自己做事不考虑后果!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会有后面这些事吗?你心里但凡有一点尊重我,一点把我当妹妹看,会做出这种事吗?”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用一下身份证怎么了?能少你一块肉吗?你就这么金贵?” 周莉哭喊起来,“是,我错了,我不该用你身份证!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我跪下来跟你道歉行不行?!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让我把婚结了行不行?!”

她说着,竟然真的作势要往下跪。旁边的亲戚赶紧拉住她。

“小莉!你别这样!”

“小梅,你看把你姐逼成什么样了!”

“都是一家人,至于吗?快给你姐赔个不是!”

场面一片混乱。大伯母哭得更凶了。床上的大伯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你滚!滚出去!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朝这边看过来,护士在门口探头,不满地呵斥:“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我站在风暴中心,看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哭泣或冷漠的脸。他们是一个整体,血脉相连,同仇敌忾。而我,是那个破坏和谐、不懂事、冷血的叛徒。

“好,我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大伯,您好好养病。医药费如果需要,该我出的部分,我不会推。”

我又看向周莉,她正被亲戚扶着,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周莉,你的婚礼,我祝你顺利。但请你记住,也请所有人记住,我是我,你是你。我的东西,我的身份,我的权利,不经我允许,谁也别想动。这不是亲情的问题,这是做人的底线。”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我妈崩溃的哭骂和周莉更大的哭声,还有亲戚们低声的劝慰和议论。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一些东西了。

但有些东西,比那些更重要。

回到省城出租屋,已是晚上。身心俱疲。合租的姑娘给我留了盏小夜灯,悄无声息。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大部分来自家里和亲戚。我没看,直接设置了免打扰。

但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简短,却让我刚松懈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

“周小姐,我是赵伟。方便见一面吗?单独。有些关于小莉,也关于你的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第五章 赵伟的“交易”

赵伟约在一家很僻静的茶室包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面前摆着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洗茶。

没了在派出所和医院的剑拔弩张,他看起来像个沉稳的生意人,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透露出这几天的焦头烂额。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没太多客套,“喝什么?我点了熟普,暖胃。”

“不用了,谢谢。赵先生找我有事?” 我没动面前的茶杯,直接问道。

赵伟看了我一眼,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周小姐,不用这么戒备。今天找你,不是替小莉说话,也不是兴师问罪。是谈事情,可能……也涉及你的利益。”

我的利益?我微微皱眉,没接话。

“你堂姐周莉,” 赵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跟我说,用你身份证订酒店,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份证在银行办贷款,暂时押在那里。怕酒店预订要用,所以就用了你的。”

贷款?我眼皮一跳。周莉在信用社工作,收入稳定,大伯家条件也不差,她贷什么款?

“我当时忙,没多想。觉得反正是你亲堂妹,一家人,用一下问题不大。定金我也爽快付了。” 赵伟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直到你去报警,事情闹大,我才觉得不对劲。回去仔细问了问她,也……托人查了查。”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堂姐,欠了不少钱。信用卡,网贷,还有一些私人借贷。具体数目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她自己的工资根本不够还,所以,身份证大概率不是押在银行办正经贷款,可能是被那些网贷平台或者催收的扣了,或者她自己不敢用。”

我愣住了。周莉欠了很多钱?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朋友圈里光鲜亮丽,吃喝玩乐,用的都是名牌,看起来过得比谁都滋润。

“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 我忍不住问。

赵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花钱大手大脚,爱攀比,投资失败,也可能……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谁知道呢。她跟我在一起后,收敛了不少,但窟窿已经捅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这次结婚,我们家是出了彩礼,也答应办酒席。但99桌,你知道多少钱吗?还不算烟酒、婚庆、其他开销。我家的意思是,婚礼要体面,但也不能太离谱。可小莉坚持要定君悦,要订最大的厅,要99桌,说数字吉利,排场大。我当时就觉得有点怪,但没深想。现在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她可能是想用婚礼的礼金,来填一部分窟窿。99桌,就算一桌只收两千礼金,也有近二十万。如果有些亲戚朋友给得多,可能更多。用你的身份证,一来可能她自己的信用有问题,酒店审核通不过,或者她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大额消费;二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婚礼礼金不够填窟窿,或者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这预订合同上是你周小梅的名字。到时候,追责的人找到的,是你。”

我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茶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却感到一阵寒意。